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分围城》云泥一方

2、空床板 大四开学，

　　大学期间最后一个暑假结束了，林夏推开316寝室门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惊醒了窗台上沉睡的尘埃。五张光秃秃的床板像被剔净的鱼骨，唯有她的铺位上蜷着蓝白格子床单，像片搁浅在荒滩的帆。对床遗落的那叠《21st Century》报纸在穿堂风里簌簌作响，头版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宣布奥运申办城市结果的瞬间被定格成中华民族永恒的光辉时刻，单词"BEIJING"被圆珠笔反复描粗，油墨在八月的潮气里洇成模糊的云团。
　　她蹲下来整理行李箱，拉链滑动的咔嗒声里，恍惚又听见那个被电风扇搅碎的夏夜："小夏大四的学费存到卡里，咱俩这就算完成任务了。连着供出两个大学生，没拉饥荒，在咱们这样的家庭也算可以了......"妈妈叠着晾干的碎花床单，洗衣粉的柠檬香混着父亲机械表的咔哒声，在六十平米的平房里织成绵密的网。姐姐给的二手职业装从行李箱中滑落，夹在里面的樟脑丸滚进了暖气片缝隙。这是她三年前师范大学毕业时买的，现在身为人民教师的她已经不需要这身装扮了。回想当年为了她的工作，不善言辞的父母四处求人。在希望一度渺茫时，母亲和姐姐整日以泪洗面，父亲时而唉声叹气，时而抱怨发脾气，发泄自己能力不足的郁闷。经历过那段时间家里的压抑，林夏暗下决心“等我毕业时，绝对不让父母为自己的工作操心。”
　　走廊里行李箱轱辘的聒噪碾碎了回忆，林夏听着那些远去的脚步声——本来六个暖水瓶在墙角站成仪仗队，现在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了，瓶身上"欢迎新生"的红字早已褪成粉白。林夏拾起对床上的一张报纸，里面滑落一张法硕考研辅导班的广告……
　　暮色漫过印着庆祝中国加入WTO的挂历，林夏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凳上，膝盖顶着桌斗里掉出了一半的高数卷子，桌上垫着统计学课本，吃着白色搪瓷饭缸里的泡面。大四，终于只剩上学期的英语和国际贸易专业课程，这意味着她要加入求职大军了。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惊飞了窗台的麻雀。楼管大妈扯着大嗓门快速说道 “快点收拾收拾东西，搬到318，这个宿舍腾给新生。”
　　林夏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马上收拾东西，整理完毕就到了熄灯时间，借着应急出口灯牌渗进来的绿光，她把职业装塞进背包，拉链绞住一绺头发，疼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连根拔起。这时细碎的脚步声响起，一束手电的微光刺破混沌，五个雀跃的身影裹着沐浴露香气涌来，318的姑娘们七手八脚的帮着林夏完成了这次搬迁。
　　多年后在林夏的记忆里，真正的大学生活是从拉链绞住头发开始的。当318的姑娘们用雅芳给她化职业妆，当她们把考研真题剪碎折成纸飞机，那些困在象牙塔里的青春，终于在最后一年蜕变成了蝴蝶飞向各自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