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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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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这些鸡蛋,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还盖起了青砖瓦房,前年,刘禾十七岁时,更是娶了村里识字的姑娘。
“阿娘,你走快点,我想去逛县城。”吴母身着细麻长荏上衣,下身系着一条裙子,这些年生活条件好了,她脸上圆润了许多,大眼睛,眉毛柔和,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芊芊则穿着一身丝绸衣裳,头上照旧扎着两个包包,唇红齿白,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一脸急切地想要出门。这可是她过年时,阿父阿母给她买的新衣服,她宝贝得不行,要不是阿母说带她去逛县城,她可舍不得穿。要知道,这一身衣服价值二千多钱,相当于两千多枚鸡蛋,若是把鸡蛋腌起来卖,得3钱一枚,足足需要2000多枚鲜鸡蛋才能换来。
母女俩坐着自家的牛车,晃晃悠悠地向城里走去。
“阿母,怎么一路上都是夯土房啊?”芊芊满心期待瞬间凉了一半,现实与她想象中的县城落差实在太大。小时候,阿父阿母不敢带她来县城,如今好不容易长大了,阿母才松口答应,可没想到,一路上看到的都是夯土房,顶多有些青砖铺路。
吴母看着有些蔫儿的芊芊,轻声解释道:“咱们村养鸡养得好,比其他村富裕些,路过的这些村子哪能都盖得起好房子呢。”
吴母心里其实也挺感慨,想当年,为了给芊芊买药,家里欠了不少钱。后来芊芊养鸡养出了名堂,不少邻里过来打听请教,她念着情分,也没藏着掖着。慢慢地,村里就富裕起来了,自家也买了牛车。吴母很满意现在的日子,村里人也都很感激芊芊。她带芊芊出门,也存着点小心思,希望村里人都能看重芊芊。
牛车“吱呀吱呀”地前行着,芊芊看着阡陌相连的田地,四周的树木,还有那崎岖小路边蜿蜒清澈的小河,觉得无聊,打了个哈欠,就想躺下来休息会儿,却被吴母一把拉了起来。
“丝绸的衣服,可不能躺在车上,躺皱了就不好看了。”说着,吴母还轻轻拍打了一下芊芊衣服上粘的土。
芊芊点点头,坐直了身子,不过也没把这话太放在心上。终于,她们到了县城。只见一座高台绵延向前,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两边站着守卫。
进城没有收进城费,牛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城门。城内是一些木头房子和青砖房。她们的目的地是一家饼肆,阿娘说这家店里有烤羊肉和羊油饼。这里没有大的酒楼,都是一家家的食肆,这家的味道很不错,芊芊要来县城,自然要过来尝尝。
她们向店家点了些招牌菜,四周弥漫着羊肉的香气,芊芊闻着,倒没觉得有什么怪味,怪不得这家店生意这么好。不一会儿,羊肉就端上来了,芊芊和阿母分吃一条羊腿,羊肉入口劲道,肉筋相连,滋味醇厚,几块胡萝卜点缀其中。佐料不多,除了盐、葱姜,几乎没什么其他味道,纯粹是羊肉品质好。芊芊吃得十分满足,嘴里不停地说着:“真香,真好吃,果然没让人失望,这店家确实有本事。”
这些年,除了鸡蛋,芊芊几乎没什么特别爱吃的东西。偶尔一个月能吃一只淘汰的鸡,但因为没什么调料,她最喜欢的做法就是把鸡肉切块去腥,用葱姜腌制,然后焯水,爆炒鸡油,炒出油后把鸡肉放进去加盐、加蜂蜜炖煮。她觉得这味道一般,可一家人却都觉得很香。
吃过饭后,芊芊就在市集上逛了起来。集市上的东西不算多,大多是自家种的蔬菜、面饼、编筐之类的。摊主们也不大声吆喝,只是把东西摆在木板后面,写上价格。
芊芊逛着逛着,突然发现前面围了一堆人,她好奇心顿起,拉着阿母就挤了进去。原来是有一条告示,上面写着:严查商户匿税,够商人标准的就要被划为商户,商人藏私不纳税、少纳税者可以互告。一旦被举报,举报人能得到被举报者一半的财产,另一半则充公,这就是所谓的“交缗告缗”。
芊芊看完,心里一惊,转头问阿母:“这不会牵扯到我们吧?”吴母也慌张起来,幸好今天来了县城,看这告示刚贴不久,要是时间久了,自家养鸡这么多,恐怕日子就不好过了。一般人家也就养个十只二十只鸡,超过一百只就很敏感了,往常官府对鸡的饲养数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鸡是自家养的,不是用来贩卖的。可如今告示一出,这里面的门道可就复杂了。
看到这,吴母哪还有心思逛街,只想赶紧坐车回家,把家里的鸡处理一下。她挥动皮鞭,赶着牛车,归心似箭,回去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多了。两人回到家时,刘父正在整理菜园。
“你们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照理说,还得再过两个时辰呢。”刘父有些疑惑地问道。
吴母把在县城看到的告示告诉了刘父,刘父听后,也慌了神,这对他们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怎么才能避免被认定为商户呢?”吴母和刘父在房间里唉声叹气,满心忧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芊芊安慰道:“阿父阿母,你们别想太多,鸡没了,咱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只是千万不能成为商户,不然钱没了,地位也低了,说不定还要面临牢狱之灾。咱们现在养的鸡太多了,要是被有心人举报,恐怕我们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当务之急是把鸡杀掉,这样才能避免麻烦。”
吴母心里明白,可这些鸡都是她多年辛辛苦苦养起来的,实在舍不得。她问道:“那要降到多少只呢?降到100只、200只,还是几十只?”她私心当然希望家里的鸡越多越好,可这政令一下,她知道日子恐怕不好过了。“不患寡而患不均”,村里总有人没从养鸡这件事上受益,要是被他们举报,后果可就不是简单的罚没家产了。
芊芊再三叮嘱吴母,无论如何,一定要把鸡杀掉,趁着村里人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她打算和哥哥商量,总归要想出个解决办法。
刘父不像吴母那么开明,他心里觉得自己养鸡又没妨碍别人,实在不愿意把鸡杀掉。但形势比人强,他也没办法。
就这样,三人简单商量了一下,芊芊就去了兄长家。兄长结婚后,就在村里的空地上重新盖了一座房子,新家离老宅不远。
芊芊快步走到兄长家,看到阿哥正抱着刚出生的小侄女儿在院子里玩耍。她跟嫂子打了声招呼,然后让阿哥先把小侄女儿交给嫂子,说有要紧事要和他说。
刘禾很好奇芊芊到底要说什么,把孩子放下后,就跟着芊芊来到了正厅。
芊芊随手倒了杯茶壶里的水,喝了一口,这一路奔波,她嗓子干得都快说不出话了。
“阿哥,不好了!”芊芊喘了口气,接着说道,“今日我和阿母去城里,看到上面贴了告示,凡是商户要严格划分,严禁藏匿赋税,其他人可以举报不合规矩的商户,举报人能得到被举报人一半的家产。”
刘禾听完,十分震惊,觉得这事情来得太突然。可他又想,自家是农户,应该和这事儿没关系。
芊芊连忙详细解释道:“自家养鸡太多,和其他人家比起来太显眼了。一旦有人打小算盘,以养鸡过多为由头举报我们,要是被定义成商户,以后当官的路就没了,不仅要交更多的税负,要是有危险的事情、出钱的事情,肯定都让商户去干。士农工商的等级差别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们可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刘禾心里十分惊讶,但他知道芊芊说的没错。自家在村里这些年,确实是最富裕的,原来是村里的里长钱财最多,后来就变成了自己家。里长人不错,自家养鸡致富后,也带着他家一起养,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可要是真被降为商户,日子可就难过了,商人不能穿丝绸,还会被人鄙视,一直当农户的刘禾,可不想变成这样。
他下定决心,要和芊芊一起回家,跟家人说明此事,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些鸡处理掉,最好不超过100只,不,干脆一咬牙,全部处理掉。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为了家人,也为了自己的以后,他不能优柔寡断。
芊芊就知道自家阿哥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性子拎得清,从小又疼自己,自己找他说这件事,阿父阿母肯定会同意的。
两人商量好后,就往家里走。刘父和吴母坐在正厅里,愁眉不展,见到他们回来,忙问两人是怎么想的。
刘禾斩钉截铁地说:“阿父阿母,我觉得此事不能犹豫,干脆把家里的鸡全部杀掉。自家在村里这些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村里几户养鸡的人家对我们都不错,干脆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这样要是官府来人问话,我们也有说辞,村里家家户户都养鸡,只是数量多少不同罢了。我们率先把鸡杀掉分了,别人也说不出什么,这样就能堵住大家的嘴,化解自家的危机。这些年我们也赚了不少钱,没必要为了这些钱冒险。”
芊芊接着补充道:“阿哥以后还要生其他孩子,要是现在被降为商户,阿哥生下的孩子以后娶妻恐怕都困难,想做官更是没指望了,实在太可惜。”
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只杀一半鸡的吴母和刘父,听到芊芊这番话,不再犹豫,当即决定把家里的鸡都杀掉。
几人前往里正家,把这件事情跟里正说了。这种事情还是由里正出面比较好,他有威严,说话也有分量,还能落个人情。
芊芊回到家,就跟着一起杀鸡,人手不够,还找了同村的两个人帮忙。等忙完,已经是半夜了,所有的鸡都被杀了,整整齐齐地摆在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
村里总共100多户,他们给每家都送了一只鸡,剩下的则用盐腌制了起来。村里人看到芊芊家这个养鸡大户竟然把鸡都杀了,心里十分震惊,看来里正说的事情是真的。那些养了上百只鸡的人家,心里都“咯噔”一下,为了保险起见,也纷纷把自家的鸡杀掉了。
刘父和吴母心疼得一晚上都没睡着,第二天醒来,两人黑眼圈浓重,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芊芊开导他们:“自家原本也没什么钱,养的鸡这些年纯属误打误撞,好在结果还不错,没必要这么伤心。”两人听了,心情好了一些,但还是心疼,毕竟一下子少了这么大一笔收入,心里总归是不好受。
芊芊倒是想得开,她觉得这些年家里日子过得还不错,对她来说,家里的东西没什么变化,反正都比不上她脑海里那个繁华的世界。
就这样,一家人平静地度过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传来消息,村里唯一一个不愿意杀鸡的人被上面核查了。对方养鸡太多,被认定是拿农户的税干着商户的买卖,属于匿税,恐怕要罚没家产。那人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怎么的,竟然举报芊芊家,说她家养鸡最多。
芊芊到家,就看到一个身着威严官服的人,正是一县之长。刘父刘母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吓得两腿发软,话都说不出来。
县令大人开口问道:“有人举报你家养鸡数量比别人多,此事是否属实?”
芊芊挺身而出,她可不能让父母说错话惹出更大的麻烦。她思考片刻后说道:“我家确实以前养鸡,但数量并不多,也没违规。大多都送给村里乡亲了,总共一百零几只,一家一户都送遍了,村里人人都知道这事。”
县令转身问老实巴交的刘父:“你可是这家的家主?”
“小人是这家的家主。”刘父战战兢兢地回答。
“那你家养了多少只鸡?又是何时处理的?可有隐瞒?”刘父被吓得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说:“就养了100多只,都送光了,没有了。”
这时,刘禾从外面赶来,他在外面听说家里来了当官的,急忙赶了回来。他行礼拜见后,恳切地对县令说:“我家确实一共就养了百来只鸡,而且都送给村里人了。实在是鸡老了,所以都宰杀了,这事情村里人都知晓,也不知是哪个小人无故举报我家,当真是可恨。”
县令见他们一家说辞一致,心里有些生气,说道:“你家做人委实不实,定要把你家降为商户。”
芊芊心里又气又急,痛恨那些举报的人,明明自己都把事情的危害跟他们说了,没想到还有人眼皮子浅,不分青红皂白就攀扯自家。
她脑子飞速转动,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这点小事犯不上一县之长亲自过问,而且这知县素有贤明,平日里也不欺压百姓,这次却只带了两个卫卒前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芊芊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兄长随口提起的一件事,陛下把征兵役的年龄从25岁改到了20岁。这几年匈奴来犯,都被卫青和霍去病大将军赶了回去,没波及到芊芊一家。芊芊模模糊糊记得,攻打匈奴的霍去病是冠军侯,卫青是了不起的大将军,陛下堪称千古一帝。
征兵、发布告、县令……芊芊好像明白了什么。她猜得八九不离十,县令丁鸿亲自来,是因为圣上下旨要收缴税务,可今年的人丁税、口税、兵税都已经收过了,又不能苛责百姓,只能拿着鸡毛当令箭,借着划分商户的由头,来这些富户家敲敲油水。千千家实在太显眼了,乡里乡间就属她家养鸡最多,以往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却不行了。丁鸿亲自来,也是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能不能领会,就看他们自己了。
丁鸿对芊芊说:“你家有违旧制,养鸡数目多乃是事实。莫说是村里,便是乡里,也都知道你们家养鸡的名声。如此不对你家罚没,恐怕人心难安呀。”
芊芊心想,匈奴实在猖狂,自己也赞同有人去攻打匈奴,想必是因为税钱的事儿,县令才这么针锋相对。于是,她说道:“县令大人若是不嫌弃,自家愿意多缴纳些税务。这些年全靠大人英明神武,指导有方,才令县间有余钱买我家的鸡子,自然是要为全县做个榜样。我家养鸡纯属补贴家里吃用,并非是商贾,不事生产。还望大人明察,切莫听从小人之言。”
丁鸿看芊芊这么识时务,心里暗暗感叹,这小娘子不一般,要是这家里人都像她,说不定能成个人物,只可惜是个女儿身。他听完芊芊的回答,打了个哑谜:“没想到小小乡间竟有如此明事理的人家,倒令本县刮目相看。”
芊芊知道对方答应了,狠狠心说:“百只鸡,并非一夜而长,乃是五只、十五只、五十只慢慢发展而来,陆续养了五年。家中所剩薄资有五万钱,愿交于大人,望大人成全民女之心。”芊芊想着自家一下子要拿出这么多钱,心疼不已。
丁鸿自己算了算,三百只鸡差不多也就值这些钱,不由得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微微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两个小兵站在芊芊家门前,芊芊把家里的钱拿出来,交到他们带来的箱子里。铜钱一长串就是1000钱,5万钱就是五十六串,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被箱子扣了起来。
丁鸿把这件事掩了下来,他第一次干这种事,心里有些不自在,但总比把百姓逼得家破人亡强。全县大大小小的富户,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以各种理由罚了钱,从一万到五十万钱不等,当商人的哪个没点阴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