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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孽债 ...

  •   好大的雪。

      安煦在雪里走,鞋被雪水沁透了,脚冻得没知觉。他又累又饿,怀里揣着几个热包子舍不得吃,用夹棉袄紧紧捂住。这是他专门买给老师和骆二叔的,跑了十几里路呢。

      终于,他看到不远处的木屋窗口闪烁温馨的火光,那是莫老师的小屋子。

      安煦撑着力气挪到门边,推门就进,有个男人蹲跪在地上,脸被桌椅遮挡大半。

      饶是如此,安煦依旧知道那是父亲,他又往前几步——
      没了桌椅遮拦,男人手中的斧头暴露无余。锋刃沾红,滴滴答答落在女人脸上。
      女人死了,脑袋被砸扁半个,脸上劈痕横七竖八,嘴角豁开条大口子“笑”到耳朵根,笑出鲜血淋漓的满口牙。

      男人讪笑:“你看你娘,又和我闹……”

      安煦浑身僵冷,像被冻住了——又是这里。
      每每他身体不佳,就会梦见“父亲”杀了“母亲”,以各样的方式。
      梦中,他看不清他们的脸;梦外,他不知父母是谁。

      往复如此,安煦疲沓了,连恐惧都麻木,他无所谓地想:梦中虚像,能奈我何?

      而下一刻,女人脸上的血痕听到挑衅活过来,变成一条条猩红的蛇。它们向安煦游,冰冷滑腻的身躯从安煦脚边往上攀,爬过他的腿,绕过腰身,最后缠在脖子上,越收越紧……

      安煦想扯开蛇,但他动不了,他听到自己越发粗重的喘息声。他不服气、与蛇对视,猩红的蛇信几乎触到他的鼻尖,浑黄的兽眼里映着他青涨的脸和额角脖颈暴起的青筋。

      对视间,安煦竟恍惚了,感觉它熟悉,它不是蛇,那眼神很像某个人,某个他认识的人。
      是谁呢……
      想不起来。

      熟悉感把窒息转化为眩晕,安煦一跤往后摔。
      风雪往屋里灌,又有人来了。
      来人稳稳接住安煦,怀抱的温度在安煦身上扩散。他能动了,他第一次在噩梦中生出安全感。

      这时有温热的手巾捂在他胸口,柔和又生硬地擦拭着,对方似乎不大会照顾人。

      安煦分不清是幻是真了,牟足力气睁眼——风雪、木屋、蛇都没了;只剩浑身的酸痛和虚脱,还有绕在眼前看不清的影儿。

      光影暗昧,一缕幽沁的龙脑香飘在鼻息间,是姜亦尘身上的味道,熏得北城关口那声“无烬”通感一般,尤在耳畔,亲切、熟悉,然后远得像一道风。

      “你发热了,还是夜里,睡吧。”熟悉的音调很温柔。

      可这叫安煦怎么睡?
      人在病歪歪的时候最多愁善感,噩梦混杂现实化作一口死了都咽不下的气,让安煦诈尸。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仰卧起坐,抬手指着对方鼻子:“郑亦你这乌龟王八蛋……”

      口出恶言,岔气上头,冲得安煦眼前又炸开高亮的光斑。他平衡再失,“咕咚”仰面摔回去,意识飘远前,听到一声极低的“哎呀”。
      他的手在下落时勾到了谁的衣袖。

      而那个“谁”正微弯了腰、随着他,嘴角挂笑,看似非常乐得被拽,拿干帕子将他额前冷汗沾去,在他身边侧卧下,把他裹进怀里。

      房内安静下来,火烛偶尔“噼啪”,军医的话在姜亦尘脑海里打转——安大人外毒可清,内损难调,时刚盛年,形神两虚,卑职医术浅薄,看不出症结。

      短短数语,坐实了姜亦尘的忧虑,他不在安煦身边的五年,对方怕是经历过巨大的凶险,但他安插的耳目全不知情。

      五年前,姜亦尘不到二十岁。
      他阴差阳错、骤然得知自己是个冒牌皇子。一夜之间,他不明来处,看不到归途。
      他孤身站在皇权巨大的阴影下,混乱,害怕,谁也不敢信;他浅薄的人生经验让他只能逃离。懵懂时的逃避让年轻人看清了很多东西,却也成了债,理不清就成了煞,还不好就成了孽。

      幽柔的烛光中,姜亦尘搂紧安煦。意识半损让安煦没防备,他感知到熟悉,随意蹭几下,蹭出个舒服姿势,重新安稳了。
      姜亦尘在他背心轻轻掴,希望这夜长一些。

      但时光不解离人愁,太阳总会升起来。

      安煦素来认床,在外极少深眠,睁眼已然日上三竿,自己都觉得意外。他缓缓起身,捏着眉心慢吞吞挪到桌边。
      他有第一时间记录案情的习惯,遂研墨伏案,不觉时间飞逝。

      不知过了多久,安煦余光瞥见桌角有东西晃悠,定睛去看——是条巴掌长的钱串子,正向砚台昂首阔步。

      安煦立刻寒毛起炸,浑身不得劲,伤瞬间“痊愈”,蹭一下窜出八丈远——异术药典中与虫蛊相关的方记不少,迫于无奈也会使用,但安煦打心眼里嫌弃。尤其这种腿儿多的玩意,能让他抖落无数鸡皮疙瘩。

      他往怀里摸。随身香囊是他自己配的,除了舒心平肺,还有驱虫功效,可现在他摸了个空。
      昨儿在官道上驴打滚的脏衣裳被换掉了,香囊不知给收拾哪儿去了。

      安煦如临大敌,环视一周、没找到衬手家伙,正不知进退,屋外一阵踢里踏拉的脚步声。

      来人悄悄推门,见他醒了:“大人怎么下地了!真是的,我就不该放您自己跑这么快……”
      咋咋呼呼进门的是个少年,看清安煦满脸菜色,顺着他目光看到罪魁祸首,“咳”一声,两步上前将碍眼家伙扔出窗外。

      安煦长舒一口气。

      “还烧不烧啊?”少年到他身边,要探他额头温度。

      安煦偏头不让碰。
      桌上刚闹过虫子,这屋该是不怎么安全,他拎椅子四下不挨地坐下:“怎么来得这么慢,收尸都赶不上热乎的。”

      “哎哟!”少年摸出驱虫药香点燃,“言是出口咒,您能不能停止无差别攻击?腿又疼了没有,我一来就听说您发高热,怎么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呢,找到莫爷爷没有……”

      “住嘴吧,”安煦嫌他烦,有驱虫香壮胆,开始四下学么香囊,“你哥呢?”

      “您常用的药缺一味,他给您找药去了。”少年叫庆云,正是十五半蹲、絮絮叨叨的年纪,比管家婆还啰嗦。
      他还想接着聒噪,门外有人搭茬:“什么药?我带了些常用的,叫陈默去拿。”
      话音落,姜亦尘跨步进屋,抱住洗净叠好的衣裳,最上面顶着香囊。

      一时间,屋里仨人六只眼,三相对望……

      “我滴个老天奶!”庆云原地起跳,“郑……郑亦!你不是死了吗!诈尸?!”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跨到姜亦尘面前,看架势是要撒一把盐,大喝“邪灵退散”。

      “殿下——”愈乱越乱,陈默吆喝着追进屋,“您何必亲自给安大人烘衣裳,让卑职去做就是了。”
      他打乱僵持,话也说得别有用心,但还是被姜亦尘翻白一眼。

      庆云更反应不过来了,端详姜亦尘:“殿下?死而复生你转世投胎成皇子了?嘶……也不对啊,年纪不对,”他拧着眉头、压低声音,“借尸还魂啊?”

      “不得无礼,那是六殿下。”安煦声音虚,恭敬见礼之后,顺理成章从姜亦尘手中抽回香囊。
      动作大了,他微微打晃。

      姜亦尘立刻伸手去扶:“不必多礼。”

      安煦毫不客气,顺势坐回椅子里,仰脸看人。

      六殿下衣裳依旧低调,但衣料和发冠配对似的以金线点缀,浑身上下暗戳戳的富贵。

      于是,郑亦的干净朴素被这几道金线与皇子隔出楚河汉界。
      安煦想:如今世道暗流不止,若能身居高位翻覆天下,又有几人乐得只桂花载酒?
      他想挪开目光,好巧不巧看到放在枕边的河磨石珠串。

      安煦心念一动,吩咐庆云:“将我的箧拿来。”

      庆云递上鹿皮小包。小包见棱见角,两只巴掌大小,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精细工具,线绳、锉刀、线刨、锯子,齐全得很。

      安煦开始给换绳子——珠子被他捏碎了一颗,线绳太松垮。

      庆云和陈默看得懵噔,不明深意。
      而姜亦尘却是对安煦太熟悉,知道无烬心里认定了他。只是碍着缘由不再问。
      他装模作样吩咐:“你们且下去,我与安大人说两句话。”

      闲人退避,房门关上,屋里只剩空寂。

      姜亦尘在心里甩了自己一巴掌。想出哄人的上中下三策:嬉皮笑脸、动之以情、或以当下时局岔话题。
      甚至把莫老头扯出来当挡箭牌……

      可他垂眸看安煦,对方清癯的脸没半点血色,棱角分明得惹人心疼,眉眼里藏满了疲惫。
      他便又忍住了和他掰扯的冲动,不忍他再多费分毫心力。

      安煦掀眼皮看对方,看来一脸凝重,叹道:“殿下有话请坐下讲吧。北海国的事情如何了?”

      这是好大个台阶。
      姜亦尘忙拉凳子往前凑:“查长史的尸身已经收敛了,杜奎作为证人要押回都城,他们有心收复失城,终究是……心热方法凉。”
      而这样急功近利的方法,恰好给了想和大晋修和、又不希望被蒙兀提前看出端倪的北海机会。

      若在朝里,安煦或许会问“好办法就是用北海公主的自由交换么”,可现在他亲历乱局,看姜亦尘步步为营,问不出此类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言论,于巴雅尔而言,为质或许是脱离苦海。
      “殿下运筹帷幄,下官佩服。但……圣旨已经来了么?”

      安煦太敏锐了。
      姜亦尘庆幸査良措不是安煦,并不隐瞒:“昨夜你睡熟时到了,所幸与我预判一致,条件圣上都应允。”

      安煦点头笑了:“殿下的救命之恩下官还未道谢,我似乎听到殿下称我‘无烬’?”

      姜亦尘的虎牙咬在嘴唇内侧软肉上,直到渗出血腥味才轻飘飘道:“总在家信上看父皇称大人‘无烬’。”

      “哦,”安煦垂眸,睫毛收敛住眼神光,“下官还道是伤中昏聩,听错了。”

      “自然不是,”姜亦尘温声道,“是我……心生倾许。”

      安煦给珠串打结手指顿了一下,几不可查。
      他没接这话头,挽好最后一个收尾结,将珠串递过去:“这是下官闲时亲手磨的,望殿下不嫌弃。”

      姜亦尘一怔:这是“倾许”的回馈?
      可紧跟着,他看珠子眼熟,旋即想起这是他帮安煦搭花圃用的河磨石,一颗颗从河边捡回来的。
      原来这与其说是“赠”,不如说是“还”:安煦将所有过往、思念,妥帖理好,体面而彻底地推还给他。

      姜亦尘把珠串揉在手里,轻轻收拢手指,妄图挽留对方沾染的温度。
      他惆怅地想:是要跟我一别两宽呀。

      安煦看着姜亦尘倏然暗淡的神色,心中堵着的气散开些许,但也未见得多痛快。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道:“殿下在想什么?不如听下官讲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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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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