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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婚书与青铜脐带 三眼泉村的 ...

  •   三眼泉村的旱从清明就开始发狠。黄土塬裂开无数张嘴,像被火镰划过的羊皮纸。金锁他大蹲在塂畔上抽旱烟,烟锅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只渴极了的独眼。

      "日头要喝干人的血哩。"他望着西天烧红的云,喉咙里滚出砂石摩擦的声音。十七岁的金锁正在窑洞前劈柴,斧头剁进老槐树的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他背上结着盐霜的汗褂子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麦穗偷偷绣的那对并蒂莲早被黄土浆糊成了泥疙瘩。

      麦穗她娘端着陶盆来借苞谷面时,月亮刚爬上老榆树的梢。两个女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金锁听见他娘压着嗓子说:"等不得立秋了,后半夜让俩娃娃把事办了罢。"陶盆沿磕在石磨上的声响格外刺耳,金锁手里的斧头偏了半寸,楔进树疤里再拔不出来。

      子时三刻,旱塬突然打了个哆嗦。金锁抱着红布裹的棉被往沟底老窑去时,看见天边紫电像龙爪撕开夜幕。第一滴雨砸在他后颈时,他以为是麦穗的眼泪。等跑到废窑洞口,天地间已扯起亿万条银线,雨脚在黄土上激起三尺尘烟。

      麦穗缩在窑洞最深处,红头绳不知何时散了,乌发水草般缠在青石上。金锁手里的棉被被暴雨浇透,沉得像是整个黄土地都压在他臂弯里。雷声碾过山梁时,他看见闪电照亮姑娘白生生的脚踝——那上面还系着五岁那年他给编的狗尾草环。

      暴雨在窑顶凿出千疮百孔,金锁用脊背挡住最凶的那道水流。麦穗的牙齿磕在他锁骨上,他闻见雨水混着槐花香从姑娘发间漫上来。远处传来山洪的闷吼,像地龙翻身,又像百十个腰鼓同时在沟壑间擂响。金锁忽然想起老人们说的旱魃,此刻那吸食雨水的精怪,怕是正伏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痛饮。窑洞外的雨已下成白茫茫的刀子。金锁的脊梁抵着洞壁最薄处,能感觉到黄泥被雨水泡发的肿胀。麦穗突然抓住他手腕,指甲抠进去年打井时留下的茧沟:“你大早把换亲的猪崽喂饱了!”

      这句话让旱魃的冷笑从地缝里钻出来。金锁看见洞顶垂下的草根突然开始疯长,须尖上挑着水珠,像无数柄悬而未落的匕首。他腰间别的镰刀不知何时滑脱了,刀背上的七星锈斑遇水复活,化作七只血蜱虫往麦穗脚踝爬去。

      “是公社配的种猪!”金锁用膝盖压住翻卷的棉被,被面牡丹吸饱了雨水,花瓣里渗出麦穗娘咯血时的铁腥味。麦穗突然扯开衣襟,露出锁骨下三颗朱砂痣——那是五岁出疹时金锁娘用银簪蘸雄黄点的,如今被雨水冲成了挣扎的蝌蚪。

      山洪的咆哮声里混进铃铛响。金锁知道这是黑脸阴阳在崖头摇动镇魂铃,去年批斗会上那铃铛曾震碎过公社书记的茶缸。麦穗的牙齿突然咬住他肩头,犬齿刺穿的地方涌出的不是血,是混着槐树皮的浊黄浆液——那棵被他劈了半日的老槐,根须正穿透三丈厚的黄土来复仇。

      闪电劈开雨幕时,金锁看见早该被冲垮的梯田埂上立着个人影。那人穿着他大压箱底的羊皮袄,举起烟锅对着窑洞方向叩了三下。旱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竟摆出个歪扭的“逃”字。麦穗突然发出夜枭般的笑声,抓起浸透的棉被蒙住两人头顶:“你大的魂来送洞房烛了!”

      被褥下的黑暗里,金锁摸到麦穗辫梢系着的铜钱。那是光绪年间的镇邪钱,此刻被雨水泡得发胀,方孔中钻出根细长的白须——竟是两人出生时共剪过的脐带。窑洞深处传来土崩的闷响,无数代先人夯进墙里的碎骨渣开始簌簌下落。

      旱魃终于现了真身。那东西没有五官,浑身长满倒刺的吸盘,每个孔洞里都嵌着颗干瘪的麦粒。当它俯身吮吸地上漫流的雨水时,金锁看见自己与麦穗交叠的影子正被吸进那些麦粒的皱褶里,化作带血的胚芽。

      “抱紧!”麦穗突然嘶吼着撕开衬裤,双腿缠住金锁后腰的力道,让十年前两人偷骑的那匹青骡子从记忆深处蹿出。山洪恰好在此刻冲塌了窑洞门楣,月光混着泥浆灌进来,把他们的躯体浇铸成尊青铜像——保持着农耕文明最古老的□□姿态。

      黎明前最黑的那刻,雨突然停了。金锁从麦穗颈间抬头时,发现她耳孔里开出了朵打碗花。这种只在坟头生长的野花,此刻正用带毒的花粉书写婚书。三十里外公社粮仓突然起火,火光把天边染成新娘盖头的颜色,而真正的朝阳正在他们粘稠的汗液里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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