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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Dear Diary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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暌违已久的故里,落了场清冷的、沉重的、灰霾色的雨,飞机停止滑行,等待廊桥,迎归南城。
两个三十二寸的行李箱,是我在北城的七年,亲爱的日记,我们都知道那是麻木到不如一笔带过的几年。
三个小时的航程,加上一个小时的车程,到长溪公馆时刚下午一点,提前清扫过的房屋崭新洁净。
袁珞告诉我说房东有些忙,不过我回南城可以先搬进来,等房东忙完再来签合同就是,我想了想,也好。
我也说不上来房子算是什么设计风格,但似乎方方面面都布置的考究,整体温暖明亮,我很满意。
袁珞在软装购置过程中,怒赞舒适感绝佳的松软床垫,也确实如她所言,我刚着床就忍不住陷了进去。
舟车劳顿所致的头疼也仿佛缓解了许多,又或许只是错觉,但我慢慢眼皮一沉,还穿着外衣便睡着了。
黄昏时分,卧室门我没合全,于是余晖透过观景窗洒进走廊,渐渐转醒,便看见了朦胧的金。
室内暗淡,门缝透进了微弱的光,我下意识摸枕边的手机,没摸到,倒是摸到了温热的疑似物体。
我遽然一怔,睡意全无,亲爱的日记,我的脑子里一瞬间全是曾经读到过的恐怖小说场景和社会新闻。
以至于慌乱起身时动作过大,绊了个踉跄,往后连连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定睛看见了模糊的人影。
我的求生本能让我赶紧往外跑,但我听见对方的低声轻笑,是觉得我滑稽吗,她说:“你小心别把腰闪了。”
亲爱的日记,你记得我的十八岁吗?如果你记得,你一定也能和我一样,几乎是立刻听出这是谁的声音。
我的近视眼实在让我看不清楚昏暗中的细节,但对方似乎是半蹲伏在床边,说完话施然起身拉开了窗帘。
眼前亮了起来,轮廓终明,眉眼温沉,我没有认错,是程潮,太久不见了,我们好像都成熟了不少。
我放下高悬的心,松了气,还是有些抱怨,“我差点以为自己明天就要上社会头条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卧室外是露台,她拉开门,我也跟了上去,腊梅枯枝与围栏齐高,最后一抹斜阳坠落山头。
我押腰紧了紧睡焉的那股劲,身体睡得绵软,连看打哈欠,好累,程溯在我身边同我一般靠着护栏。
她说:“我家,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我有点疑惑,啊?“你家,这不是袁珞朋友的房子……”
回南城前我联系袁珞介绍个靠谱的房屋中介,袁珞就说她朋友在长溪公馆有套空置,可以长租。
原来这个朋友是程溯,我记得以前她俩一直性格不对付,怎么突然关系好了起来。
但话又说回来,“那你早知道是我?不会别人你也这么擅闯吧,就算还没签合同。”
而程溯说:“不会,别人我不租。”呃,我觉得她有点礼貌,但不多。
我顿感无语:“哦,因为是我,就能擅闯了吗?”程溯莞尔:“我如果说是,你会揍我吗?”
我恶狠狠亮出了我的拳头,“会。”程溯举手作投降状,“我错了。”我不禁冷笑,“晚了,受死。”
她故作惊慌的演技真的很烂,“今日就是我的死期吗?既如此,那把我同生共死的好妹妹也带走吧。”
行,我就知道:“活阎王啊活阎王,那可是你亲妹。”程溯掩面低泣,“表的。”
不知道就这么幼稚地你来我往了多久,亲爱的日记,我想起了我的年少时光。
我笑得累了,她似乎也是,眼看夜色沉了下来
来,无言半晌,便瞧月儿弯弯上梢头,真好看。
小时候也一起这样看过几次星星,好像还许过愿,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之类的话。
想偷看一眼程溯什么表情,结果直接对上了她的目光,我看不懂她在想什么,只是等她问。
我单方面断联这么多年,她应该会生气,但看起来又好像没有,也许有了新朋友所以没关系了。
我心里一时间还挺复杂的,直到程溯出声说:“好久不见,程顾。”然后,躁动平息了。
我好像闻到了冬日里清淡的冷香,兴许是枝头最后那朵腊梅。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是啊,好久不见,程溯。”
虽然没什么胃口,但我还是陪着程潮吃了几口她带来的小花糕,是姑姑做的,很有小时候的味道。
程潮问我:“我妈说你爱吃,我怎么记得你不喜欢甜食。”因为人情世故,总不能寄人篱下还挑这挑那。
初三那年爸妈闹离婚,但又怕耽误我中考,就把我送姑姑家住了一年,也是那时候和程潮关系变好的。
对程潮我直言不讳:“不喜欢吃,又不是不能吃,我总不能跟姑姑说不好吃吧,那多没礼貌。”
她盖上点心盒,“剩下的我带回去,我出差带了渝城特产,明天给你,我妈不在,不喜欢就别勉强。”
随即附身凑近,一口把我手里剩的解决了,动作自然的我没反应过来。
亲爱的日记,程潮好像又一点都没变。
我擦了擦手里的残渣,挺好,反正她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她。
不自觉聊了太多闲话,我才终于想起正事,“吃饱了那就聊聊租约的事情吧,你合同带来没?”
程潮的表情看起来像我在说瞎话,“我人都过来了,怎么可能收你钱,我妈也不会同意的。”
白嫖很有诱惑力,能省一大笔钱,但一码归一码,“不签合同不收租金我就不租,明天就走。”
长溪公馆虽然说是老房,但位处繁华地段,闹中取静,这几年房价居高不下,算是富区,租金不低。
程潮听罢一言不发地町着我,若有所思,说实话我有点怵,她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太冷淡。
不过我不能动摇,我不想亏欠别人,有时会很难还得起,这话我跟程潮说过,也许她记得。
我知道她不缺这点钱,但我有我的原则,“那给你打个五折,你偷偷给我房租吧,别跟我妈说我收了。”
你瞧,她记得,亲爱的日记,我好像说了很自大的话,或许该考虑删减。
转账的时候我问程潮要银行卡号,她给了我好友二维码,“转微信。”
从见面起我就一直刻意无视的失措感,这一刻有些关不住了,我憋了半天,“你换号没。”
程潮轻呵了声,我更心虚了,她收回手机,淡淡道:“没有。”还是死盯着我看。
很巧,我也没有,我决定装傻,“那我晚点转给你。”黑名单里孤独的黑色头像要重见天日了。
好在程潮没有继续发难,只是起身穿上外套,然后道:“那我先回去了,我住68号,有事找我。”
谢邀,婉拒了,我挥挥手向程潮告别,“好,我知道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见。”
直到门发出沉响,我才无所顾忌地泄力瘫倒在沙发上,啊,要死,我现在脑子好乱。
我原本不打算要见程潮的,不告而别约等于永别,明明七年以前就已经这样决定好了,命运真有病。
想问责袁珞,她从来没提过和程潮现在是什么关系。
朋友,人心好难猜,一点也没觉得是惊喜,反而是惊吓。
天花板顶灯好刺眼,想到接下来在南城要面对的事情变得更多了,就好累,但又睡不着,苍天。
要不干脆连夜跑路好了,这灵光一现,我感觉自己身体突然又灌满力量,是啊,合同又没签,钱也没给。
这说走就能走啊,下午倒头就睡,行李箱都没打开过,一切都是这么的恰好,嗯,命运真贴心。
亲爱的日记,我像做贼,偷偷摸摸地离开了,但你知道吗,我胸腔里一直紧绷的不安消失了,如释重负。
我定位了很远的酒店,顺便把袁珞也一起拉黑了,这次是真的不会再见了吧,没想到又有一次永别。
亲爱的日记,明天好像是立春,那等天光大亮,旧年的冬天也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