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Chapter122 结在树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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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到比尔说“往上看”时，尤利下意识抬头，可等看清上面的内容，她只觉得更困惑了。
因为壁画里的内容实在是奇怪，与她在神庙外看到的那些关于太阳神崇拜的符号完全不同。
——那是一颗橡树，一颗凯尔特橡树.
它生机勃勃、栩栩如生，并没有被抽象提炼成更符合壁画元素的形态，也没有符号的特征，枝叶树干被设计得毫无秩序感，简直不像是被设计出，而是谁真的在上面种了一颗平面的树一样。
在枝繁叶茂间，尤利一眼就捕捉到了一颗硕大的橡果。
果皮上有些干裂的纹路，她认真辨认，却发现那些纹路越看越像是......
一张脸。
她与那张脸上的“眼睛”对视，一瞬间，头脑中多了一道意识，像是那颗橡果对她用了摄神取念。
“什么——？”
她皱起眉想把脑海里的东西扇出去，此时，橡果上的“嘴巴”开始说话了。
它用空灵的声音对尤利说：
“是你啊。我等了你很久。”
话音刚落，世界陷入纯粹的寂静。
时间像停止流动了。
没有游客们的交谈声，没有远处的导游整合队伍的叫喊声，比尔还在她的视线中，但却像是被定格了似的一动不动，连风刮过墙壁的沙沙声都消失不见。
尤利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真空里，唯一不停蔓延的东西是正绕过枝叶不断凑近她的“橡果”，而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
因为“橡果”已经从头顶的墙壁中钻了出来。
它化成实体，不断膨大，棕青色的表皮扑簌簌的脱落下来，露出一张闭着眼的、苍白秀美的人脸。
最终，完全脱落了外皮的橡果变成一颗完整的头颅，但那戛然而止，它没有脖子，也没有四肢——仿佛真的只是一颗结在树上的果子。
坠在下面的、沉甸甸的“果子”让仍在壁画里的橡树枝干也跟着牵扯拉伸，那颗头颅继续不断向下靠近，尤利想要后退却浑身僵硬，脚底板像被粘了强力胶。
在与尤利的距离不到半米时，头颅彻底挡住了身后四尊神像。
阳光此刻全部聚集在它脸上，它像找到了很好的角度似的，轻轻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接着，慢慢的，它睁开了双眼。
没有瞳孔，它左眼纯白，右眼纯黑。
眼前的一切都太过惊悚，尤利下意识偏过头紧闭双眼，她双拳紧握，却知道此刻自己的魔杖在这里毫无意义。
“我不会伤害你的。”它说，“我一直在等你，你来了，我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任务就完成了。”
尤利呼吸急促，但她睁开了眼。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喘着粗气问。
它凑得更近了一点，向尤利眨着眼。
“左眼，我看到人的过去。右眼，我看到人的未来。你的未来里出现了我，我就知道我一直在等的人就是你，就这么简单。”
尤利试图用几个呼吸尽快平复心情，她咽下一口唾沫，彻底把上身正过来。
它耐心地看着她，微微挑着眉毛，表情津津有味，像看到了很有趣的东西。
“所以，您就是......那些如尼文古籍的作者？”
“我？我不是。”它摇了摇头，“写那些东西的人是我丈夫。”
尤利惊讶无比：“您丈夫？！所以您是......您是......”
“人？是的，我曾经是人。”
它微微笑了——不，或许现在要说“她”了。
“我是斯媞莉亚·安德森，我的丈夫叫康格里夫·安德森，我们都是十六世纪研究炼金术的巫师。不过我丈夫在这个领域更有天赋，他渴望有一天真正做到炼金术的极点，但一直差一个突破，于是临终前希望把自己的毕生所学留给未来真正的炼金术士，就写了那些东西。”
“您是说永生？可尼可·梅勒已经做到——”
“不是长生不老，”斯媞莉亚说。
“他想要做到的是起死回生......你知道吗，就像真正的神一样。”
尤利皱起眉，她凝视着她许久，缓缓开口：“您知道，那是违反伦理的吧。”
斯媞莉亚笑了。
“老实说，我不在乎。我只希望他幸福，那是我唯一在意的事。”
尤利慢慢摇头，语气却很坚定。
“我不会那么做。如果他的遗愿是让后人为他完成这件事，那我不会是那个人。”
“你还是没明白——我甚至不在意你要用这些东西做什么。”
斯媞莉亚说：“我只是为了确保他的知识得以继承而存在。未来已经注定，我只是他的眼睛。”
尤利看着眼前不知是否还能称之为“人”的生灵思索。
四肢渐渐冰冷，她猛然瞪大双眼，明白过来斯媞莉亚口中的“我只想要他幸福”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他......把你变成这样了......吗？他求你这么做了......对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斯媞莉亚盯了她一会儿，抬起了头，看着壁画上的橡树。
“至少我们永远在一起了。”她冷漠地说。
康格里夫·安德森在临终时已经窥见了一点关于神的奥秘。
——但他学得并不彻底。
为了将最后一卷、也是最关键的内容交给会将这些知识用在正途上的巫师，已经陷入极端执念中的康格里夫决定借助神的力量帮他窥探人心。
他选择了三个媒介：他，他的妻子，与传说中可以连接亡灵世界、现实世界与神明世界的凯尔特橡树。
他对妻子说：“我太爱你了，和我一起永生吧，我们永远在一起。”
斯媞莉亚信任了他。
他们都毫不犹豫地献祭了自己的所有，与那颗繁茂的橡树融为一体......神明却只选择了妻子的眼睛。
那天，神对他说：不要贪心，这是我唯一能赐予你的。
以为是与丈夫一起永生的妻子陷入绝望，在意识快要消弭前，康格里夫对着挚爱他的妻子反复祈求：
“亲爱的，求求你，接受吧，这是我最后的执念、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幸福啊！”
如他所料，爱他到已经几近失去自我的斯媞莉亚还是接受了。
神只给了他们一点点力量，为了让这些力量尽可能延续更长的时间，他们选择寄身在阿布辛贝神庙，因为这里有两个特殊的日期亘古不变。
这个时间信息既便于流传而不至于随着时间推移出现错误，也能保证一年中斯媞莉亚只需要苏醒两天，如果这两天没有找到那个人，她就会再度陷入沉睡，好守护那份神明的“礼物”。
三百多年来，斯媞莉亚见过无数来到这里朝拜神明的人。
没有人知道，她才是真正的神明。
她是结在树上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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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任由他将你改造成了这种炼金产物，就为了完成他的遗愿？”尤利喃喃自语般的问。
“是的。”
“那太疯狂了。”
“你质疑我对他的爱？”
“不，不不......”尤利摇着头，“我恐惧这种爱。”
“可你怎么会不明白呢？”斯媞莉亚睁着能够看见尤利过去的左眼说，“有人愿意为你付出生命，你却觉得失去自由更可怕？”
“它们都令我恐惧，我甚至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更糟。”
听到这儿，斯媞莉亚又凝视了尤利一会儿。
她忽然勾起一个有些恶劣的笑容，紧接着睁开了自己漆黑的右眼。
“嗯......但你的人生会有两个人为你这么做的。”
尤利僵住了。
“让我看看......一个的选择已经结束了，而另一个正准备着——这样的未来令你恐惧吗？我觉得你应该更得意的，你知道吗？少有人拥有这样的经历。”
“什么？！”尤利不可置信地大喊出声。
“你知道他们都是谁的，一个是你的父亲，另一个是你的恋——”
“不要再说了！求求你！”
尤利慌张地打断了她，“那不是.....真的……我会保护他——”
“哦，孩子，你能保护得了谁呢？”斯媞莉亚依旧笑着，“难道你我之间，你才是那个神明吗？”
“那不是真的......”
尤利眼前已经模糊一片，她依旧摇着头否定。
“是你在自欺欺人。”
斯媞莉亚拉下了嘴角，她的语气冷硬起来。
“让我告诉你吧，小姑娘，爱的本质是占有。无论你听过多少爱是牺牲这种狗屁不通的东西，那些都只是爱情中的弱者为自己找的台阶，爱的本质——是占有，而爱情就是两个人的战争。”
尤利沉默几秒，但她还是直视着斯媞莉亚的双眼反驳，哪怕此刻她其实并不能看清对面：
“可你才是那个被占有的一方。而现在，你正在对我合理化他对你的伤害......因为你不能接受为了一个其实不爱你的人献祭了一切。”
斯媞莉亚死死盯着她，似乎震惊于她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尤利几乎以为斯媞莉亚就要发火了，她眼睛里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珠已经坚持太久，此刻终于宣布耐心告罄，坠落了下来。
——然而它并没有落地，因为斯媞莉亚盯着它，让它漂浮在了半空中。
“向我证明吧，小丫头。”
嗤笑一声后，她闭上了眼，两颗泪珠分别从她的左眼和右眼中流出。它们同样漂浮在半空中，和尤利的眼泪混在一起，一阵并不刺眼的柔和白光过后，一个透明玻璃瓶慢慢降落到了尤利手中。
“你觉得你比我更知道‘爱’，是吗？那让我们打个赌。”
斯媞莉亚仰着下巴说。
“喝下它的人会忘记关于你的一切，那么为你而死就更加无从谈起了。如果你的爱真那么高尚，那就证明给我看。我的一缕灵魂就在那里面，如果你打开它，我会知道是我输了。”
她的笑容有些挑衅。
“但人总是自私的，不是吗？宁愿对方死去，宁愿对方遍体鳞伤......也绝不放手那来之不易的爱。”
尤利紧紧攥着手中的水晶瓶，她低头看了它好一会儿，又抬起头向她确认：
“所以有了它......未来就会改变，是不是？你真的能做到这一点吗？”
斯媞莉亚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真是一个傻瓜，无可救药的傻瓜。”她轻声说。
“未来会改变，是不是？”尤利急切地追问。
斯媞莉亚忽然紧闭了右眼，表情有些痛苦，接着，一道血泪从她的右眼中流了出来。
“怎么了？你流血了——”
“那是惩罚......”明明是痛苦的表情，斯媞莉亚却笑了出来。
“那是神对我干涉你未来的惩罚。哦，真没想到祂还在，祂很多年没和我交流过了。”
“现在，我也不知道你的未来到底是怎么样的了。”她睁着左眼说。
尤利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全身的力量似乎都集中在双手上——或者说，那个瓶子上。
“好了，你看你，都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斯媞莉亚咯咯笑着，她的声音却变得很缥缈，很哀伤。
“——来吧，尤利，让我解脱吧。”
说完，斯媞莉亚垂下了脑袋，像是陷入了昏迷，然而她的身体却慢慢生长了出来，从脖子到上半身，从躯干到四肢，最后是毛发与指甲。
她像一颗完全成熟的果子一样，噗通一声，从树枝上落了下来。
在她脱离橡树的那一刻，墙壁上的橡树迅速开始枯萎。如同一副沙画，一场风后把什么痕迹都带走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而已经落地的斯媞莉亚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她背对着尤利，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她不停缩小、缩小，皮肤也开始皱皱巴巴，最后，地上只剩下厚厚的一滩灰烬与薄薄的一块皮。
那块皮来自于她的后背，最后一卷的所有内容就写在那里。
尤利拖着沉重的脚步捡起了它，整个人仍处在恍惚之中。
时间从这一刻开始重新流动。
尤利在今天第一次见识到了神明的力量。
但她不知道的是，神明也会说谎。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Chapter1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