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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久别1 京市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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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八月的天空是明亮灼热的纯白色,太阳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喻清刚结束最后一轮期刊的校对审核,撑着阳伞在酷暑下去公司写字楼对面的瑞幸取咖啡,被热浪包裹着,她圆圆的脸蛋已经染上绯红。她身材小巧,不到一米六的个子,脊背瘦小,但臀腿比上肢丰腴一些,略带一丝风情,脸蛋稚气,笑起来眉眼弯弯,如一汪清泉。红发微微卷起,随着她的步伐摇晃。在北方出生长大又在北方谋生,经历了二十多年的酷暑,她依然不能习惯八月的太阳。她在京市一家还算不错的出版社的编辑部,做校对编辑,听起来还算体面,但其实是个十分忙碌、枯燥、乏味的工作,每天靠着咖啡续命。
回到工位,她把替同事林听雨取的咖啡放到桌上,自己猛吸一口自己的,然后直接四仰八叉躺在椅子上,享受空调的清凉。
“啊,谢谢小鱼宝贝帮我取咖啡!”林听雨因为去了责编办公室所以没能取咖啡,现在回来了。
“怎么样,责编找你什么事?”喻清还没从炎热和奔波中缓过来,小喘着气。
“也没啥,就上次期刊的收尾工作给他汇报了下,没意思。”
喻清没再回应,百无聊赖。
“哎,不过听他提起,好像下周有个客户要来洽谈,人家好像是澳洲来的。”
喻清手里拿着咖啡,听到澳洲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后又平淡地问,
“哦?是吗?是要出版什么?”
“不清楚。”
“管他呢,来了再说”喻清从椅子上坐直, “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合生汇逛逛?”
“可以啊,正好校对结束了,放松一下。”
喻清在京市待的时间不算短,除去研究生出国外派的那一年,她只身离开家乡在这里,过着像所有京漂一样的日子已经六年了。坦白来说,她最后选择留在京市好像并不是因为向往或者喜欢,只是因为它很特殊,这里好像承载了她太多的回忆,尽管快乐的不算太多,但却没有办法割舍。
喻清是在东山省济市上的大学,大学水平很普通,校园小而美,设施却五脏俱全,专业是西班牙语,大学毕业后考研考上了京市第二外国语学院的国际中文教育,此后扎根京市。
在济市的四年好像是她至今为止最快乐的四年,她时常想念那四年的自由无拘,好像不用为任何一件事情耗尽心力,每天琳琅满目的是食堂的美味佳肴,眼前是可爱的舍友,温柔博学的老师和时不时带着一堆礼物来找她约会的曹启琛。只是时光不会倒流,美好的事情最后只在回忆里。
下班后,喻清和林听雨在朝阳门地铁站等地铁,林听雨在美团上看想吃的店有没有团购优惠券,喻清因为即将到来的美食而心情大好,她挽着林听雨胳膊,时不时用食指戳戳她的腰,林听雨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这样,没做反应。喻清和林听雨在读研究生时是同班同学,在上学时她们也能聊上几句,关系不错,只是没想到毕业后也能在同一家单位遇见,这让两人感叹缘分匪浅。
最终两个人选择了非常接地气的费大厨,其实两人不是无辣不欢的人,尤其是林听雨,几乎不能沾一点辣椒但是又抵挡不了鲜香四溢滑嫩爽口的小炒黄牛肉和金钱蛋的诱惑,于是就有了现在这幅画面:喻清一边夹小炒黄牛肉一边往嘴里扒拉米饭,林听雨吃过一口肉之后脸颊已经红得像小龙虾,嘴巴不停斯哈斯哈,捞来冰棍吃了起来。
“好吃好吃好吃。”喻清很满足,她从小就不能吃辣,来了京市后竟然也可以吃一些了。她只打了一层底,画了眉毛,五官很精致秀气,脸却圆圆的,笑起来很甜。
“你看朋友圈了没?”林听雨问。
“嗯,看到了。”喻清了然,她说的是之前研究生时两人共同的好友,今天在朋友圈晒订婚的照片。其实对于她们这个年纪,订婚是个再正常不过,甚至比较合适的事情。
“哎,又一对美女与野兽,为什么总是这样?我的美女姐姐们都怎么了?”喻清真的打抱不平,从她上研究生开始,她就见证自己的大学舍友和同学们的婚礼,学姐们的婚礼,很奇怪,她们都很美,人也很好,但是点开官宣图片,她们的另一半都。。。也还是人。当然没有抨击人家人品,说不定人家确实是宝藏,只是长得比较低调。
“哎,她都订婚了,恋爱这么多年,真让人羡慕,而我连男朋友都没有。”林听雨感叹。
“好饭不怕晚,你是太优秀了,你另一半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出现,一定要在某个浪漫的场合,然后你俩来一次韩剧一样的邂逅,啧啧啧。”喻清说得没错,林听雨无论是长相,学习还是工作,都十分拔尖出色。
“好了好了,你别脑补了,先出现再说吧。”林听雨又吃了一口金钱蛋,“不过,你也没情况吗,小鱼?”
喻清扒拉米饭的动作稍停,一脸莫名其妙问她,“什么情况?我要有什么情况?”
“不想找男朋友吗?”
“不想,我天天开心着呢,暂时不需要。”喻清继续扒拉米饭,这费大厨真下饭啊,“哎哎哎,听说泡泡玛特又出新系列了,吃完去看看。”
“好!”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了,喻清向来体力不佳,合生汇一整圈逛下来已经很疲惫,她打开房门,走进自己的十五平小房间,门边是自己的化妆桌和衣柜,对着门的另一边是粉色的床,灯光暖黄色,墙上到处都是照片,颇有温馨的感觉。
换好睡衣后卸妆,然后简单冲了一下澡,便躺上床玩手机。她没有什么坚持很久的爱好,回到家就只是看看剧,刷刷b站小红书打发时间。
这时,她的闺蜜庞玉虹发来消息,“想要什么礼物?”
她这才惊觉自己的生日马上要到了。
“都可以,你送的礼物都很有品味。”
“行。”
再无话。
庞玉虹是喻清的高中同学,性子很淡是天蝎座,喻清是狮子座,是很热烈温暖的性子,最开始相处起来,互相看不顺眼,庞玉虹觉得喻清傻不愣登没头脑,喻清觉得她无趣又冷漠,只是慢慢地相处下来,发现不知不觉中,时间在走,周围的人也在变,可她们俩却幸运地没有失联过。毕业后庞玉虹留在了济市,喻清在京市,这些年在一起吃饭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了,只能每年专门挑时间才能聚在一起。
第二天,喻清起了大早赶地铁通勤,被挤得死去活来,她每次赶早高峰的地铁心里都在痛骂京市的交通,就这样坚持了六年。她还记得来京市一年后,在一次早高峰被一个满身汗味的大汉肘击,翻着白眼对林听雨说,“我以后一定不在京市找工作!气死我了!在这里当打工人也太惨了吧!”
到出版社时办公室里人也差不多快齐了,她也坐下打开电脑,寻思上次校对结束了,可以开始短暂地带薪摸鱼了。不过天不遂人愿,没过一会儿责编就在工作群里通知大家十点到会议室开会了。
“又要来活儿咯。”喻清边往会议室走边感叹。
“我猜大概是上次他说过的澳洲客户的事情。”林听雨说。
“信女只愿别让我对接,我宁愿校对到断手也不对付难搞的甲方。”喻清双手合十祈祷着。
办公室几个人都到会议室后,责编吴平也带着他双层玻璃杯泡的枸杞水到了,吴平在出版社待了十几年了,是个很平易近人的大叔。“今天开会的目的呢,我长话短说,周六我们需要和一个澳洲的客户进行对接,他们需要在我们这里出版一本关于澳大利亚移民政策科普类的书籍,策划部已经和他们谈好了,剩下的就是校对了,不难聊,只是和他们认识一下,如果书里有什么涉及术语数据的问题以后就直接联系他们,他们团队已经到了,周三会来我们这里聊一聊,我们得找人跟团队对接一下。”说完吴平瞧了大家一眼,然后吹了吹枸杞水的热气,抿了一小口,“你们几个,谁想去呀。”吴平笑眯眯的,喻清却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眼观鼻鼻观心,逃避和他对视。
“害,老吴,听你的,咱们大家谁去不是去呀,不过我现在手头还有和北语社的合作项目,可能走不开。”一个同事说到。
喻清突然后悔自己眼下手头没活儿了。
“可以,那其他人呢?”
“我来吧吴编,正好之前的校对完了,我没事。”林听雨说。
喻清心想,和研究生时候一样,林听雨永远不是躺平的那一个,果真是能者多劳。
“好啊好啊,小林,那你来吧,再加个帮手吧,小喻,你和小林上次一起校对,应该目前也没活啦?”
喻清心里暗叫不好,“啊哈哈哈哈对啊,吴编记性真不错哈哈哈。”
“那你和她一起没问题吧?”
“哈哈哈哈哈没,,没问题。”
“好,就这么定了,周三你们俩去对接。”
会议结束后,喻清整个人已经蔫头巴脑了,斜靠在林听雨肩膀上走出去,“救命,让我歇会啊啊啊啊啊啊(扭曲,阴暗爬行)”
“好啦好啦没事的,你就帮我就好啦,不会太累的。”
“你这样我也不好意思的嘻嘻。”喻清说着不好意思,但表情笑嘻嘻的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林听雨已经习惯了她摆烂的态度,也知道真正做起来时她不会掉链子,倒也不担心。
“好啦,回去吧回去吧。”
喻清回到工位上,敲打了几下键盘,就开始托着腮看着搜索栏里的“2029澳大利亚移民政策”发起了呆。
从一开始听林听雨提起这个项目,喻清就没有兴趣参与,她不想接触这类话题,不论是澳洲还是移民,这些对她来说并不是很轻松就可以侃侃而谈的话题,她不想在工作时也被拉入回忆里,被牵动已经死掉很久的情绪。
她呼了口气,摒除杂念,开始浏览网页内容。
和三年前一样,澳洲的移民政策一直在不停地进行调整,这本移民指南太依赖时效,政策变了也就失去了它的参考价值,出书这个决定并不明智,喻清边看边琢磨,心里默默吐槽,决定出书的到底是哪位神仙?不做背调?策划组还通过了选题?还是我想得浅了?又或者这本指南可以在总结政策的同时更多地着墨于政策的变化规律以及影响因素,引导读者关注正确的风向?如果是这样倒也说得通了。
上午的时间就在喻清的胡思乱想中过去了。
下午快下班时,天气说变就变,毫无征兆,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紧接着是细细密密的雨点,在空中连成线,雨声也渐渐大了,沙沙得像asmr,喻清透过窗户看着窗外,所有的建筑和行人在不断附在玻璃上扭曲畸变的水珠中模糊起来,看不真切了。喻清想到自己没带伞,还是打车回去吧,讨厌被雨淋到的感觉。
下班时,喻清和同事们走到办公楼下,同事问喻清要不要搭自己的便车,喻清知道同事家里还有孩子要照看,于是说不了吧,正好打上车了。林听雨带伞了,和喻清告别后自己去了地铁站。几句话的功夫,只剩下喻清一个人,她又盯着雨看了一会儿,很奇怪,今天的雨阴阴沉沉,她有些喘不过气,“我现在已经这么讨厌下雨了吗,讨厌得无法呼吸了。”然后才慢悠悠打开打车软件打车,软件显示,您前方有54位正在排队中。好嘛,今儿是不着急回了。
夜幕降临,她百无聊赖得刷起微博,时不时有零零星星的人从办公楼走出来与她擦身而过,前方的路上也有车流也经过她,她好像被它们包裹着不动了。正当她打开某站想看小视频时,一辆揽胜停在她面前,应该是来接人,她下意识后退,想着可别溅我身上水。天有些黑,她看不清车里人的脸,开始肆无忌惮得看起来车,心想着是哪位京爷来我们这儿了。车停了大概有十分钟,喻清已经开始刷视频,结果车又不声不响地开走了。喻清纳闷,也没人出来啊,可怜的京爷该不会是被放鸽子了吧。看了一下打车软件,自己打的车也终于快到了,她看着逐渐靠近的白车,对了一眼车牌号就像一尾鱼一样提着风衣下摆钻进车里。
到出租屋后,她自己在锅里煮了泡面,卧了一颗荷包蛋,直接用筷子夹着吃了,省得再洗碗。
不知道是因为下雨还是什么,这一晚上她睡得并不好,梦境千奇百怪,中间还醒了两回,一脑门儿的汗,她有些烦躁地把空调温度调低,又继续睡了。闹钟响起的那一刻,喻清的怨气达到了顶峰,她如果睡不好又很早被强行唤醒,起床气就会很重,她心里开始问候亲戚们,但还是黑着脸起床了,今天不是一个很好的开头。
她在路边买了个煎饼果子带上地铁,不出所料,连带着她自己都和煎饼果子光荣就义了,像案板上的鱼被人群揉扁捏圆。
来到工位后她开始静心准备今天的洽谈,其实她只是打辅助,毕竟有林听雨在,什么都不用担心,只是她也没什么其他事做。
不一会儿,林听雨也来了,她朝着喻清走过来,
“小鱼早。”
“早呀听雨。”
“小鱼,刚才我碰到老吴,他说今天客户和我们约了下午三点,在楼下的咖啡厅谈。”
“行,知道了,那咱们坐等。”
“好。”
对于这个客户,喻清也只是抱着对接甲方的心态,想着能快点结束就结束,说来也奇怪,她其实是比较开朗爱交流的人,只是一到工作场合或者应酬,她就觉得说再多也失了乐趣,带着目的的不纯粹的交流,让人心力交瘁。
……
“小鱼,走吧,去楼下等他们。”
“嗯,好。”
两人先一步到了楼下的咖啡厅。这个咖啡厅还算有格调,推开沉稳的胡桃木门,一串清脆的风铃声轻轻响起,室内光线柔和,暖黄色的吊灯垂落下来,将大理石吧台映照得温润如玉。咖啡机低沉的嗡鸣声交织着人们的低语,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烘焙的豆香,混合着一丝柠檬挞的甜味。
“工作这么久,我之前没来过这家咖啡厅呢,感觉还不错。”
“是吧,我也觉得。”林听雨边说边点了两杯水,“先喝着水等着吧,应该快到了。”
喻清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补妆,她的皮肤一直干燥得很,底妆经常上不好,她今天画了淡妆,眉型像弯弯的月亮,眼影只上了基础的打底色,涂了一点细闪,睫毛夹出了一点弧度,然后是淡橘色的腮红和同色系的哑光口红,最后戴上眼镜遮在脸上,妆容就明显自然了很多。
出洗手间时,庞玉虹打来了电话,她匆忙聊了几句,说要去跟客户聊了,她背对着走廊,所以没有发现经过自己身前时停顿住的身影,等她打完电话,身影早就消失在拐角。
喻清莫名感到背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又不知缘由。等她回订的位置的时候,林听雨已经在招呼客户了,客户来了两个人,估计一个作者一个助理,穿着黑色西装背对着她。喻清看着右边的人的背影,突然有点恍惚,放慢了脚步。像,很像,很多的画面出现在了喻清脑海里,大学时送曹启琛出校门时他的背影,对曹启琛恶语相向后他沉默离开的背影,曹启琛从济市来京市找她时离开的背影,还有她出国前从淄市离开时,曹启琛送她去高铁站时说的那句话:“这回是我看着你离开了。”喻清脑子有点混乱了,又理不出什么,只是直觉不想往前走,停下了脚步。
“小鱼!”林听雨向她招手,“快过来呀,发什么呆呢!”
喻清回神,“啊,好。”没事,也许只是背影像而已,澳洲那么大,怎么可能真就是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