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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那日的安神汤   床板本 ...

  •   床板本来就小,两个人睡在上面,勉强够移个腿、转个身。

      谢铉腿长,更是只能微微弯曲,稍稍伸直,便会触及床尾的架子。

      帷幔上的钩子随着动作逐渐松动,遮住了窗户透进来的光线。

      不明不暗的视线里,翘挺的眉峰投下一片的阴影,轮廓被模糊,只有一双深棕色的眼眸仍旧光亮。

      晚苓用手肘撑起身子,指尖描绘着他的眉骨,目光落在那双星眸,陷入了回忆。

      这双眸子,和她记忆里的有些出入,却都一样明亮如星,深深映着她的脸。

      “你记不记得,信州灯会那日......”

      “嗯?”谢铉疑惑看着她。

      晚苓自然而然道:“去年在信州灯会,你戴了面具,露出的眼睛就是这般漂亮,我到现在都记得。”

      “对了,你的玉佩怎么没戴过?”

      她低头去寻谢铉的玉佩,领口没有,便往腰上寻,小腹勒出紧实的轮廓,腰线不紧不松,露出肌肉起伏的弧度。

      唯一奇怪的是,绦带上空空如也。

      “什么玉佩?”

      谢铉的脸色突变。

      “就是黄龙青纹佩啊,你不记得了吗,去年信州灯会,你救了一个从桥上掉落的女子,那个人就是我,当时你戴着虎头面具,身上挂着黄龙青纹佩,从天而降把我抱回岸上,我都转晕了。”

      “所以,你觉得是我救了你,才喜欢我?”谢铉声音变淡,垂眸看着她。

      心似冰湖投入了一颗烫石,短暂沸腾后,所有的热烈都瞬间湮灭。

      晚苓慢慢抬头,看到谢铉晦暗的脸色。

      她全身激灵,脊骨发凉:忘了,谢铉最不喜欢有人拿救命之恩说事。

      “其实......”

      她砸吧砸吧唇舌,许久之后才顶着深沉的目光解释:“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可你当时拒绝宁嘉县主的话也太狠了,我不敢告诉你。”

      “什么意思?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晚苓虚心道:“就是、就是你让她嫁给伙夫的那句话,太伤人心了。”

      谢铉想起了她说的事情。

      当初他回京,宁嘉县主在河岸码头游船赏景,几个水匪听到她带了好几箱金银,假装船夫意图劫财,他刚好路过,顺手灭了。

      宁嘉县主直言要报恩,暗示可以以身相许,他烦不胜烦,直接指了指身旁的伙夫让她嫁,她哑口无言,只得吞下报恩的话。

      所以,她也是为报恩而来?

      可她该报的是谁?她原本想报的人是谁?

      他这两年从未踏足信州,也没去过什么劳什子灯会,更没跳下桥救过什么人。

      “谢铉,你是不是生气了......”

      晚苓再度唤了一声,见谢铉并没反应,心中失落,他果然还是生气了。

      “你别这样......”

      她直起身子,跪在床上堪堪与他平齐,声音裹了点潮意和畏惧。

      泪水含在眼里,滴在谢铉手背。

      谢铉肩头微不可查地颤了下。

      “我害怕你现在这样——”晚苓小声抽噎道,声音细微而破碎。

      谢铉紧绷的脸终于抬眸看她,由下及上,饱满莹润的唇似含朝露,微微颤抖着,眼神中的惶恐和胆怯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他下意识伸手拭去泪痕,捧着她的脖颈弯向自己,让她无法再看见自己的脸。

      在晚苓的庆幸和安心中,谢铉阖了阖眼,寒冰化为柔软:“既然过了,那就不提了。”

      晚苓依偎在他怀里,听着耳膜处咚咚声响,悄摸伸手拽住他的衣袖:“谢铉,你刚刚变得好陌生……”

      谢铉没说话,闭眸沉思,拍了拍她的背安慰。

      男人的胸膛伟岸宽广,晚苓很快寻到了最适合的位置安眠,却看不到谢铉沉着双眸坐了一整日。

      归家延期,最伤心的当属江灵萱。

      她和晚苓本约好了九月初一去郊外寻秋作笺,畅玩一场。

      这是上京旧俗,秋日捡些银杏叶或是梧桐叶,慢煮沥干后,取松烟墨或花汁制成颜料,在叶面上题诗绘景。

      加之又是晚苓来上京的第一个秋季,意义非凡。

      江灵萱念着此事,推辞了几位小姐妹的邀请,就等着她回家去接她。

      江砚白匆匆从中门而来,像是要抓她去上刑:“江灵萱!你给我站住!”

      手中的话本一甩,她赶紧跳上栏杆:“我没犯事,你不能抓我!”

      江砚白狐狸眼一转,顿时明了:“你是不是又在外头惹是生非了?”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冤枉我!”

      江砚白对这个机灵鬼妹妹了如指掌,她闯祸不奇怪,安安静静才奇怪。

      “让我想想,近来你老是遣婢女往外头跑,回来后笑得极其奸诈,难道外面的流言是你传的?”

      江灵萱拼命摇头,摇完头又低得比尘埃还低,默默点头。

      “还真是你?”江砚白音色拔高。

      “也不全是……”

      反正最初不是她,讨厌宁嘉县主的人多了去,谁知道她得罪了谁。

      这两日外头传宁嘉县主行事放荡不堪,勾引外人在皇城观行苟且之事,被观里的人发觉,谎称为盗贼。

      江灵萱哪能错过这场好戏,怪不得那日上街,居然听到有说书先生造谣晚苓偷人,肯定是宁嘉县主祸水东引,把程家拉入其中挡灾。

      她花了二十两银子买通茶馆伙计,让他们加把火,最好越烧越猛,让宁嘉县主身败名裂,再也不敢出门狂吠。

      江砚白气势汹汹而来,她还以为事情败露,父母要抓她去祠堂动用家法了。

      “此事日后再和你算账,你给我下来,我问的与此事无关。”江砚白道。

      “那你干嘛一副要杀人的样子。”江灵萱松了口气,双腿并拢跳下栏杆。

      谢铉自门外已经听到了兄妹二人的对话,踏步进来道:“是我有话要问你。”

      江灵萱打眼一瞧,谢铉拉着一张比平日阴沉万分的脸,目不转睛盯着她,让人无所遁形。

      “什么话......”

      “去年,九月,信州灯会的事。”

      江灵萱脑子灵活,记性却不大好,想了许久才想起来:“你知道了?”

      谢铉没应声。

      江灵萱从不觉得救命之恩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但晚苓一直不许她说,她便守口如瓶。

      现在谢铉都记起来了,那还瞒什么?

      她把自己所知的一一相告,说到那枚黄龙青纹佩时,凭着模糊的视力,江灵萱隐隐发觉,谢铉好像不大高兴啊?

      不过也是,晚苓瞒他瞒了这么久,不悦是常理。

      谢铉走后,江灵萱与江砚白四目相对,随后想起了什么,立刻化作风一般跑远了。

      谢铉得了自己想要的,却恨不得从未知晓。

      他回到皇城观,捏响指腹,执夙便跳了下来。

      “主子,有何吩咐?”

      谢铉张口欲言,后又觉得没必要,茫茫然笑出声,笑声空洞:“......算了。”

      有何可查?

      黄龙青纹佩,除了他有,就只太子谢镕有。

      若他没记错的话,去年九月,正是谢镕代替皇帝至太宗信陵祭祀的日子。

      他与谢镕身形相似,戴着面具的话,根本难以分辨,怪不得她会认错。

      谢铉冷笑一声,像是受了重伤般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在廊柱上,发出闷响,刹那间喉头一阵腥甜翻涌。

      他捂着胸口,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死死咬住牙才没让那口血喷出来。

      执夙惊愕地扶住他:“主子!”

      “无碍。”

      他闭着眼睛吞下那口血,苍白的唇色干燥无华,眼神坚定道:“你派人潜伏东宫,随时报告太子踪迹,若是和......”

      若是和晚苓踪迹一致,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二人见面。

      执夙心思缜密、思虑周全,这些年跟在谢铉身边,哪怕谢铉吩咐再反常,他都能猜测到几分,可这次的目的,着实抓不着头脑。

      他不是犹豫不决的人,既然谢铉让他做,必然有其道理。

      “太子的病怎么样了?”

      “和从前差不多,时好时坏。”

      哪怕谢铉和谢镕之间关系微妙,谢铉也不曾对他有太多关注。

      旁人或许以为谢铉会为了皇位让他早日归西,执夙却清楚,谢铉一直是顺其自然的心态。

      但现在......

      “若有变,立刻回禀。”谢铉道。

      执夙应下,点头之间便旋身而上,踪影隐去在屋檐之外。

      透过窗棂,屋内欢声传入谢铉耳中。

      襄王妃正和晚苓用晚膳,晚苓说起桥州境内风俗习惯,襄王妃十分感兴趣。

      皇城观内只有素菜,青菜豆腐哪能补身子,桌上的荤菜都是巧儿出门采买的,偷偷从侧门入,不敢叫道士们发觉。

      襄王妃对晚苓好,除了愧疚之外,还有一丝怜悯。

      那凉药已是减了量的,但是喝下去对女子的身体总归有损,襄王妃拿出一盒药丸,柔声道:“这是人参归元丸,本是准备孝敬太妃的,念及你受伤,特意送给你补身体。”

      她细瞧晚苓的面色,亏得这姑娘心态好,除了几分病态,倒也没有难以接受的模样。

      再看一眼谢铉,她心里犹豫。

      明知清白被毁不是她的错,可心里梗着根刺,一方面觉得晚苓失了清白不可嫁入王府,一方面又唾弃自己思想顽固。

      “那日的安神汤......”襄王妃思虑一番开口。

      晚苓舀着青瓷碗里的茯苓汤,一口一口喝下,心虚低头:“王妃......”

      襄王妃提起此事,不会是想继续送汤吧?

      该怎么告诉她,那碗安神汤全被谢铉喝了呢?

      算了算了,反正谢铉喝一次也是喝,两次就当多多益善。

      襄王妃犹豫道:“那碗汤,其实并非安神汤,而是凉药。”

      大户人家不想庶子女从太过低贱的通房丫鬟肚子里爬出,避孕之法很多。

      不在乎人命的直接拿棒子打胎,心慈手软些的就拿凉药避孕,伤身也好,不至于死人。

      襄王妃出身名门,所以熟知此药,谢铉则是幼年在宫中耳闻,一听便黑了脸色。

      只有晚苓从未听过这类药物,懵懂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悠,不明所以:“凉药,是解暑药吗?”

      “......”

      “胡闹!”谢铉当即站起身,厉声指责,“我和苓儿从未有过苟且之事,母亲你、你怎可如此妄为?”

      襄王妃有口难言,还是巧儿通透,知道他是误会了:“二公子,王妃并非怀疑您,而是那日的窃贼他不仅行窃,他还,他还......”

      谢铉琢磨过来,襄王妃是误以为那窃贼毁了晚苓清白。

      “那也是无稽之谈,苓儿刺伤他后,萃雪便回来了,并无你们想象的事发生。”

      “总之此事荒唐,母亲你不该自作主张。”

      晚苓总算明了,哑着嘴巴不知该说什么:“所以王妃您一直以为我......”

      襄王妃赔了笑脸,这才知道自己虚惊一场:“可那窃贼既然没有得逞,为何要撒谎承担罪责?”

      被抓到的窃贼没用刑就承认了他看到晚苓美貌,惦记了许久,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谢铉冷哼一声,极尽嘲讽:“母亲不是知道谁指使,且还要和那人生死共担。”

      “......”

      晚苓看不懂他们的哑谜,默默喝汤,心里想的是,幸好那药给谢铉喝了,他身强体壮,喝一副凉药去去暑气也是好的。

      襄王妃自知理亏,没有搭话。

      出了院门,团扇被她扇成了转轮,嘴里叭叭和巧儿埋怨:“我这儿子算白养了,瞧见没有,刚才那位大将军可是好大的官威,占了一点理就不顾我的脸面,当着外人训斥亲娘。”

      巧儿知她是气不过被谢铉揶揄,忍不住笑道:“王妃息怒,二公子最终还是得求您的,不然谁替他去程家求亲呢?”

      “那倒也是,等他求我那日,非得出出气才好。”

      巧儿暗笑她这是孩童心气,但不可明言,只能温言安慰,又说了好些体贴话。

      天气渐渐转凉,皇城观多草木,更是浸在清冽的秋气里。

      晚苓头上的伤好转,打道回府。

      回府后,画眉仍旧把她当成易碎的瓷器一般精心养护。

      清晨铺了满地霜,养生汤都要多添两片生姜才抵得住这股凉意。

      画眉这般想着,捧着汤信步穿过回廊。

      廊下的菊花开得正盛,粉的、紫的、黄的,被风卷着瓣尖,替这渐凉的天添了点暖融融的颜色。

      在这凉爽的日子里,江灵萱来了一趟,给她带了金桂芙蓉糕和新出的话本。

      这本是江言之的活儿。

      “二哥越发懒了,居然把这活儿派发给我,要不是想见你,我才不替他办事儿呢。”

      说话间,翠儿小跑进来:“姑娘,门外有人拍门,说是公主府的小公子,指名道姓骂人呢。”

      “骂谁?”

      翠儿欲言又止。

      晚苓自认这段时日没得罪公主府,除了......除了在皇城观呛过宁嘉县主一回。

      “公主府的小公子,那不就是宁嘉县主的弟弟,宋溱?”江灵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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