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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离别(完结) 范闲顶着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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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顶着满脸红印回到府邸中,发现林婉儿正拿着刀削梨,以前的他看到之后都会主动去接手这活儿,生怕伤到她的手。
但今天,他刚跟李承泽发过誓,他是来跟林婉儿和离的。
他得让林婉儿知道自己的哥哥是被他丈夫害死的。
他们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林婉儿坐在榻边,一袭青衣素雅动人,范闲走近才发现她正红着眼。
“婉儿,怎么了?”
范闲看着她手里的梨,梨皮连带着果肉一同被刀刮去,林婉儿却像没察觉到一般,继续削着。
“我二哥遇害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他策划的牛栏街刺杀?”
听到这句话,范闲就知道林婉儿想说什么了,他叹了口气,看来还是被长公主抢了先。
“是。”
“那是不是你杀的我二哥?”
“不是我,但凶手是我身边人。”
林婉儿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削梨的手也随着情绪颤抖起来,范闲也知道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很难接受。
“是我哥要杀你,你还手理所应当,从道理讲,你没有错。”
她哽咽着,喉中被满腔酸涩填满,半天都讲不出下一句话。
“可是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道理就够了,那是我哥!我从小染病,没法儿出门,是他一次次进宫来陪我,想着法儿的哄我高兴,你明白吗?
从道理上我没法恨你,可是我做不到!”
林婉儿自小温柔可人,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从未因为什么事情同旁人红过脸,这是第一次。
范闲自是明白这个道理,林珙始终是他和林婉儿之间的一颗定时炸弹,一旦引爆,那他们的感情就绝无挽回的余地了。
“范闲,你的人去杀我哥没错,就算你杀了我哥我也绝不会有半分责怪,因为是我哥要杀你在先。但你千不该万不该,瞒着我这件事,还同我成亲!”
林婉儿将手中的梨剁成了几块,趴在被褥间哭了起来,范闲轻拍她的肩膀,全当安抚,眼中情绪凝成一团化不开的墨,叫人捉摸不透。
“婉儿,我们…”
“我们和离吧。”
范闲还没来得及说出心中所想,林婉儿却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与决绝。范闲紧盯着她的双眸,眼中闪过一丝庆幸,但更多的还是挽留,毕竟夫妻一场,他总得说些体面话。
“林家早就因为家宴下毒一事而败落,你也没有了郡主的食邑,你带着大宝,怕是生活不易。”
“这就不用小范大人操心了,天地之大,总有我们容身的地方。”
“这样吧,以后所有的赡养费都有我出,我会为你和大宝打点好一切,也算是我对你们的补偿。”
林婉儿斜觑着他无懈可击的清纯假面,先前只觉此人俊朗非凡,现在却只恨没有早看清他羞笑之下掩盖的虚伪。
她静默片刻,眼角泪珠无声滑落,终是点了头。
范闲写了份折子,阐明了自己与林婉儿和离的原因,递交上去还没等到答复,他就踏上了护送二皇子下江南的路途。
范闲特地换了身显气色的衣服,但刚上船就被李承泽的织金绿衣红裳吸引了视线。
太子,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前来为李承泽饯行,范闲也跟着他们敬酒。李承泽如今身子不好,喝不了酒,只能用茶代替。
李承泽这一走,无诏不得入京,他们兄弟几人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喝酒喝到最后,连太子都不由得有些鼻头发酸。
“二哥,你在江南好好养身体,我们有缘再见。”
李承泽眉心微皱,最终还是笑了,喝下了他敬的这杯茶。
可惜你二哥我啊,这辈子都不想再回京都了。
送走三位皇子之后,范闲便拦住了要回卧房小憩的李承泽,他试探地去拉这人嫩白的手。
不出所料,很快就被避开了。
“承泽,我已经同婉儿和离了。”
李承泽闻言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了,既然范闲不让他回屋,他就干脆坐下吃甜点。
“恭喜,还有,不要叫我承泽。”
李承泽噎人的本事和自己忽悠人的本事有的一拼,范闲有些尴尬,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殿下,给我个机会,让我对你好。”
李承泽喝了口茶,没理会他。
“殿下困了?那我带你回屋休息吧。”
范闲见人开始打哈欠了,便想扶他起身,李承泽却摆摆手,喊谢必安背自己回去。
范闲有些怔愣,他呆望着那人伏在侍卫肩上的瘦削身影,心说原来李承泽困了是要人抱回去的。
李承泽在榻上小憩,他屋内的软垫与被褥早就换成了更为厚实温暖的鹅绒内芯,甚至连暖炉都点上了,房间里热的能蒸出汗来。
但李承泽只觉得骨头缝里都掺着凉意,睡意袭来,他也顾不得这么多,只迷迷糊糊地想自己可能要发烧了。
“殿下,用晚膳了。”
范闲敲了敲门,发现无人应声,只好擅自开门进去,发现房间里热得很,才一进去他就冒了汗,李承泽正在榻上睡着。
精致小脸被蒸得通红,范闲见了顿时心生欢喜,忍不住上手去捏,可刚触碰到皮肤他就感觉不对劲,怎么这么烫?
范闲赶紧去摸李承泽的额头,被灼热的体温吓了一跳,他想把李承泽叫醒,可显然这人已经被烧昏过去了,再怎么摇晃也无济于事。
范闲夺门而出,把这事告诉了谢必安,让他去照顾李承泽,而自己则去后厨抓药煎药。
幸好李承泽搬家的时候把府中的草药一并带上了,范闲松了口气,不然这回可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捣鼓了半天,药是煎好了,可怎么给人喂下去又是个难题。
谢必安把李承泽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范闲舀了一勺汤药喂给他,可李承泽根本没办法吞咽,刚喂进去的药又流了出来。
范闲没办法,他看了眼谢必安,举起手发誓。
“天地良心,我没想要轻薄你家殿下,为了让他早点退烧,我现在只能用嘴喂药。”
谢必安见状冷哼一声,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李承泽,给人把被子盖好后才关门出去。
屋内只剩下了范闲和李承泽。
范闲深呼吸一口气,给自己灌了口药,小心托着李承泽的头慢慢凑近,舌/尖撬开他的牙/关,勾/住/软/舌,苦涩汤药才终于流入他的咽喉。
范闲如法炮制地将一整碗药都喂了进去,李承泽的脸色才算是好一点,范闲给他盖好被子,实在没忍住亲了口他的额头,才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间。
在他身后,李承泽睁开了眼,眸底一片清明。
混蛋,最后还不是轻薄了我。
李承泽这一病就病到了江南,下船那天他仍走不稳路,谢必安正好在忙着清点家当,只好让范闲抱他上马车。
范闲每次抱李承泽都会没来由地心痛,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他得问师傅要点补身体的药膳方子给李承泽。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驶到王府门前,李承泽看着自己的新住处,心里总算是有了活着的实感。
重生后他就一直想着要来江南过日子,于是早就让人在江南最富庶的地带购置了一套五进五出的大宅子。
虽说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主人,但李承泽向来不会委屈自己,他把所有用不上的房间都改装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式,各种秋千,棋盘,套圈应有尽有,随后又专门辟出一大块地建了个园林。
李承泽果然是天生适合享受的人。
范闲帮他搬东西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看来李承泽之前在京都为了看书喝酒现搭凉亭都已经很收敛了,出门清街也是情理之中。
跟在京都比起来,他现在这番做派才是真正的骄奢淫逸。
“多谢小范大人帮忙,本王大病初愈,就不多作陪了。”
李承泽并不想多和他搭话,兀自回房休息,范闲却一路跟他到了寝殿门口。
“范闲,你别得寸进尺。”
话音刚落,范闲就笑着往他手里递了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东西。
李承泽定睛一看,竟然是葡萄在江南的育种方法。
“早就知道殿下最喜欢吃葡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一丝感动从李承泽心间划过,但很快就熄灭了。
范闲现在学会改变,处处关心他,完全是因为李承泽死过一次,放下了执念,才让范闲顿悟自己原来也可以不被别人重视。
他做的这些,只是想重新吸引李承泽的注意。
人都是这样,只有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
可珍贵的瓷器一旦打碎,就再不可能恢复如初。
即便你以后再怎么弥补,再怎么修护,那一道道裂痕并不会消失,只会反复提醒你也提醒他自己,他曾经碎过。
“范闲,你现在做的这些都没有意义,你以为这些都是你爱我的证明,但你只是想通过这些来让我心软,让我重新关注到你。”
范闲的笑容僵住了,他想上前辩解,却被李承泽接下来的话定在了原地。
“你和婉儿和离,也不是为了我,而是你发现林珙之死是你们之间永远都迈不过的坎,你只是想借我去解决这个问题。
你总是这样,总是失去了才会明白我于你而言很重要,难道我堂堂二皇子需要你这样怜悯的爱?如果这辈子我都要活在你的怜悯之中,我宁愿让你杀了我!“
李承泽看着对面不知所措的人,强压下心头酸涩,继续说道。
”范闲,你仔细想想,你爱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你爱的是想象中的我,那个会因为你的诗词文采而动情的我,那个会与你争锋相对的我,那个总是把你当成视线焦点的我。
范闲,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变成你认为的那个李承泽。”
范闲一瞬间如同僵直的木头,李承泽的话一句接一句地打在他心上,他的脑中只剩慌乱,身体也不知道作何反应,只能跑过来抓住李承泽的手。
“承泽,以前是我错了,是我不懂爱,那你来教我应该怎么爱你,我一定好好学。”
“太晚了,范闲,这辈子已经太晚了,下辈子再说吧。”
李承泽摇头,腮边滚下一串泪,他轻轻拂开范闲的手,转头回了房间。
范闲看着李承泽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在原地站了半晌,也只好落寞地离开王府。
哀莫大于心死。
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他和李承泽早已形同陌路。
若是他们命中注定无法长相守,那便只能天各一方,此生不复相见。
如若不然,林黛玉注定只能香消玉损。
几月后,范闲给李承泽留下了一封书信,便启程回了京都。
这封信既是告白也是道别,李承泽一字一句看完后,终是选择将它化作了一缕灰。
随着春风吹过,再无踪迹。
外头的白玉兰开得正好,李承泽望着信封上的落款出神,只觉得如今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只愿蜷在江南这粉墙黛瓦的一隅中,慢慢活过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