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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杀伐凶兵 他走在易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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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在易惟春的背上。
中年男人的体温正在迅速降低,他一张口,血水混着气泡就喷在易惟春的脖颈里。
有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脸颊,让他无法清晰地说出完整的话。
“矮......矮......”
易惟春费了一番力气才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奶。
刚入学的时候易惟春的身量比同龄人要小两圈,瘦得像豆芽菜一样,被人按在地上打得都爬不起来。
方玉明就是那个时候见到易惟春的。
他把易惟春像拔萝卜一样从人堆里拔出来,又把冲上去要打回来的易惟春拉了回来。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给易惟春带一瓶牛奶。
十岁之前是一天一瓶,十岁之后就是半个月一瓶。
今天正好是这个月最后一次喝牛奶。
易惟春以为方老师死前想要说什么重要的话,没想到是提醒她去拿牛奶。
老师的尸体在她的背上逐渐僵硬,易惟春再也忍不住,咬着腮帮子上的肉嘶吼地哭出声。眼泪砸在老师垂在她胸前的手背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再也背不动老师了,一个趔趄重重地砸在地上。
方玉明的尸体将她牢牢压在身下,易惟春红着眼睛,一点点爬了出来。
她要去杀了那几个拿枪的杂种。
她要杀了他们。
就在她返回教室时,看到的却是手持步枪的歹徒转着圈崩了自己的两个同伴,然后保持背对易惟春的姿势,将头扭了过来,直直地盯着易惟春,露出一个堪称扭曲的,诡异的笑容。
他面罩下的下半张脸露出标准的十六颗牙齿。
“砰。”
步枪巨大的威力直接轰碎了他的下半张脸。
他自杀在易惟春眼前。
方玉明没有家庭,所以他的死无人在意,除了易惟春。
易惟春经常打架,身上带了伤就不敢回家。
每每这个时候,方玉明就会把游荡的易惟春带回自己的老破小,以补课的名义帮她骗过陈绯女士。
所以,易惟春有方玉明家的钥匙。
方玉明的遗物不多,要说值钱的,只有一台电脑。
他就是在那台电脑上教会易惟春写下第一串字符的。
Hello world!
那是方玉明带着易惟春第一次发出对新世界的问候。
易惟春抱着电脑走出老师家时,看到了厨房的那台冰柜。
老师从来不会让易惟春靠近冰柜,她试着去开,却发现冰柜被锁住了。
也罢,易惟春本就是害怕老师有什么遗物损坏,不过放在冰柜里,想必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于是易惟春抱着那台老式电脑走回了家。
学校的一切,有关老师的一切,都被她埋葬在身后,再也没有开启。
蜂巢根本没有墓地,易惟春不愿老师的尸体留在那么惨烈的现场,于是之后她再次返回学校,和朋友用一辆小推车将方玉明的尸体装了上去,一路推到了锻钢厂,请锻钢厂的师傅火化自己的老师。
易惟春到现在都记得,那天,锻钢厂的师傅,袁德虎,抽着烟听完易惟春的来意后,猛吸一口,蒲扇大的巴掌搓了搓自己的脸。
“呼!”
“小春啊,”这个彪悍的西北汉子露出牙疼的表情,似乎一言难尽,“你师父是个锻钢的,不是干烧烤的。”
思绪回归,易惟春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今天似乎有些过于多愁善感了。
老师的忌日,总是不自觉地胡思乱想。
袁德虎最终还是拗不过自己这个徒儿,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方玉明的骨灰被放在自己的家里,易惟春偶尔会去打扫一下,顺便祭拜。
或许明天,自己该去一趟了。
易惟春没了睡意,翻身坐了起来,打开一旁的电脑。
老式显示屏亮起的速度与它的型号截然相反。
易惟春几乎是刚打开电脑就收到了信息。
堵堵。
屏幕中央闪烁,带着加密文字的对话框跳出在易惟春眼前。
【明天二十一点,Block街道,精矿原样,二十万打到你卡上。】
易惟春一动不动地盯着这段消息,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显示屏微弱的光线中呈现出奇特的气质。
半晌,她缓缓打出一行字。
【我要现金,连号。】
对面头像闪烁了两下,没有再回应。
易惟春知道对方这是同意了。
她和陈绯说自己去挖矿了,易惟春没有撒谎,她确实是去挖过矿,但不是今天,也不是在外围。
二十万,加上自己之前打黑拳赢的四十八万,她都存着一分钱没动。
六十八万,这个数目在蜂巢足够可观,但是想要带着家人搬出蜂巢,这笔钱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不过易惟春并不打算带着母亲和外婆搬去上城区,早在半年前她就看中了一个落脚处。
【猴子,我要的公寓准备好了吗?】
很快,几乎是在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一个大嘴猴的头像亮了起来。
大嘴猴发过来一个双手向下压的表情包。
【我办事,你放心。】
【下周三见。】
再次确认完住处已经安排妥当,易惟春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难得露出一点放松的神情来。
肋骨正在艰难地自愈,易惟春就保持着后仰的姿势,透过逼仄的小窗凝望着深蓝的夜幕。
蜂巢没有什么高科技,因而夜晚得以侥幸保存一缕原始的模样。
浩渺星空下,是所有挣扎求生的族群。
小的时候,陈绯曾经抱着易惟春教她辨认北斗七星。
这颗是摇光,这颗是天玑。
今天是个适合数星星的好天气,易惟春想。
............
凌晨五点的锻钢厂在酸雨中蒸腾着铁青色的雾气,易惟春推开袁德虎的小院时,这个精壮的中年汉子正赤裸着肌肉分明的上身,背对着易惟春挥舞着手中的铁锤。
“谭腿第七式练成狗刨了?”
袁德虎头也不回,锻锤精准地砸在刀脊三寸处,火星四溅。
“昨晚你的拳赛我看了,膝盖比我八十岁老奶的假肢还硬。”
易惟春将灌了铅的护腿绑上脚踝,抬腿劈断垂落的锈铁链:“嗯哼,总比某个醉鬼喝多了把祖传陨铁打成铁板烧强。”
铁链淬入火池的刹那,袁德虎一把抓住铁链的尾巴,借力甩了出来。
“不要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我淬炼池里扔。”
易惟春耸了耸肩。
当第一缕霓虹穿透防辐射云层时,易惟春正以白鹤亮翅的姿势单腿立在废弃龙门吊顶端。
袁德虎突然将滚烫的刀胚狠狠击打抛向高处。
原本阖眼静立的身影刹那间苏醒,下盘骤然发力跃向半空,旋身踢出的气浪竟在雨中劈开真空带。
刀胚落地成弦月。
袁德虎往喉咙里灌了满满一大口烧酒,咽下一半。
烈酒穿肠,他单手握住刀胚,将口中剩下的酒液喷出。
“兹拉——”
蒸腾白气几乎是一瞬间蔓延开来。
烟雾缭绕中,袁德虎的声音分外有穿透力。
“你要见血。”
他说。
易惟春异常轻巧地从龙门架顶滑下来,落地的刹那听见了袁德虎的话,整个人不由一怔。
那双如同他手下刀胚淬火般犀利的眼睛正深深注视着她。
“小春,不要骗我。”
小春,不要骗师父。
易惟春低着头,前额的碎发遮住了她的双眼。
“我要搬走了。”
袁德虎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
他下意识地去捞手边的酒壶,拿起来晃了晃才发觉酒壶已经见底。
一片安静中,易惟春很有眼力见,立刻道:“酒没了,我去拿。”
“我去拿。”
师徒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易惟春从地窖里爬出来时,手上抓着两坛烧刀子。
等她在简陋的餐桌上坐好,将烧刀子倒进豁了口的海碗,袁德虎才灰头土脸地从自己的卧室走出来,单手提着一个布包裹。
“还是你好,”袁德虎长叹一声,“你是唯一一个不会阻止我喝酒的人。”
易惟春不爱喝酒。
她讨厌那种醉醺醺的,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薄膜的飘忽感。
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剥离她的痛感,蛊惑着她沉沦在半梦半醒的逍遥中。
但是,酒是一个好东西。
它比吗.啡.还让人上瘾,它比世界上任何一朵洁白无暇的解语花还要贴心,它是除了死亡之外最好的解脱方式。
醇厚的,甘甜的,辛辣的,昂贵的,廉价的。
连接天堂与贫民窟的枢纽。
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
它让乞丐喝了飘飘欲仙,也让富豪喝了心肌梗死。
袁德虎已经将海碗喝了个精光。
他手中的布包裹终于被打开。
那是一把唐刀。
这把刀没有刀鞘,长三尺七寸,刀身如一段截断的龙骸,通体泛着冷冽的幽青色。
刃口平滑如镜,刀脊隆起处铸着一枚金睚眦纹。
威严凶悍的兽面裂开唇部,怒目圆睁,口中衔着一枚暗红色晶体。
刀镡是整块雷击木雕成的囚龙爪,爪尖深深抠进刀柄的的鲛皮缠绳。刀身处的天然血槽曲折蜿蜒如被剜去逆鳞的创口,槽底沉淀的青铜锈蚀出江河脉络,恍惚间仿佛能够听见阪泉之战时炎黄二帝的血脉在此奔流。
没有刀鞘,自然不会有长刀拔出时的清越龙吟。
刀面划过粗糙的布面,发出类似巨兽磨牙的低沉震颤。
袁德虎双手抓住刀柄,用力挥动起这把唐刀。
“嗡。”
空气爆裂声炸响,刀柄末端垂着五枚被拔去铃锤的青铜铃铛,静默地随着唐刀的摆动而摇晃。
易惟春眼睛看直了。
“铁板烧......”
“错,”袁德虎大喝一声,“这是另外半块陨铁铸成的唐刀。”
“我的祖辈世代锻刀,这把刀就是我九世祖生前最后的一件作品。”
“它是你的了。”
这把杀伐凶兵静静地躺在贫民窟的残破木桌上,曾经的名字都被淹没在过往的洪流中,谁拥有它,谁就将赐予它这一世的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