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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色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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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群山染作青黛,江离的皂靴碾过溪边鹅卵石,她牵着马,惊起几只饮水的蓝翅山雀。白芷缀在她身后半步,药篓随步伐晃出当归与防风交织的苦香,腰间玉铃铛叮咚撞在紫檀木药箱上,倒像是给山涧流水打着拍子——那铃铛穗子特意换了新编的同心结,随她刻意晃动的动作扫过江离束发的靛青发带。
"这株龙胆草定是让松鼠刨过根了。"白芷忽然蹲身撩开藤蔓,杏色裙摆沾了泥也浑不在意。她捏着银针戳了戳蜷缩的紫瓣,发间木槿绢花被山风掀得歪斜,露出藏在花瓣下的半截红绳与江离腕间褪色的旧绳结是同一款编法。
江离剑鞘扫落她头顶将坠的枯枝,霜花纹映着白芷鼻尖沾的泥点
"再耽搁,戌时喝不上热汤。"
转身抛来的油纸包裹着杏仁酥,荷叶边沿还沾着咬痕似的齿印
白芷鼓着腮帮子啃着酥饼,碎屑落在前襟像撒了把星子
"东南坡新发的田七配上......"
话音未落,江离靴尖踢开的碎石擦着她绣鞋滚落深涧。
药篓里滚落的鬼箭羽被剑鞘截住。山道转过鹰嘴岩,白芷忽然攥住江离剑穗上缠着的旧红绳。褪色的绸带扫过她腕间试毒留下的针眼,在暮色里泛着淡金
"你闻见没?"
她鼻尖翕动似林间幼鹿,袖口暗绣的并蒂莲纹蹭过对方束腰的银扣
"崖柏混着忍冬花......"
"东南三十步。"江离剑鞘忽地插入岩缝,霜花纹正抵着半掩苔藓的紫参。
白芷挥锄时惊落的野山楂砸在江离肩头,她慌忙伸手去拂,却见对方早将红果串成糖葫芦递来
两人正赶路,雨来得猝不及防,江离抖开粗布包袱支起桐油布篷。
白芷缩在岩凹处数她睫毛上凝的雨珠,忽然摸出瓷瓶
"张嘴。"
江离后仰躲闪撞上岩壁的瞬间,药丸已带着野莓甜滑入喉间。薄荷脑的清凉里混着白芷指尖常年浸染的苦药香,像极了她及笄那夜偷埋在桂花树下的女儿红。
待到雨幕渐疏时
白芷提着湿漉漉的裙裾踩水洼,玉铃铛惊起满涧流萤。江离剑鞘横在她膝前,霜花纹映着朽木上雪白的鹅膏菌
"毒不死人。"
白芷药锄尖戳了戳菌褶,忽然踮脚将半片伞盖别在江离耳后,
"顶多让人瞧见三日的彩虹。"
她指尖残留的雨水渗进对方衣领,激得江离颈后起了一片细小疙瘩。
转过第七道山弯,桐花客栈的灯笼在暮色里晕开暖黄。白芷小跑着撞翻廊下竹筛,江离剑鞘托住她后腰
少女顺势从背篓摸出束紫参
"老板娘!用这个煨老鸭汤!"
灶房传来的应和声
白芷指尖扫过江离后颈沾的苍耳子,在对方骤然绷紧的肩线处流连半寸才撤手。
天色渐晚,白芷正用甘草片给狸花猫编项圈。江离擦拭剑身的动作忽地凝滞——霜花纹里映着少女随小调晃动的发梢,那支晨起买的木槿绢花将谢未谢,像极了三年前白芷及笄宴上,自己别在她鬓角又连夜收回的珊瑚簪。
"江离江离!"白芷举着陶罐蹦走来
忍冬花在罐中浮沉如星子
"等来年中秋......"她话音卡在喉间,因江离突然按住她腕间新旧交错的针眼。剑鞘托住的陶罐溅出水珠,正巧浇醒打盹的狸猫。
入夜,两人回房休息
"明日送你回清河。"江离的话语坚定不带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白芷看着江离束紧的包袱露出半角金令,映得她眸中星辉骤黯
她将药箱重重搁在梨木桌上,震得瓷瓶里的金线莲簌簌作响。她故意背对江离整理药材,素白裙裾扫过满地晒干的忍冬藤
"我知你嫌我累赘,但仁济堂救过的人命,不比你剑下亡魂少。"
江离握剑的手紧了紧,青霜剑穗上坠着的玉铃铛突然断了线。那是去年瘟疫时白芷赠的驱邪之物,此刻滚落在地裂成两半。她弯腰去捡,正撞见白芷绣鞋尖沾着的龙胆草汁这丫头分明是连夜上山采药去了。
"此去上京不是..."话音未落,
白芷突然转身,鎏银药杵咚地砸在《千金方》上。烛火晃过她发间歪斜的素银簪,那是及笄礼上江离随手折的柳枝所制。
"江女侠自然看不上悬壶济世的小把戏。"
白芷指尖捏碎雄黄块,药香混着哽咽散在风里,"可若没有这小把戏,三年前你早被蛇毒蚀了心脉!"她腕间狰狞的旧疤在烛火下泛着淡紫光泽——那是半月前试炼蛇毒时,故意让毒牙划出的伤痕。
江离的指节在剑柄烙出青白压痕
"此番去上京又不是寻医问诊,凶险未知"
"八岁那年你带我去瘴气林采七叶莲,可没说过半句'凶险未知'!"
白芷转身时药玉镯磕在裂缝横生的栏杆上,碎玉崩落台阶的声响让江离想起漠北沙匪被斩首时坠地的弯刀。
"卯时启程。"
江离妥协,她走的时候贴心的带上了门
"启禀主子,江姑娘昨日扮作游方郎中。”
暗卫单膝跪地时抖落两片粘在护甲上的糖葫芦纸
"她给县太爷的看门犬扎了十七针,说是治疗'见人乱吠症'——那狗现在见着穿官服的就作揖。"
长公主傅沁笔尖悬在《吏治疏》上方三寸
"说重点。"
"重点是她顺走了衙门口石狮嘴里含的镇邪珠。"
暗卫从怀里掏出颗包着麦芽糖的玉球
"说要用这个抵白姑娘赊的三斤甘草钱。"
糖浆黏住他三根手指的模样,活像戴了副水晶手套。
雨滴砸在窗棂上的节奏忽然密集。暗卫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江离前些日子的壮举
"未时初刻,她往醉仙楼鱼池倒了半坛雄黄酒,说是要给锦鲤驱虫——现在满池子鱼都在跳《霓裳羽衣舞》。"
傅沁腕间的玉镯磕到镇纸,奏出段荒腔走板的音调。
暗卫立刻切换成说书先生口吻
"申时三刻精彩着呢!江大侠把胭脂铺的螺子黛当墨条使,在城门告示栏画了幅《百鬼夜行图》——画完还跟守城兵说'此乃镇宅神符,贴满三月可防秃头'!"
烛火突然爆出个灯花。暗卫识趣地从靴筒抽出卷轴
"最绝的是酉时末,她教鹦鹉背《论语》,结果那扁毛畜生学会的第一句是'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卷轴展开是张歪歪扭扭的墨宝,落款处按着个糖葫芦形状的朱砂印。
"够了。"傅沁截断暗卫正要表演的鹦鹉学舌,
"刺客的兵器..."
"都换成南诏糖人摊子的样式了!"暗卫突然掏出支饴糖捏的弯刀,"保证刀光剑影里都飘着麦芽香!"糖浆拉出的银丝在烛火下晶晶亮,像极了江离甩在衙门匾额上的蜘蛛网。
“容鸢大人已经确定了江离的身份”
“退下吧”
晨雾未散时,白芷抱着药囊蹲在客栈后院喂马。江离将软甲束绳又紧了一扣:"跟紧我,遇事不许强出头。"
"知道啦,江大将军。"白芷翻身上马,杏色裙裾扫过马鞍暗格——那里藏着连夜配的离魂散,足够放倒三十匹战马。
官道在转过第七个弯时豁然开朗。镜湖碧波映着垂柳,白芷刚要赞叹,江离突然勒马横剑。
江离将白芷按在槐树后,“躲好。”青霜剑出鞘似龙吟,剑光绞碎三支淬毒弩箭。四名蒙面刺客合围而上,招式却刻意漏出破绽——傅沁要的是一场漂亮的苦肉!
白芷攥紧毒针囊,见傅沁“不慎”跌在泥泞中,月白襦裙染血如红梅绽雪。
“救人!”她挣开江离的手。
“你当自己是菩萨?”
江离旋身踢飞刺客,剑柄撞其膻中穴
“待在原地!”
最后一刺客佯装倒地,袖中机簧轻响。白芷却已冲至傅沁身侧,绣鞋陷入湿泥:“姑娘别怕,江离她……”
变故陡生。本该昏迷的刺客暴起挥刀,刀刃在触及江离后背时诡异地偏转,直劈白芷面门。江离旋身飞踢的瞬间,瞥见傅沁指尖银光一闪。
"喀嚓"
骨裂声混着白芷的惊叫。刺客脖颈软软垂下时,
傅沁的泪珠恰到好处滚落:"多谢女侠相救!"
她踉跄着要去扶白芷,袖中冷香拂过中毒者发青的唇。
"是西域蛇藤毒……三日内不解,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听了傅沁的话白芷仰头笑得眉眼弯弯,更漏簪的琉璃管里朱砂已漏下十分之一,"我哥的医馆有现成解药。”
江离割开她袖口放血,黑血溅上傅沁绣着暗纹的裙裾。
傅沁颤声道:"前方颖川郡有我娘家商队,两个时辰就能送姑娘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