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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点点,都不可  晚苓不善 ...

  •   晚苓不善饮酒,更没在外人面前饮过酒。

      庄子里的藏酒是上任主人留下的,打酒的小厮不懂,把酒窖里最显眼、坛子最漂亮的一瓶拿了过来。

      谢铉凑近闻了一下。

      酒气甚浓,少说也有一二十年,烈度就算比不上火烧胸膛穿肠烬,也差不了多少。

      算了,喝多了就喝多了,酒鬼他见过不少,多数还是安安静静睡觉的,发酒疯的看了他也不敢放肆。

      眼下只求她能别叫唤,好好配合。

      “程夫人,劳您备点醒酒汤。”

      换了旁人,程夫人是断断不肯让女儿同一个陌生男子待在一起的。

      但谢铉......

      程夫人瞧了眼女儿的脸色,还有那期盼她不要打扰的眼神,没说什么话就出去了。

      她两只手都伤了,谢铉只得倒在杯中,亲自喂到唇边。

      “真的要喝吗?”

      谢铉点头,语气轻柔:“一杯即可,不会很难受的。”

      对于她这种滴酒不沾的女子,小小一杯估计就能醉上一晚。

      晚苓轻嗅了嗅,光是闻着就已经很呛鼻,喝下去,该不会命绝当场吧?

      醉死还是痛死,选个听上去好些的。

      晚苓深吸一口气,就着谢铉的手舔了舔杯口,闭着眼睛,英勇就义般吸吮完后,辣着舌头又哭了一回。

      谢铉放下酒杯,语气也不由得变温柔了:“那我开始了,你忍着点,别再大声叫唤。”

      晚苓不是很敢亲眼看着,闭眸咬牙:“你、你开始吧,我、我忍着就是了。”

      谢铉勾了勾嘴角,反倒放慢了动作:“若是真疼得紧,也可以喊几句,咬伤自己就不划算了。”

      他给不少下属上过药,但那些都是军中好手,毅力非常人可比。

      别说是伤了手腕,就是胸口直中一刀,哗啦啦冒血,拔出来时也能强忍着面不改色,不叫别人看轻了自己。

      对于她,他觉得可以适当放宽要求。

      晚苓眨了眨眼睛,晃了两下脑袋让自己清醒清醒。

      咽下大半杯烧酒,脑中已是混沌不堪,她艰难吐出几个字:“我会忍着的,轻点就好......”

      话虽如此,双足却是十趾蜷缩,脊背僵硬地抵着床上的柱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一副准备英勇就义的模样。

      谢铉动了动眼眸,总觉得两人的对话似有怪味,却一时间没想起怪在哪儿。

      他耐性十足,慢慢撕开原先包扎的碎布。

      “呃、慢慢、慢慢些——”

      “好痛!”

      谢铉专心致志,尽力轻手撕开,每动一寸,便能听到对方难以遏制的、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像只被利爪贯穿的幼兽在哮鸣挣扎。

      晚苓身体颤抖着,两腿发颤,额角的发丝被冷汗黏在脸上,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边凌乱的碎发。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满是泪痕的小脸,眉心紧蹙,难得安慰一句:“就快了,你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战场上重伤而死的人很多,脖颈处插着断箭,鲜血冲天,肠子被长矛穿刺淌得满地,又或是破碎残败的断骸......他见过太多。

      如今只是一双被划破的手,就扰得他连上药都狠不下心。

      谢铉只当因为受伤的是个女子。

      毕竟他没有为女子上过药,不知道女子的忍痛能力这么差。

      “我真的好痛,我的手是不是要废了?不然怎么会这么痛?是不是以后我就成了残废,再也提不起任何东西了?”

      晚苓越想越难受。

      谢铉扫了一眼伤口,淡然摇头:“不会,我和你保证。”

      他信誓旦旦,得到的却是质疑:“你又不是大夫,你怎么保证?再说了,这是我的手,就算你保证失效了,你也没什么损失,肯定是为了安慰我才说的。”

      “我——”

      谢铉发现,这人在极度的痛苦之下,逻辑思维倒是一点没差。

      甚至比清醒的时候还好,知道命是自己的,手是自己的,别人不可能感同身受。

      若是平日里她也能这么清醒,又怎么会惹出那么多烂桃花,那么多剪不断的风花雪月,该她受一受痛,长长记性。

      如是想着,手上的动作还是轻了又轻。

      上完药后,打了个精细的活结。

      “好了,等大夫来了之后开些止痛散,一日换一次药,三日之后便会开始结痂,若是想快些好,我也可以让人帮你缝针。”

      “缝、缝针?”程晚苓差点惊出双下巴。

      换个药就已经这么痛不欲生,还要缝针?

      她宁愿成为一个废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事也不做了。

      “我不缝针,打死也不缝!”

      谢铉猜到她会是这般反应,嘴角轻微上扬,很快又严肃起来:“既然你选择让它慢慢好,有些东西便得忌口了。”

      他刻意强调了一句:“尤其是甜食,你们桥州的厨子,放糖就跟喂猪似的。”

      晚苓听罢,瘪起嘴巴垮成一张苦瓜脸。

      她最喜欢的就是甜食了,一月不吃,比要了她命还难受。

      “一点点可以吗?”

      谢铉十分无情,薄唇微启:“一点点,都不可。”

      晚苓喃喃低语:“可我还约了言之表哥,他家厨子研究的新点心,我都还没尝过,咦?谢铉,你怎么变歪了,这香帐也歪了......”

      谢铉站起身,把带血的布带扔到地上,扶她慢慢躺下。

      晚苓眼神变得涣散,摇摇脑袋:“怎么有两个谢铉在我面前,我要看看你的......”

      这是痛劲儿过了之后,酒劲儿彻底上头,开始飘飘欲仙,忘乎所以。

      谢铉浅笑着,把她滑落的头发拨回背后,又掖好了被子,让她斜斜半躺在床上。

      也不知怎么回事,她始终不肯正经躺下去,一会儿哭一会儿恼,一会儿认真看着他的脸说胡话,眼圈和双颊微红,好似一朵晕染开的花瓣。

      那声音太迷糊,谢铉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刚想俯身聆听,走廊响起了脚步声。

      程夫人的醒酒汤熬好了。

      谢铉有种被打扰的不悦。

      从她迷离散乱却极漂亮的眼睛,投影出自己的模样,眉眼微微弯起,歪着脑袋瓜痴迷看着他,嘴巴张张合合。

      他试着猜测了几句,都和她的唇形对不上,反而逐渐被那双饱满嫣红的的唇瓣吸引了注意力,舍不得挪开。

      再近两寸,大概就能咬住……擭取唇边的酒渍和眼泪。

      程夫人进门时,看到的正是谢铉帮晚苓重新盖好被子的场景。

      盖好后,他贴心地把人扶正,没让晚苓七晕八倒歪在床上。

      “包扎好了吗?”程夫人问。

      “嗯,这些天注意别碰水,也别磕到碰到,饮食上别吃重口的便好。”

      谢铉起身,坐在床边的人换成了程夫人。

      晚苓有些不解,怎么谢铉就要走了。

      她抬头用无辜茫然的眼神哀求他,好似在追问:我又没有犯错,你为什么要走?

      这时候,似乎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谢铉脚步如灌了铅般沉重,本想直接走人的他莫名其妙站在一旁,看着程夫人喂解酒汤。

      虽然还在懵懂之中,但对程夫人也极为顺从,张开嘴巴一口一口喝着,眼神逐渐下垂,放到程夫人手上,傻傻地裂开嘴笑。

      程夫人用帕子帮她撷去嘴角的汤水,抚摸她的脸颊:“好好的怎么又不肯吞?苓儿不听话可不行,喝完它母亲给你两颗糖拌酸梅好不好?”

      有了这一句,她朝程夫人郑重点头,乖乖咽下苦药。

      谢铉敛下眉目,不知在想什么。

      大夫很快来了,他嘱咐几句,便同程夫人告辞。

      天色大亮,执玉顺着踪迹找到程家庄子。

      “主子,昨夜逃匿的刺客,除了领头那位,其余均已伏法。”

      “死了?”

      “是,被伏之后便咬了口中的毒药自尽,属下无能,没能留住活口。”

      领头的黑衣人身手灵活,就算执玉捉到活口,也不见得能撬出什么来。

      谢铉一夜未眠,从皇宫追出城,耗费体力,如今眼底青黑,打马回襄王府睡觉。

      他经常彻夜不归,府内见怪不怪,更不会派人刻意去寻。

      襄王妃第二日午时才从内监口中听说太子遇刺以及谢铉相救一事,心中格外庆幸。

      “你说二公子去了我的私库?”

      “是呢,说是想找什么手镯,该不会是要送什么人吧?”绵儿掩嘴笑道。

      襄王妃有一拍没一拍翻看账簿,心里诧异不解。

      知子莫若母,谢铉从不对身外之物上心,库房里再多的金银,再价值连城的珠宝,他正眼都不带瞧的。

      最喜爱、最在乎的,就是他屋里那几把吹毛立断的玄铁剑和贯日枪,任何人都不给碰。

      合上账簿,襄王妃带人去了库房。

      踏入的那一瞬间,好奇心瞬间被惊颤取代:“明昭!别动!”

      眼看着谢铉要拿她珍藏两只羊脂白玉相互碰撞,检查是否结实,襄王妃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就差没给儿子跪下:“谢铉!你给我放下!”

      谢铉抬抬眼皮,看了眼亲娘,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白玉镯子。

      “母亲,您的首饰都在这儿了么?”

      “你要做什么?你别乱来啊!”

      乖乖,她这儿子是不是撞邪了,到底要对她这一箱子宝贝做什么?

      “你和母亲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去赌坊输钱了?”

      襄王妃一边小心翼翼从谢铉手中取过自己的命根子,一边警惕地看着他:“输多少也不能拿你亲娘的首饰去还啊,这可是极品的羊脂白玉,宫里都没几对。”

      谢铉继续打开其他的箱子,挑挑拣拣。

      襄王妃出身名门,自小被选入宫中作为公主伴读,年纪稍长蒙先皇赐婚,嫁给襄王。

      她眼光高,家里又有银钱挥霍,收藏的首饰,哪一件不是求也求不来的宝物?

      就说刚刚那一对羊脂白玉手镯,两只镯子大小、色泽、纹理如出一辙,镯身通体不见一丝绺裂。

      这双手镯玉质莹润,触手生温,见了它的没一个不想藏之爱之。

      “母亲,这些镯子您挑一对最喜欢的留下,其他全部送到我院里吧。”

      襄王妃仿佛听了什么笑话一般:“你魔怔了么?”

      “我这些镯子可都是珍品,你有几个钱你就拿走?”

      谢铉也不恼怒,拍拍手道:“这么多年我的军功和赏赐,不都进了府里?别的我也不放在心上,陛下要封我为郡王那一回,我记得赏了几个庄子,良田千亩,以及一千两金子,这些东西换您的几个镯子,绰绰有余吧?”

      谢铉在襄王府的花销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少。

      其一是住的时间短,其二是他不喜欢下人近身伺候,除了洒扫的几个小厮,就只有两个婆子和执玉。

      省下的银钱,他从来不在乎,这么多年也不会去算自己到底有多少钱。

      不至于连几个镯子都买不起了。

      襄王妃心里门儿清,他确实有不少银子存在她这儿。

      可原先她是打算当聘礼,给他用作娶妻生子、操办酒席的赀费。

      儿媳妇还没见面,就把家财捞了去,她这儿子该不会遇着女骗子了吧?被人骗心骗色骗财,最后什么也不剩。

      “你跟母亲说实话,要这么多镯子是为何?”

      “送人。”

      “送谁?”

      谢铉未答。

      襄王妃摸了摸镯子,心下了然,还是有些不舍。

      儿媳妇该不会是螃蟹投生吧?戴这么多镯子。

      谢铉没理会,扭过头向门口招招手,示意执玉把镯子一只只收进他带来的箱里。

      “这可都是孤品,万中无一,那女子到底是谁,为何要这么多镯子?”

      襄王妃是个惯会死缠烂打的性子,容不得人瞒,再三追问下,谢铉终于松口:“她手受伤了,戴些镯子正好遮挡疤痕。”

      扔下这一句,谢铉令执玉抬起箱子便走。

      .

      这日散朝,程侍郎蒙皇帝召见,许久之后才步出朝政殿。

      一抬眼就看到丹墀阶前立着个玄衣背影,玉带悬珠,负手而立。

      程侍郎只当他在候旨求见,自己和皇帝议事议了那么久,心里愧疚,于是颔首作揖,示意自己奏事完毕,让他进殿面圣。

      岂料那人却主动向他走来,唇角微扬,带着三分含蓄笑意。

      程侍郎正想开口问询,谢铉却先一步拱手道:“久闻程大人贤名,今日谢铉冒昧相候,实是有事请教。”

      “……”

      惊讶过后,程侍郎客气回礼:“好说好说,臣虽粗鄙短浅,但二公子有所问,也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铉身为襄王之子,总管边境十二重镇,这些年军户制度弊病渐显,滋生了许多问题。

      一则是战事纷扰,不少军户男丁尽殁,不少人萌生退意,携家带口向外私逃。

      二是老生常谈的问题,军官仗势欺人,侵占屯田之事屡禁不止,普通军户无路伸冤,苦不堪言。

      程侍郎任职户部,主管钱粮户籍,向他请教整治军户积弊的法子,最恰当不过。

      之前因为边境遥远,朝廷律令常有不达之处,户部便把军户这类杂务悉数交给了边境的守城军官,不再统一管理,既然谢铉有意请教,程侍郎当然要为其解忧。

      两人并肩而行,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到了宫门口。

      看天色不早,程侍郎正想开口约他明日去户部详谈,谢铉却道:“听程大人一言,有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不知大人今日是否还有其他要事,若是可以,我还想多问几句。”

      “二公子客气了,我正打算回府,若不介意寒舍简陋,倒是可以一叙。”

      程侍郎主动相邀,请谢铉坐程家的马车一同前往。

      谢铉人高马大,身手灵活,在车夫搬来马凳前,一只脚便直接上了去。

      程侍郎在后面默默看着,忽然觉得眼前的凳子有些刺眼。

      “二公子真是好身手,还是年轻好啊。”他道。

      往日观谢铉这位皇侄,都是逢十朝会之时。

      两人一个文臣一个武将,离得远不说,谢铉上朝时基本不怎么发言,都是别人主动攻讦,他给脸才回一两句。

      更多的时候,都是仗着皇帝宠信,对御史谏臣的弹劾无视置之。

      久而久之就有传言谢铉倨傲无礼、目无君上,在边境堂而皇之称王,手下将领也都是军中一霸,在地方横行无度。

      今日长谈,让程侍郎大为改观。

      谢铉谈起兵事如数家珍,从屯田之策到士兵的赏罚之规,条分缕析,鞭辟入里,言语间既有沙场点兵的杀伐决断,又不乏体恤下情的仁厚。

      如果是那种只知攻防打仗,嗜好杀伐的狠人,绝不会有如此慈悲心肠。

      回到府邸,程侍郎换下官袍,朝下人吩咐:“今晚多备些酒菜,温一壶陈年花雕,我与二公子有事相商。”

      然后引着谢铉往会客的花厅去了。

      他取了两本专门讲户籍治理的手札送给谢铉,眼底尽是爱才之意。

      “二公子,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畅言的晚辈,虽说身份贵重,但我虚长你几岁,不如日后,你我就以兄弟相称,省去那些俗礼如何?”

      谢铉正准备接过他手中那本《户籍治方》,听到此言,脸色微微愣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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