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鸦 叮咚— ...
-
叮咚——叮咚叮咚——叮叮叮叮咚——
“来了来了,小心哪天门铃坏了讹你!”
挎着的书包压偏了吴玥的肩膀,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塞满卷子的黑包,倚在门框上狂喘:“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姑奶奶我走了二里地给你驼过来……快累死了!你也不说……好好儿……好好儿谢谢我!”
“哎呦!您受累里边儿请,赶紧坐下歇歇,可千万甭没等到给您端水,就一口气上不来撅过去喽!”
“少贫吧!人都说了,这‘千里不捎书,捎书不写字’!除了我这么仗义,给你从学校背回来这些时候的卷子笔记,谁还给你当免费劳动力?!”吴玥换完鞋,扔下东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葛优瘫,“像我这种人美心善的,十里八乡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白枫边把东西收拾进屋,边调笑道:“您呐,就好像那活菩萨现世,赶明儿我就搁柜顶刨个坑儿给你供起来,一天三香绝不亏待!”
“省省吧,我还怕折寿呢!”吴玥接过白枫递来的可乐,深闷了一口,“嗝——瞧你脸色还好,前两天听了我妈说的,差点吓死我,到底怎么回事儿?”
“哎,其实也没点儿什么,就是点儿背。那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了,睡前还好好的,结果后半夜……胃酸反流,睡着了没意识,呕上来的时候就呛到了。偏偏好巧不巧,气管让颗玉米给堵了,差点喘不上来气。得亏我妈听着动静,立马打120送我去医院了,一直折腾到天亮才算完。”
“我嘞个亲娘,听着都惊心!吃一堑,长一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枫子,你以后切记吃玉米时候多嚼嚼。”
“额……”面对吴玥那清奇的脑回路,白枫常感词穷,索性假笑道,“呵呵,谢谢关心哈。”
两人玩笑几句后,吴玥给她讲了这几日的复习进度,便坐在一旁陪她刷题。
“枫子,感觉你特没精神,身体还好吗?”吴玥停笔,歪头看着白枫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不禁担心道。
“没事儿,还是老样子嘛。”白枫说话有气无力,意识飘忽不定,就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难理解的问题,顿了半天才继续道,“长期睡眠质量差,现在还时常睡醒一觉浑身疼,跟梦里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那这次去医院大夫怎么说,从反胃到反流,这么长时间了越来越严重,一直拖着不是办法呀!”
“大夫说慢慢养着……反正高三第一学期都快过去了,再有半年就解放了。忍忍过去得了,就那样吧。”
“这叫什么话!再怎么也不能不顾身体呀!”吴玥一急,立马提高嗓门瞪着她,“关键时期是不能泄气,但你这不叫坚持,叫透支!严重透支!”
白枫撑着下巴,强作无恙,开玩笑:“怎么着,怕我没高考完就趴下了?”
“呸呸呸!不许胡说!”吴玥忙拉着白枫的手拍桌子,“赶紧拍拍木头去晦气,怎么什么都往出说,多不吉利!”
“你还忌讳这些,迷信可要不得。”白枫好似漫不经心道。
吴玥一本正经:“那你就认真对待自己的身体,我才能放心呀。依我看,你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白枫听罢一挑眉,笑怼着:“甭站着说话不腰疼,这时候要让你休,你休得了吗?你敢休吗?”
吴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偏开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自己也休不了,而白枫……更不敢休。
吴玥了解白枫家的一些情况,更清楚她的性子。白枫和她妈都指望着明年高考,她能奋力一搏,出人头地;那这些年,就算熬出头了。
白枫知道吴玥在想什么,便随意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说一步吧,没准儿挺挺就过去了呢。”
“唉,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安慰自己呢?”吴玥叹了口气,“你呀,八百个心眼子二十四小时站岗,偏偏事事万全,唯独周全不了自个儿……”
这话熟悉得让白枫想起了冬天不下雪,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了解她的人,就连评价都如出一辙;可道理谁都懂,她也不例外。白枫知道自己有时太倔,过于拧巴,但如今面对的问题……
又岂止是不犟,就能做出选择的呢……
最近状态越发不好,从前还只是难以集中注意力,如今竟没精打采到反应迟缓的地步。
而最令白枫头大的,是那掉了线的记忆力。文言常识如同过眼云烟转瞬即逝,第一天背完的单词第三天就忘了个干净,做过的理化题换了个模样拿出来只觉得眼熟……
四个月前,白枫最后一次看心理医生的时候,就知道再往后可能会发生什么。
只是她也没料到,自己的双相会加重得这么快。
白枫心燥得写不进去卷子,起身去客厅喝水,端着杯子在窗边出神。
天昏昏暗暗,空中浮着的不知是雾还是霾,朦胧得让人看不真切。初冬雨后,本就阴沉湿寒,傍晚时分更甚。屋里的人隔着三层玻璃,都听得到窗外寒风嘶号着刮过那片林子,枝杈断裂的声音。秋叶早已落尽,风能带走的只有不堪摧折的残枝,裹挟着尘土,丢落到下一条街上。
白枫把手伸向窗框边缘,感受着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像个小心翼翼烤火的流浪汉,在珍惜来之不易的温暖那样,用敏感的指尖颤抖着体会那一缕冷气。她轻轻地呼吸,仔细嗅着风带进来的那股淡淡的土腥味,手指逐渐冰凉,脉搏却跳动得热烈。白枫痴痴地望着左右摇摆的干枝,想象着吹动它们的风,是多么狂放而自由。
这时,白枫的视线里突然多了些细碎飞转的小黑点,以为是哪里烧垃圾飘来的灰屑,轻蹙着眉,抬眼去找寻源头,却被撞进眸中的景象惊得怔住了神。
星星点点的墨色逐渐聚拢,突然呼沙沙地朝这边袭来,白枫下意识虚了虚眼,这才看清那些灰屑到底是什么——浓云厚雾的天幕中出现了数不清的乌鸦,它们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来,在林子上空兜了几个圈子,又黑压压地盖下去。
白枫伸手打开窗户,寒风毫不客气地呼啸着闯进来,刮开了她额前的碎发。白枫被风吹得清醒了几分,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鸦啼,俯视着那些盘旋降落的乌鸦,心头生出一种无言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