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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婚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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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宜嫁娶。
天刚蒙蒙亮,谢府上下已然忙碌起来。
搬妆奁的,运箱匣的……来来往往比过年还要热闹。
喜婆避开脚步匆匆的丫鬟仆妇,伸长脖子朝屋里头张望:“姑娘准备好了吗?”
“心急吃不着热豆腐。快了,快了。”妆娘一面笑着答应,一面仔细为端坐在铜镜前的少女梳妆打扮。
她用指腹沾了些许胭脂,晕开后轻扑在少女粉白的面颊上:“姑娘样子生的好,无须偌多脂粉。”
铜镜里,少女眉如新月,眼蕴秋波,挺翘的鼻梁下,绛唇微抿,脂玉般柔嫩的肌肤白若凝霜。
“能娶到这样的美人儿,那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呦。”
兰芝正巧端着铜盆进屋,听到妆娘的奉承话,悄悄转头朝自家小姐看看。
与折冲将军戚远的婚事,并非出自谢家所愿。
这事还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定远军在南郡一战中大胜西虏。消息传回延康城,举朝振奋,建文帝亦是龙心大悦,特意下旨为那位在沙场上一刀斩下敌将首级的少年将军赐婚。
英雄配美人,乍听之下是段佳话。
但南琰最看中门第出身。定远军中的将士,尽是早些年间从边疆的奴隶和流民里招募得来,论出身乃是最低的一等。饶是戚远如今得了战功,也没有哪个高门士族愿意把女儿许给这么一个杂号将军。
她这厢心里琢磨的工夫,那厢妆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姑娘觉得可还满意?”
镜中美人薄施粉黛,艳若桃李,连谢琯宁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点点头:“娘子手巧,哪有什么不满意。”
“既是好了,那姑娘就随我来吧。”喜婆挤进屋,迫不及待道。
“庞娘子莫要着急。”兰芝在旁提醒:“上轿前姑娘还要跟老爷和夫人说几句知心话儿呢。”
“应该的,应该的。你看我,忙得昏了头。”
喜婆陪着笑,一双眼睛牢牢钉在谢琯宁身上,恨不得立刻就把人塞进花轿里去。
为了这门亲事,谢姑娘已经私逃两回,自尽一回了。闹腾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她还能一点儿也不着急,那她的心得是有多大个儿!
红绸高悬,院落里外被初冬暖阳映得格外喜庆。
谢父谢母围住宝贝女儿,低声切切叮嘱,百般不舍。
瞧着这知心话有没完没了的趋势,喜婆有些沉不住气了:
“新娘子请上轿吧,可别耽误了吉时。”
经她提醒,那厢一家三口总算打住了话头。谢琯宁盈盈欠身拜别双亲,华贵明艳的嫁衣随着脚步轻曳,几乎耀花人眼。
“都精神着点儿,起轿了!”喜婆把红包揣进兜里,终于舒了口气。
谢天谢地。今日出门,这姑娘没有要死要活地折腾,谢侍中夫妇看上去也没有很不情愿。
暖炉里的沉水香腾起袅袅薄烟,谢琯宁倚靠在软垫上,微微敛起双眸。她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打扮,现在累的很。花轿走不多时,她已是昏昏欲睡了。
快到城北门,轿子突然停了下来。谢琯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探手挑起帷幔一角。
“是陈公子,陈公子来了!”兰芝跑到轿旁,脸上的表情也说不清是担忧还是惊喜。
谢琯宁顺着她指的方向,果然看见陈淮砚快步朝这边走来。
“我有话要同谢琯宁讲。”陈淮砚不理会满脸尴尬的喜婆,直直看向掀起半边的轿帘。
一路步履匆匆赶过来,他的额头沁了层薄汗,白皙的面皮泛起点赤色,平时工整板直的衣袍也卷了边角。
堵住别人送亲的喜轿,这种事并不是陈淮砚能够做出来的。谢琯宁攒起眉尖,觉得脑子更糊涂了。
“这门亲事你真的想清楚了?”
一声问话点醒了谢琯宁。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十七八岁,血气方刚的少年,还不是日后那位沉稳持重的朝堂新贵。
见谢琯宁不应声,陈淮砚觉得她肯定是后悔了。
“琯宁,戚远配不上你。”
喜婆站在不远处竖起耳朵听着,黄腊腊的脸直接黑了。她认得陈太傅家的这位公子,也不想得罪人,可她这会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哎呀,可不能……”
“陈公子专门来送我家姑娘一程,说上几句话就走。”兰芝陪着笑脸,赶紧把她拉到一旁。
喜婆张了张口,回头眼巴巴地看着谢琯宁。
几双眼睛都盯着自己,谢琯宁有些不自在。她卷了卷手边的帷幔,那上边缀着几串碎玉珠子,亮晶晶的绕着纤白指尖打转。
“戚将军……在沙场上保家卫国,是满腔热血的忠义男儿。南琰的安宁全赖这些将士们。至于什么配与不配的,还是不要说了,我也不喜欢听。”
她一口气说完这话,心怦怦直跳。
陈淮砚怔愣片刻。
他与谢琯宁算是青梅竹马。虽然说不上多喜欢对方,但偶尔想到将来要成家立室,除了她,陈淮砚倒也没考虑过其他人。他很笃定谢琯宁也是这样想的——甚至于之前她闹着不想嫁给戚远,其中多多少少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他没有来接你。”陈淮砚盯着少女的眼睛,无端有些烦躁。
他很少这样认真地看她。阳光斜照进巷子,映亮了轿中人,连头发丝都看的清清楚楚。他发现今日这身嫁衣把谢琯宁衬的格外好看,少女的眼睛里有光,和那串碎玉珠子一样漂亮。
“戚远不能来是因为有急事……”
“你不要自欺欺人了。”陈淮砚打断她的话。
谢琯宁蜷起指尖。
大喜之日,戚远不来接亲,这其中另有隐情,但她没法把真相说出来。
两人就这么有些尴尬地对视着。
“姑娘,该动身了吧?”喜婆的眼珠滴溜溜扫过两人:“误了吉时怕是不妥。”
谢琯宁本就不善言辞,正不知道这事该要如何收场。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起轿吧。”她顺着庞娘子的话,匆匆落下轿帘。
“谢琯宁,你会后悔的!”
华美繁重的帷幔掩住少年气急拂袖而去的身影,轿子里重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流苏珠穗有节奏地晃来晃去。
谢琯宁深吸一口气,拉过丝绒毯盖在肩头,闭上眼睛。
如果今日不嫁给戚远,那她才真的会后悔。
毕竟她已经试过一次了。
并非如旁人揣度的那样,嫌弃戚远出身卑微抑或心有所属。她只是不愿意被人当成“奖赏”,随随便便赐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谢永延为了替女儿推掉这门亲事,在勤文殿外跪了三回,还悄悄托请皇帝一母同胞的姐姐华陶公主,求她代为转圜此事。
建文帝心里老大不痛快,但最终还是改赐恭王高靖尧的女儿——荣安县主高季真嫁与戚远。
大婚当日,定远军在夏阳城外遭到伏击,戚远率兵追剿脱逃的匪寇,没能到恭王府迎亲。
直到婚后第三日,方才有消息传来——戚远死了。
荣安县主成了寡妇。
宝贝女儿受了如此委屈,高靖尧气得牙齿都要咬碎了。这桩婚事由皇帝钦定,本也怪不得别人,但这笔账算来算去,最终算到了谢永延父女的头上。
两家自此结下了仇怨。
后来父亲被牵连进陆道归谋逆一案,恭王趁机推波助澜,最终使得父亲含冤屈死在南郡,母亲也因为此事导致旧疾发作,一病不起。
收到消息,谢琯宁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吐在信笺上。再醒来时,她回到了三年前——人正泡在冰凉的湖水里,被淹的七荤八素。
重来一回,谢琯宁投湖自尽被人救起,缓过劲儿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她想通了,愿意嫁给折冲将军戚远。
……
喜轿沿城郊土路颠簸走了许久,终于在戚府门前停下了。
这处宅子是不久前朝廷新赏赐的,三进三出的院落宽敞气派,只是不如城里的世家府邸那般布置精巧,没有可供移步换景的花窗雕栏、假山长廊之类。
去到内院的路上,枝头檐下随处可见红绸悬挂,给冷清的宅子添了些鲜活的喜气。
喜婆将谢琯宁领到屋里歇息,又张罗着让人端来点心茶水。
“今日晚些时候新郎官一定能赶回来。”她捋捋绢帕,伸长脖子朝窗外望了眼:“原本这个时候人就该到了,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罢。”
这一望,就望到了天黑。
桌上点了一对龙凤喜烛,莹莹火光把不大的卧房照的通亮。
兰芝一边收拾盘碟,一边心里嘀咕。
有什么天大的急事,能让人误了成礼的吉时,把新娘子独自一人晾在新房里一整日?
这不明摆着不拿她家姑娘当回事吗?
临出城时,陈淮砚匆匆赶来说的那番话虽然不中听,但也不是没有道理。他生那么大的气,也是关心则乱吧。
兰芝悄悄看向谢琯宁。
自家姑娘虽然嘴上从来没有说过,但心里肯定是属意陈公子的。从宁死不肯嫁给戚远,到痛快答应成亲……转变着实也太突然了。
小丫头想的出神,没留意手里一滑,碟子掉在桌上,敲出一声脆响。
“忙了一整日,你也累了。收拾完就去休息吧。”谢琯宁看看她眼下两道淡淡的青黑色。
“我不累。”兰芝摇摇头:“我陪姑娘等着。”
“你再不休息,待会儿怕是要累急了倒头睡在这屋里。”谢琯宁说罢,眨眨眼睛看向窗外:“再说,这里有人陪着呢。”
窗外,庞娘子坐在回廊下,还在伸长脖颈一个劲儿地朝院门口张望。作为喜婆,她还等着引导新人成礼哪!都到这会儿了,新郎官迟迟不见人影,她比新娘子还要着急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