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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裂帛 春分,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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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祠堂外的玉兰开得正好,许昭早就醒了,正踮脚折花枝时,听见身后乌木杖捣地的闷响。
九叔公的枴杖头嵌着周家祖传的翡翠,此刻正指着供桌上染血的保证书:“砚哥儿,你可知罪?”
铜炉里的线香突然折断。周砚跪在冷硬的青砖上,看着自己当年按的血指印—许昭昨夜新描的“父”字尚未干透,朱砂正顺着纸纹往下消,像道泣血的泪痕。
周砚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许昭的身影。
那年三更的梆子惊起寒鸦,周砚将许昭抵在药柜上,少年脊背撞翻晾晒的合欢花。
月光把两道影子投在《千金方》书页间,恰盖住“乱气藏经”四个字。许昭咬着他喉结呢喃:“我们这样..算藏经吗?”
“畜生!孽障!”乌木杖劈头砸下来,将周砚扯回冰冷的现实,他瞥见了许昭被按在祠堂门槛外,少年腕间的碎玉都闪着幽光,那是今晨被他亲手拾起的定亲信物,此刻正像道镣铐般勒进皮肉。
玉兰花瓣簌簌落在供案。周砚的额头触到冰凉青砖,血珠滲进砖缝里长年累积的香灰,他听见族老们翻动家谱的沙沙声,突然想起许昭及冠那夜,两人在祠堂暗格里偷藏的合婚帖,正压在《烈女传》的册页之下。
“当年代养这孩子,原是念你母亲慈悲。”九叔公的翡翠杖头挑起他下巴,“如今竟养出这等孽障!”
许昭的咳喘声突然凄厉。周砚转头看见少年挣开桎梏,单薄的春衫在撕扯中敞开,露出心口那道淡粉的疤——二十岁生辰夜被他咬的,当时血珠溅在家谱“嗣子”二字上。
“好个父子苟且!”族老的唾沫星子混着香灰落下,许昭突然笑出声,染血的指尖抚过供桌上的灵位:“昨夜三更,周夫人托梦给我…”他故意顿住,看着周砚瞬间惨白的脸,“说地下冷,要砚哥去暖棺材呢。”
杖刑落在脊背时,周砚闻到了玉兰腐败的甜香,许昭被按跪在五步之外,碎玉镯的裂痕正将腕骨割得血肉模糊。杖头每下一记,就有族人往火盆里扔件旧物,许昭幼时的虎头鞋,周砚教他临的字帖,还有那柄缠着青丝的白玉梳。
“疼吗?”许昭在刑杖间隙哑声问。他颈间挂着半枚翡翠扳指,正是周砚母亲临终前给的那枚,此刻正随咳喘。
在染血的衣襟上跳动。周砚的嘴唇被牙齿咬穿,血腥味让他想起少年初潮那夜,偷偷洗染血褥时的心悸。
梅雨浸透的黄昏,十五岁的许昭蜷在浴桶里。周砚握着澡豆的手在发抖,氤氲水汽中,少年忽然抓住他手腕:“砚哥,我是不是要死了?”血丝在水中绽成红莲,他落荒而逃。
第五十杖落下时,许昭突然挣开下人的束缚,他扑在周砚血肉模糊的背上,碎玉镯彻底嵌入腕骨:“打啊!把我们打作一处血泥,正好合葬!”鲜血顺着白玉砖缝流向祖宗牌位,将“贞洁烈妇”的金漆染得污浊不堪。
族老的咒骂声里,周砚看见许昭解开发带。青丝垂落时露出后颈的咬痕,正是昨夜情动时留下的,三更雨急,许昭跪在祠堂废墟里拼凑碎镜,周砚的婚书残片嵌在镜面裂痕中,被月光照得像道狰狞的伤。铜镜突然映出人影,他转身看见周砚提着药箱,白衣上的血渍已凝成紫斑。
“上药。”周砚的声音比井水还冷。许昭却将碎镜按进掌心,鲜血顺着“鸾凤和鸣”的纹样蜿蜒:“你当年教我读《本草》,说黄连解百毒…”他忽然咳出血块,“怎么解不了爱别离?”
药箱翻落在地。周砚为他包扎的手抖得厉害,纱布缠到第三圈时,许昭突然咬住他手腕:“你猜族老们现在何处?”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在给你议续弦呢,这回定要八字相克的,好镇住我这妖孽。”
五更梆子惊破残梦,许昭握着半截玉簪闯进祠堂,簪头正是那朵带血的玉兰。族老们的惊呼声中,他将簪子抵住喉头:“今日要么开宗祠改家谱,要么…”簪尖刺破皮肤时,周砚的嘶吼与二十年前雨巷那声“别怕”重叠。
“我娶。”
祠堂突然死寂。周砚跪在祖宗牌位前,亲手撕碎续弦的庚帖。许昭回头怒视着周砚,似有鲜血要直接夺眶。
“我娶,你们别为难他。”
祠堂突然陷入了死寂,周砚跪在祖宗牌位前,亲手撕碎续弦的庚帖,许昭的笑声混着血沫溢出嘴角,却在看见周砚取出翡翠扳指时凝固,那人将定亲信物套进他无名指,尺寸竟分毫不差。
清明雨打湿新立的婚书。周砚背着奄奄一息的许昭逃出老宅时,百年玉兰正在身后凋零,血腥味混着周砚衣领的沉香味,竟与十五岁雨夜被他抱回家中时的味道重叠。
许昭腕间的碎玉镯终于彻底断裂,残片落入古井的刹那,许昭突然想起了儿时听过的戏文:“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
芒种前的暴雨浸透了渡口的青石板,铜镜镇魂的符咒在潮湿中卷曲。周砚背着许昭奔过十二道牌坊,少年嫁衣的璎珞扫过石雕貔貅的眼,惊起檐角青铜铃铛的呜咽。
“砚哥...镜碎了...”许昭伏在他肩头呢喃,唇间溢出的血珠滴在镇魂镜的裂痕上,那面嵌着八卦纹的铜镜原该镇在渡口百年,此刻裂作八瓣,倒映着八张苍白的鬼嫁娘面孔。
周砚的皂靴碾过镜中“离”卦,玉兰纹药吊子从包袱跌出,在青石上敲出招魂的节拍。许昭忽然轻笑:“你听...孟婆在催交合卺杯...”
半月前中元夜,周砚在祠堂割破掌心,血珠滴入卦盘时,老道惊呼:“月余阳寿”。
他跪碎三块蒲团求来续命符,却见许昭在廊下烧纸衣,火星里飘着裁剪过的婚书:“黄泉路冷,砚郎记得添衣。”
乌篷船在雨帘中浮沉如纸折的鹤,周砚将许昭裹进鸳鸯衾,少年腕间的安魂铃却惊飞水鸟。船娘哼的采莲曲忽转悲音:“六月雪压并蒂莲,九重泉下拜花堂...”
“我要穿那套真嫁衣。”许昭忽然支起身,金丝楠木匣中的凤冠缀着周家祖传的东珠,这是他及冠那年偷藏的,珠光映着唇色,竟比朱砂更艳三分。
船过断魂桥时,暴雨中浮起万千河灯,许昭倚着舷窗描眉,螺子黛突然折断,在婚书上划出狰狞的裂痕,周砚握着他手补全“周”字最后一竖,笔锋却穿透三层宣纸,像极了那年保证书刺破的命理。
“砚哥,你猜孟婆汤是苦是甜?”许昭将合卺杯举过眉间,杯底沉淀的安神药渣泛起血色。周砚的玉簪突然刺穿两人交握的手掌,血线顺着杯壁蛇行,在“永结同心”四字上系了死结。
老船公忽然跪拜,舱外传来蚌精哭嫁的传说。据说溺亡的新娘会化成蜃,吐出的雾气能照见前世姻缘。此刻船头雾气里浮动的,分明是灵堂那夜交缠的身影。
子时的更鼓惊破梦魇。许昭在剧痛中咬碎东珠,珠粉混着血沫涂满周砚的婚服。祠堂方向忽然火光冲天,百年族谱在烈焰中翻卷,灰烬拼出“周许氏”三个字。
“你看...祖宗都准了...”许昭咳出的血花溅在船帆上,绘成株泣血的玉兰,周砚撕下染血的袖摆,就着火光写就休书:“立书人周砚,自愿除籍,生死不入轮回道...”
“许昭,我带你走吧,我们逃,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好吗。”
“砚哥。”
“你在哪,哪里就是昭昭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