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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个关于暗 ...

  •   我和陈禹是在一次聚会上认识,聊过之后才知道,他和我同级不同系,同龄。
      陈禹是那种健谈幽默对人又很周到的男生,加上他身材好长得又帅,这让喜欢男孩但又不敢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的我第一次见面就对他有了好感。
      熟悉之后,陈禹经常来寝室找我,我们一起吃泡面,一起开黑,一起去学校的信息墙上看热闹,慢慢的,我竟隐隐有些期待他是不是也像我对他一样有点喜欢我呢,后来我才知道,他来找我是有原因的。
      我的宿舍楼挨着女生的宿舍楼,他过来的方向刚好要路过那栋女生宿舍楼,这就增加了他遇到那个系花的机会。原来他来找我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是顺便。
      就在我暗暗失望的时候,一个我们共同的好友告诉我说,陈禹在信息墙上向那个系花发了表白消息,为了引人注意吊人胃口,故意用了匿名,所以他才会时常关注信息墙,看那系花有没有回复他。
      知道了这些,一瞬间我的心情可想而知,失望、失落、郁闷、气愤。然而气愤归气愤,很快我就想通了,他喜欢女孩这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我,我没什么好难受的。
      时间很快到了暑假,我回到家的第三天就被我爸嫌弃“好吃懒做”,正考虑要不要自立一把去打暑期工的时候,陈禹打来电话说要来我家住几天,问我方不方便。我放下电话,心里又冒起了粉色泡泡,他是不是突然发现还是喜欢我?放假才几天就来找我,还要住在我家?
      我有这种想法也不能全怪我,在知道他追那个系花的那几天我是故意疏远他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几天明显他主动找我的次数更多,和朋友出去吃饭也要叫上我一起。
      我说我家只有两室一厅,他来了只能和我住一间房,他听了竟然立刻就答应了。我又想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在学校寝室里不都是几个人一个房间吗——只是寝室是各睡各的床——不过也有过因为太晚了他留在我寝室里和我挤一张床的时候。
      想到床,我心脏突然怦怦跳了两下,幸好这时候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赶紧甩开不切实际的念头,想把房间收拾一下,别让他有机会嘲笑我邋遢。
      看了两圈,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把书架上的两本书塞进床底藏了起来。
      下午,我买了些日用品就去车站接陈禹。
      陈禹见到我很高兴,老远就露出个大大的笑脸:“还来接我,够意思啊,快来给哥抱一个。”陈禹比我大几个月,按理说叫他哥也平常,不过我从来没叫过。
      我见到他也很高兴,不客气地拍开他伸过来的爪子:“我也不想来的,不过你是到我家来,要是丢了,我怕你女朋友问我要人。”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那个系花貌似一直没有理过他,但我听说他高中的时候就谈过好几个(这也是听我们那个共同好友说的),我也不知道我这么说是出于试探还是只是调侃他。
      陈禹并没有否认,只嚷着饿让我先带他去吃东西。
      我带他去我常去的那家店,他也不挑,稀里哗啦地吃完,才说他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我问为什么,他告诉我他爸和他后妈又吵架了。
      他家里的情况他和我说过一些,他父母在他小学的时候离了婚,他跟着他爸。就像所有苦命孩子的故事一样,他爸给他找了个后妈,后妈对他各种挑剔看不上眼,但又表现得很关心他一样,这次他一回家就引起了他爸和后妈的争吵,起先还遮掩着暗地里吵,但自己家里什么气氛什么样他怎么能没觉察,就找个理由出来了。
      这种事也不是外人能帮得上忙的,浅显的安慰没什么用,好在陈禹也似乎并不需要我安慰,吃饱喝足倒很放松地靠在椅子上,陈述的语气听不出一点难过的意思。我心想大概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
      陈禹坚持要买些礼物给我爸妈,我拗不过只好随他。我爸妈接了礼物直夸陈禹懂礼貌又长的帅,我听了竟然暗暗有点小得意,好像爸妈认可了我挑人的眼光。
      我和陈禹已经吃过饭了,但他仍然坐在客厅里和我爸聊了好一会儿的天儿,眼见他们聊的投机,我在一边倒像个同时站在老师和家长跟前的中学生。回到卧室,我就问陈禹是怎么做到能和长辈无代沟沟通的,陈禹四下扫了一圈,毫不见外地仰躺在我的床上,漫不经心地说:“都是地球人,有什么沟通不了的,顺着他说呗。哎你这床挺舒服的,还有枕头吗?这个都是你身上的味儿。”
      我揪着身上的衣服闻了闻,除了洗衣粉没闻到别的味道,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枕头扔给他一边说:“没什么味儿啊,你属狗的啊。”
      陈禹接过枕头调侃道:“什么味儿你不知道,单身狗的味儿呗。”说完还抱着枕头在腿间蹭了蹭。
      我大窘,抢过枕头去砸他:“狗东西,要是没有小爷我,你就流浪街头了,还敢嘲笑我单身狗!”
      陈禹一个翻身闪到一边,迅速抓起另一个枕头防御,嘴里继续挑衅说:“对对对,心地善良,母单至今的单身狗。”
      我大喝一声,举起枕头又攻了过去,口中大喊:“拿狗命来!”
      场面激烈,眼看着床上一片狼藉,被子都甩在了地上,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我们正酣的战斗,我赶紧停手,示意陈禹停战,我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阳阳,洗澡水好了,你们两个洗了澡早点睡。别欺负你同学啊!”
      我翻了个白眼“知道了”,扔下枕头瘫倒在床上,这时候才觉得出了一身的汗。
      陈禹就着防御的姿势躺下,他把枕头盖在脸上,发出闷闷的笑声。
      我看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也跟着笑起来:“笑屁啊,被我打傻了!”
      陈禹拿下枕头笑得鸡贼:“你妈让你别欺负我。”又指着自己的脑袋:“我这可是地球上最聪明最值钱最独一无二的脑子,打傻了你拿什么赔我。”
      我不屑道:“赔你个大头鬼,傻了每天给你碗饭吃你就能傻乐半天,还得感谢我八辈祖宗。”
      陈禹气结,用手指虚虚地点着我:“今天这事,你不叫声哥过不去。”说着突然奋起骑在我身上,手里的枕头扣在我头上,用身体死死压住我,得逞的笑都走了调:“叫哥就饶了你,快叫!”
      我愣了一瞬,陈禹本就比我高壮,待我反应过来已经失了先机,我挣扎不过,一个“哥”字却怎么也叫不出口,不服气地说:“你偷袭,不讲武德。”
      陈禹大概只顾着压制我,并没有想别的,本就是夏天,我们两个穿的都是居家的衣服,薄且软,这样零距离的、不容忽视的身体接触瞬间让我有了异样的感觉,渐渐忘了挣扎。
      万幸我此时是趴在床上的。
      陈禹觉察我不反抗了,拿开捂在我头上的枕头,狐疑地推了推我的脑袋:“喂!别装死啊!”
      我满脸通红,幸亏蓬乱的头发遮着半边脸,我不敢动,便催促他赶紧下去,语气短促听不出情绪。
      陈禹错身坐到一边,有些疑惑:“你怎么了,不会真生气了吧?”
      我心说“告诉你,以后都不用做朋友了”,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又怕他发现什么端倪(毕竟都是男的)只好干巴巴地说:“我没事,一会就好了,你先去洗澡吧。”又把脸转向另一边,后脑勺对着他。
      我留意着身后没有动静,猜测他可能还在看我,也没敢动。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陈禹说:“行吧,算我错了,对不起,不让你叫哥了。”然后便是他下床出去的声音,我听到浴室门开关的声音,才呼出一口气,扯过地上的被子抱在怀里,摒除杂念让自己安静下来。
      等到我洗完澡收拾完已经快十二点了,陈禹闭着眼睛躺在床的一边,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爬上床,我知道他没睡着,思前想后,觉得我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氛围。
      是的,刚才的误会都是因为我有那龌龊心思才导致的,错都在我,陈禹是真心把我当成朋友,在不认为自己错了的情况下还向我道歉,如果我此刻什么都不说不做,陈禹心里一定会非常不舒服,我自己也会不安。
      一番自我检讨之后,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没话找话地问他:“毕业以后你想过做什么吗?”
      陈禹斜着眼睛看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的意图很明显,但我不和你计较”,他把手枕在脑后有些认真地说:“当然想过,找我爸借点钱,开一家游戏公司,我挣了钱就还他。等我买了房子,就不用去他们那个家了,也不用管他们吵不吵架了。”
      “开公司啊,那得不少钱吧?你爸能同意你吗?”我说。
      陈禹:“现在当然不同意,等我毕业了他们总不能还不同意吧,我又不要他们的家产,拿多少也算我借的。”
      他家的情况我知道一些,他后妈比他爸小了许多岁,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自然就有更多的打算和计较,钱财支出方面也不是他爸一个人说的算。
      我一看这话题又往沉重去了,忙捂着脸转移话题:“你还真想过啊,我不过随口一问。”
      陈禹不满地瞪我一眼:“我就知道,所以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王高阳你给我说清楚。”
      我有些郁闷,还是回到这个话题了。
      我转过身去嗫嚅道:“反正刚才我没生气,你别问了。”
      陈禹差点跳起来:“哎你这个人,还是不是哥们了,快说,你别想蒙混过关。”
      我无语,这怎么就过不去了呢!
      眼见着陈禹怒目而视,我审时度势,赶紧服软:“哥,我叫你哥,禹哥,你别问了行吗。”
      陈禹盯着我看了半天,看得我直发毛,就在我紧张的不行以为他会问出“你是不是喜欢我”的时候,他突然躺回去:“行,不问了,睡觉吧。”
      我心里的紧张突然就变成了失望,愣了两秒,我几乎把灯开关当成了陈禹的脑袋一般一掌拍了上去。

      我是一个不好动的人,如果没有必要我都愿意宅在家里,陈禹则相反,大部分的娱乐活动他都愿意身临其境去体验,在我们顶着烈日东跑西窜玩了三天之后,他终于不想出门了。
      在我提议去电影院看电影的时候他说:“这么热的天,还是别出去了,你去给哥来个观影套餐,我们还是在家看吧。”
      在学校的时候,多数都是陈禹提了东西到我在宿舍里来找我,现在到了我家,我自然要尽地主之谊,拿上手机便下楼去了超市。
      我回来的时候,陈禹已经找好了电影在等我了,我把零食摊在我俩中间,两个人分坐两边,边吃边看边聊天。
      这是一部上映不久的爱情片,剧情无脑又狗血,由于太无聊,我俩的注意力逐渐转到聊天上,正当我们聊的起劲的时候,屏幕里传出“震耳发聩”的喘息声,我和陈禹都愣了一下,一起看向屏幕,就看到暧昧的光线下两个纠缠的人影。
      那个镜头其实很短暂,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画面出现,但一眼就能让你知道它想表达的是什么。
      这本来也没什么,最让我费解的是,这个时候陈禹突然看向我,我在对上他目光的一瞬间心脏一颤,脸红到了脖子根。陈禹不知是有意想看我出糗还是无意地随口说:“你脸怎么红了!”
      我连忙假装低头找零食吃,嘴硬地说:“没有。”
      陈禹好像发现了什么趣事,不依不饶地凑过来就要捏我的脸:“都红成这样了,还没有!哎你不会……”
      我大惊,忙狡辩道:“你别胡说,我就是有点热。”
      这时候陈禹已经挨得很近,为了保持平衡他的手撑在我身侧的沙发上,我想弓起腰却被他挡着,只好不自在地蜷了蜷腿以求遮掩,陈禹顺着我的动作目光向下一瞥,又回到我脸上,那一刻我就知道完了,我的秘密保不住了。
      就在我惊慌失措,猜测他是大骂我一顿然后摔门而去,还是暴揍我一顿然后摔门而去的时候,陈禹却突然说:“所以那天也是?”
      社死现场,没有比我更惨的了吧!
      我虽然大脑死机了,却还是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语无伦次地辩解说:“我,我不是……我没想过……你……”
      陈禹就那么盯着我,盯了好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他看穿了我。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那一刻他的眼里似乎并没有震惊或者厌恶的情绪,有的似乎只是好奇——十八世纪之初,欧洲人对西红柿的那种畏惧又想往的好奇。
      陈禹似乎下了什么决心,目光落在我嘴唇上又快速划开了,我眼看着他一只手探进我的裤子里却无力拒绝,零食被我们碾在身下压碎了一大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哗啦”声。

      那天下午陈禹就离开了我家,他走的时候还简单地和我告别,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我显然是不能挽留他的,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既没有得不到的无奈,也没有失去的痛苦。我爸妈下班回来,知道陈禹走了也没有说什么,是啊,只是一个同学而已。
      后面的一整个暑假他都没有联系我,我找了个理由小心翼翼地发过一次消息给他,他也没回我,我便没有勇气再去联系他。我从别人发的朋友圈得知他去旅游了,那是他们一群人在海边嬉闹的照片,他和那个系花都在其中,照片里阳光明媚,碧海蓝天下,人人笑颜如花。
      陈禹走后没几天,我和朋友一起找了个按时计薪的暑期工,做了两个星期,其余的时间都是宅在家里。我把藏在床下的两本书又翻了出来,一遍一遍地读王夔龙和阿凤的故事,一直到开学。

      我和陈禹的关系突然变得疏离好像并没有人关心,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这让我既轻松,又有些隐隐的失落。
      那段时间我会经常去看几个不算要好的好友的朋友圈,他们发的照片里经常出现陈禹和那个系花的身影,虽然每次都是热热闹闹的一群人,但我知道陈禹和那个系花已经在一起了,因为以前的那群人里没有那个系花。
      得偿所愿,他应该很高兴吧。
      几个月后,我终于迎来了我的第一次恋爱——如果和陈禹不算的话——对方是个体育特长生,叫李东哲,有着让所有男人羡慕和嫉妒的身高和腹肌——可能我就喜欢这种外形的男孩——是他先追的我,用他的话说“一眼就看出我的与众不同”。我这种性格的人当然不可能公开和他谈恋爱,那等于直接出柜了,我一提出来他竟然也同意了。
      李东哲每天训练任务很多,一有时间他就会跑来学校找我,我们躲在酒店的房间里接吻、拥抱、相互抚摸,除了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做尽情人之间的亲密事。我用身体取悦他,他用欲望点燃我,肤浅的、流于表面的快乐,使我沉溺其中。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李东哲是个简单、直接、有些急躁的人,他留着长发又戴着耳钉的浪荡外形与我们学校的画风格格不入,严重不符合老教授们的审美,来的次数多了,我便每次都刻意强调让他不要站在校门口等我,他口头答应着,依旧我行我素。
      在一次我的故意迟到中,一系列的buff叠加终于点燃了李东哲的怒火,他拉着我在我学校门口吵了起来,大声指责我不把他当人,质问我说:“我他妈到底哪儿拿不出手了,来你们学校找你还给你丢人了啊?王高阳,你把我当什么呢?”
      他的大声斥问引来很一些人围观,我气得不行,又怕和他对吵召来更多人,转身就想回宿舍去。
      李东哲大概也是气急了,抓着我的衣服就把我拎了回去,嘴里骂骂咧咧:“你就会躲啊!我他妈处处让着你,天天大老远跑来找你,你就这么对我?你有良心吗你!你他妈对我好点能死啊!”
      我又惊又窘,压着怒气说:“你非得在这跟我吵架吗?”
      我真佩服我自己,这种时候还能委婉地提醒他这是在我学校门口,试图让他想起我们之前不公开关系的约定。
      然而李东哲听了似乎更生气了:“就在这吵怎么的!就你对我,我够惯着你了……”
      这时候正是晚饭的时间,路过的行人和学生已经围成了一圈,两个认识我的人想上来劝架,听到李东哲对我的指责,似乎意识到我和李东哲的关系不一般,又站着没动了。
      我实在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事情平息下去,只觉得焦头烂额。
      “你想怎么样,你说?”我气昏了头,直直地盯着李东哲的眼睛,尽管我很害怕身边的人知道我是同性恋,眼神里却是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倔强,反正他这样一闹,也没人不知道了。
      李东哲对上我的目光似乎有了一点犹豫,就在他衡量我和他的面子对他来说哪个更重要的时候,陈禹突然从人群中走了过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站在人群中的,但那一刻我的心脏确确实实地抖了一下。
      陈禹并没有看我,只对李东哲说:“喂哥们,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李东哲面对身高和他差不多的陈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不客气地说:“你谁啊?”
      陈禹没有太多表情:“学生会的,保安室就在那边,你这样大嗓门一会儿他们都以为你是来闹事的了,而且现在这么多人,要是被谁拍了发网上去对谁都不好是吧,前面有个奶茶店,去那说。”陈禹连拉带请把李东哲弄进奶茶店,我也只好跟着。
      陈禹端着两杯奶茶放到我和李东哲面前,李东哲这时似乎也消了气,看见陈禹只买了两杯奶茶,就问:“哎你不喝吗?”
      陈禹这时才看了我一眼,转头对李东哲说:“既然都消气了,那你们好好谈谈,别再吵了。”
      他说的是“你们”,明显不想参与后面的事。李东哲似乎很欣赏他这种适时进退的风格,举着奶茶当酒杯感激地说:“谢了哥们,改天请你吃饭。”
      陈禹点点头,似乎确定我们不会再吵起来了,转身出了店门。我看到他在门口点了一根烟,边抽边走远了。
      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我始终觉得他看我的那一眼是有什么话要说,然而他就这么走了。
      他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决绝,真是我这一辈子也学不来的。
      从出现到离开这十几分钟里,陈禹一句话都没有和我说过,也没有一个字能让人听出他和我是认识的。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同性恋,我喜欢他,和我说句话我都不配了吗?既然避我如蛇蝎,又何必来管我的事。
      李东哲发做了一通,此时火气也消了,见我垂着头以为我还在生气,就挪着椅子蹭到我旁边,嬉皮笑脸地拽了拽我的衣袖:“还生气啊,别生气了。”
      我抽回衣袖:“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李东哲愣了一秒,又有点急了:“不是你什么意思啊?多大点事儿啊,我不都哄你了么!”
      我看向他,严肃地问:“你喜欢我吗?”
      奶茶店里人并不多,我们的位置靠近门口,压低声音说话并不怕里面的人听见。但也可能只是我在自欺欺人破罐子破摔,刚刚在那么多人面前吵架,可能现在学校里很多人都已经在传我是同性恋了。
      李东哲瞪圆了眼睛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了,不然我跟你这儿费什么劲。”
      他这种直白的、毫无修饰的表述让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李东哲简单、急躁、感情热烈,他对我的认真和容忍是我们能相处这么久的原因,也是我能对他“得寸进尺、发号施令”的倚仗,遇到这样一个对待感情一心一意的人,其实是幸运的。我不是电视剧里的痴情女主,因为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就一辈子郁郁寡欢不得善终,那我就是天底下头号大傻瓜。
      从我知道自己的性向以来,一直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捂着生怕别人知道,可别人知道了又怎么样?
      套用流行过的一句话说:同性恋吃你们家大米了!
      要知道对于精通八卦、热衷吃瓜的大部分人(个别极端性格的人除外)来说,“XX是个同性恋”和“XX的老婆和老王有一腿”这种话题能给他们带来的兴奋程度是一样的,都能让他们双眼发亮滔滔不绝地议论半天,但从道德的角度来说,后者才是更该遭到鄙视和唾骂的行为啊。

      我回到宿舍就收到李东哲的消息:
      你的哲(这个备注是李东哲自己改的):宝初步估计我还有35分钟才能到学校提前报备手机就快没电了要是一会儿我没回你消息你别生我气啊
      你的哲:刚分开我就开始想你了
      你的哲:下面胀的难受
      李东哲打字的习惯就是不加标点,我逐条看过,只回了一个字:
      我:得
      你的哲:卧槽
      你的哲:知道了的地得你帅你说的都对
      你的哲:一会洗澡的时候发张全身照给我啊[色]摸不到看看也行
      你的哲:啊人呢
      你的哲:?

      几天以后,关于我是同性恋的传言在校园里传开了,这种话当然不会直接传到我的耳朵里,但从一些人的眼神、表情和肢体语言,我就知道我在他们眼里不一样了,我的室友换衣服的时候不会像以前一样毫无顾忌,睡觉的时候会规矩地穿好睡衣睡裤。我真希望是我敏感过度,我变得不想出门,除了上课,其余时间都窝在寝室里,以前经常去的图书馆都不去了。
      其实校园里的氛围比社会上更宽容,同性恋还是有一些的,只不过明目张胆爆出来的还是很少,毕竟大家都是普通人,安安静静读自己的书谈自己的恋爱才是正确模式,可一旦这事被放到明面上光天化日之下,你就会有种走到哪都被人指指点点的恐惧,那是一种被指责的、被嘲笑的、不被世俗认可、无能为力的难受,理智告诉我不要在意那些人怎么看我,可理智在现实面前弱小得可怜。
      那段时间我很烦躁,但我没有把这些事告诉李东哲,我太了解他,知道告诉他他也只会说“你告诉我是谁,我去找他给你出气”诸如此类的话。
      有一天,我的一个室友兴匆匆地跑过来,指着信息墙上的一条消息给我看,我狐疑地看去,看到一条连着我名字的匿名消息:
      @王高阳 做自己,你就是最好的。
      这条消息下面,点赞已经有一百多条,还有很多评论。
      我一下就愣住了,心里涌起惊涛骇浪,这是谁?
      一直以为我是独自一个人行在冰冷、漆黑的旷野上,原来黑暗中也有人关注我、有同伴默默相随。
      这样的时候,这短短的十几个字无疑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和安慰。
      这一定也是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因为不想暴露自己所以没有留下名字吗?我这样想着,用我的手机登上信息墙,在那条消息下写下:朋友,谢谢你。
      我和这位匿名者的一来一往的对话看似什么都没说,其实知道的人都知道说的是什么,而我这样的回答就等于是默认了那些传言。然而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越捂着畏畏缩缩不敢承认,那些人就越有兴趣讨论,反而坦然承认了,那些关注诋毁的声音反而渐渐弱了下去。

      那件事逐渐平息,我从“风口浪尖”上又回到了以前平静的生活,只是我变得更沉默,来往的朋友也越来越少。
      午间的食堂里是用餐人最多的时候,几乎座无虚席。我旁边的座位刚空出来就来了另外两个人,我抬头对上陈禹的目光的时候,他明显也愣了一下,我在他同伴反应过来之前迅速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只是盘中原本可口的食物变得淡而无味。
      那次校门口事件之后我一直没见过陈禹,我听说他正在筹备自己的公司,除了上课几乎不来学校,他曾和我说过毕业后要开一家公司,一步步实现自己的计划,过自由自在的生活,没想到现在就开始实施了,陈禹家境好,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他爸爸现在就给他投资的,羡慕、失落之后也为他高兴。
      陈禹的同伴显然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对我们的异样毫无觉察,放下餐盘说要去买水。
      我低着头扒饭,想着校门口的那件事要不要对他说句谢谢,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那次他毕竟是帮了我,没有他的出现给了一个台阶下,我和李东哲不知道要闹到什么地步。
      可我又有些担心我道谢了他不理会怎么办——依我们现在的关系是很有可能的——在这么多人面前那简直是大型社死现场,我能接受这种尴尬吗?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陈禹突然说话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我却听清了,他说:“他经常那样吗?”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这种随意的、直接的、甚至有点亲昵的语气让我不自觉地“浮想联翩”,他的话钻进我的耳朵里的一瞬间就发酵出我想要的味道,就像嘴里的糖醋刀鱼,甜中带着点酸。
      陈禹似乎并没有等我回答,自顾地说:“他配不上你,不要勉强自己。”
      他的同伴正拿着两瓶水走回来,我压下复杂的情绪快速地说:“那天的事谢谢你。”说完起身就走了。我听到身后陈禹的同伴说“认识啊?怎么走了?”
      我没听到陈禹是怎么说的,但我知道他会怎么说,毕竟谁愿意和一个同性恋认识呢。

      我和李东哲分手是在他开始实习的三个月之后,也是他提出的,确切的说是一次吵架之后,他大嚷着说“我他妈再来找你我就是孙子”,然后摔门而去。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然而这次他终于做到了不再做“孙子”。
      我没有特别难过,我不是一个道德高尚、克己无私的人,但和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于他是一种痛苦,于我又何尝不是一种负担。这时候我突然又有点赞赏陈禹的决绝和果断了。
      在毕业典礼上,我又一次见到了陈禹,他瘦了一些,英俊的脸上早没了稚气,更像一个成熟男人了。我不经意地转头对上他有些微惊喜的眼,不期而遇,彼此浅淡一笑,竟都有些释然的味道。或许是临近毕业即将各奔东西,过往的一切随着时间的刷洗、际遇堆叠和成长的蜕变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在此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对陈禹对我的刻意疏远几乎是憎恨的,孤独又迫切地希望得到别人的接受和认可,让这憎恨愈发浓烈不散。可是,我是一个连自己都不敢面对自己性向的人,和李东哲的关系从始至终我都不敢公开,我又凭什么要求陈禹欣然接受并和我一如往昔地亲近。
      我用了两年的时间完成了从“他责”到自责的过程,再次相遇,我才能坦然地对他说“嗨,好久不见。”
      陈禹露出我熟悉的笑,正要说什么,就听到有人叫他,他只好歉意地摆摆手走开了。
      片刻后,我的手机收到消息,对话框的上一条消息是两年前的,时隔两年,我收到了他对刚刚对话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好久不见。
      碧空如洗,光暖万物。我在耀眼的阳光里艰难地看收到的又一条消息:我一直在等你,你愿意来我公司帮忙吗,单身狗。
      阳光在我眼里折出千种颜色,我凭着记忆打出两个字回了过去: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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