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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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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儿,红河村有人闹纠纷,刚有村民来报警,孙队让你立马过去看看!”一个身形圆润的中年女人快步冲进办公室,目光扫过屋内,落在那个坐姿笔挺的少女身上时,瞬间亮了起来。
“这就是新来的小姜吧?”女人眉眼弯弯地往前凑了一步,语气里藏着急切,更带着几分庆幸,“来得正好!其他人都出警了,刚好你跟张儿搭个伴儿走一趟!”
按规定,出警必须双人同行,此刻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她自己是文职,手头堆着没处理完的材料,正愁找不到搭档,这新来的小姑娘,简直是及时雨。
姜苗苗刚从警校毕业,今天是第一天到正阳派出所报到,没成想直接接到了出警任务。但这本就是她未来的本职工作,她半点没含糊,顺从地接过递来的崭新证件,只是微微蹙眉,有些为难地说:“可是我还没领制服……”
“没事没事,先这样去就行!咱们这儿没那么多繁文缛节。”林大姐摆了摆手,又急忙补充,“你的制服我稍后去给你领,快出发吧,出警有时间限制,别耽误了。张儿,记得多带带新人!”最后一句,她转向了办公室里唯一的男人。
“知道了!”张齐利落地披上外套,抬脚就往门外走。
姜苗苗紧随其后,刚入职的新鲜劲还没褪去,又掺着几分初出警的紧张,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些。
两人走后,林大姐才坐回自己的座位,一边整理桌上的材料,一边忍不住嘀咕:“这姑娘长得真周正,身姿又板正,一看就是块当警察的好料。”
十分钟后,警车停在了一片村落入口。
正阳社区地处市郊,辖区范围广袤,常住人口足有十几万——这里原本是一所大型军工厂的厂区,红河村就是厂区周边的村落之一,这样依附厂区的村子还有好几个。红河村约莫二百来户人家,近来因为拆迁的事,邻里间的摩擦就没断过,但大多是口角之争,算不上严重,这也是林大姐敢让姜苗苗这个新人跟着出警的缘由。
刚到村口,一阵喧闹的争吵声就扑面而来,夹杂着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啜泣,远远就能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处院子门口,推推搡搡,乱作一团。
张齐大步上前,沉声道:“都住手!有话好好说,吵吵闹闹解决不了问题!”
他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魁梧,一身蓝色警服衬得他气场十足,自带威严。按说公职人员本就自带几分让人敬畏的气场,但在这乡土气息浓厚的村子里,村民们更认村长这类“自己人”,对警察反倒没那么怵。因此,张齐的呵斥声落下,喧闹声只小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就在这时,姜苗苗往前跨了一步,清亮的嗓音穿透嘈杂的人声,稳稳地传了出去:“三爷爷!您快让大伙都安静下来!”
红河村坐落在正阳社区最南端,一条蜿蜒的溪流穿村而过,溪水常年泛着浅红,村子便得名“红河”。村里大多人家都姓姜,宗族观念重,向来团结。姜苗苗刚才光顾着紧张第一天出警,此刻看清周围的环境和一张张熟悉的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竟是她的老家!
她的父亲本就是红河村人,姜家在村里算得上有声望的人家。眼前被她叫“三爷爷”的,正是现任村长姜三爷;而她亲爷爷是姜家的族长,当年若不是跟着儿子去了城里定居,村长的位置未必轮得到旁人。
姜三爷循声看来,看清少女的脸后,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满脸惊讶:“苗苗?你咋今天就到岗了?”他早听说大哥家的小孙女要到这片区的派出所当民警,却没料到这么快就上了岗,还直接出警到了村里。
打蛇打七寸,姜苗苗这层“本村人”的身份,无疑是解决纠纷的关键。张齐悄悄松了口气,上前一步问道:“村长,到底出了啥事儿?怎么大伙都聚在这儿争执?”
姜三爷重重叹了口气,缓缓道出了前因后果。
近些年政策利好,姜苗苗的父亲姜卫国在城里打拼出了一番天地,赚了大钱后想着报效家乡,便计划买下村子的后山,建一座度假山庄。姜三爷虽然不懂商业运作,但向来敬重大哥(姜苗苗的爷爷),大侄子既然有心为家乡做事,他自然全力支持。更何况姜卫国给出的征地赔偿款十分优厚,按理说对村民们都是天大的好事,可偏偏有两户人家死活不肯卖地。
一户是村口的唐家。唐家是外来户,当年唐家老爷子娶了姜三爷的姐姐,才算彻底在村里扎下根,只是前些年因为家务事和姜家断了往来。如今唐家老太太当家,任凭谁去劝,都咬死了不肯卖地。
另一户是村尾的姜大狗家。姜大狗算是姜家本家,不过祖上早就出了五服,说到底只是同姓罢了。但他辈分极高,才五十出头,竟是姜三爷的叔辈,姜苗苗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曾爷爷”。更关键的是,姜大狗家住在村尾,紧挨着后山——他若是不肯搬迁,整个度假山庄的建设计划都得彻底卡住。
今天的冲突,正是因这两户人家而起。
村里的姜洪水家,四代单传,唯一的小孙子突然得了重病,急需一大笔钱救命,而这笔钱,全指望征地赔偿款。可就因为唐家跟姜大狗家不肯签字,征地手续办不下来,赔偿款也迟迟发不下去。姜洪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时冲动,就带着家人跑到村尾找姜大狗理论,后来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你一言我一语地煽风点火,渐渐就吵成了刚才的场面。
姜苗苗没料到这事还牵扯到自家,她向来不插手父亲的生意,闻言不由得蹙起眉头,下意识地说道:“征地拆迁得遵循自愿原则,他们不肯卖地,也有他们的道理……”
她的话还没说完,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声。一个头发散乱、衣衫破旧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院子里的人磕头如捣蒜,哭喊道:“大狗爷!求求您了!您就发发善心救救我家小栓子吧!他真的不能再等了啊!”
姜苗苗一眼就认出了她——这是姜洪水的儿媳妇林小苗。小时候她寒暑假回村,爷奶总会带她串门,林小苗因为跟她名字里都有个“苗”字,还特意照拂过她,两人关系还算亲近。印象里的林小苗总是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如今却形容枯槁,眼神涣散,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疯癫劲儿。
“小苗嫂子,你快起来!”姜苗苗急忙上前,伸手去扶她。别看她身形纤细,在警校练出的力气可不小,体能测验常年稳居前十,一把就稳稳地将林小苗拽了起来。
林小苗茫然地抬起头,看清眼前的人是姜苗苗,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猛地挣脱开她的手。许是情绪激动失了控,又或许是没看清人,她挥手时,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姜苗苗的后脑勺上。紧接着,她像疯了一样,朝着站在自家院子里、神色冷漠的姜大狗扑了过去。
姜大狗今年五十六岁,在这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人物——只不过,不是什么好名声。
村里人都知道,姜大狗年轻时突然从外面带回一个女人,说是自己的媳妇。后来两人还生了个儿子,本该是圆满的一家人,可没过几年,他媳妇就得了重病去世,只留下他和儿子相依为命。等儿子长到十八岁,就去了南方打工,从此杳无音信,再也没回过家。
没人知道,姜大狗不肯搬家,不过是想守着这栋老房子,等着儿子某天能寻回来。
任凭林小苗在院门口哭天抢地、苦苦哀求,姜大狗始终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姜苗苗后脑勺挨了一巴掌,力道不算重,却也一阵发麻,她揉了揉后脑勺,来不及多想,急忙追上去想拉开林小苗。
“你别求他这个冷血无情的老东西!”人群中,姜洪水的儿子姜大柱红着眼睛,手里攥着一把榔头,猛地冲了出来,嘶吼道,“我今天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把你家砸个稀烂!我看你搬不搬!”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进了姜大狗家的院子,一榔头就朝着院中央一口老旧的水缸砸了下去。
那水缸看着有些年头了,缸身布满裂纹,边缘也磕掉了好几块,透着一股破败感,不知在院子里搁了多少年。
先前不管众人怎么闹,姜大狗都只是冷漠地看着,一言不发。可看到姜大柱要砸水缸,他脸色骤变,突然大喊一声:“住手!”随即像一头被激怒的老黄牛,猛地扑了过去,死死拦住姜大柱,不让他动手。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谁也没料到姜大柱真敢动手,更没料到姜大狗会为了一口破水缸动这么大的火气。众人急忙上前拉架,原本只是口角之争的场面,瞬间变得混乱不堪,推搡声、怒骂声、尖叫声搅成一团。
“都住手!全都给我住手!”张齐原本想着姜苗苗是本村人,熟悉情况,打算让她主导处理,没成想场面突然失控,他也顾不上多想,急忙冲上去分开缠斗的人群。
姜苗苗也跟着上前,想去拉劝姜大柱。混乱中,不知是谁从背后猛地推了她一把,她身体一踉跄,只听“哐啷——”一声巨响,那口老旧的水缸被砸得粉碎,碎片四溅。紧接着,一声急促的惊呼划破混乱的声响:“苗苗,小心!”
是姜三爷的声音!他眼看着姜苗苗身形不稳,朝着水缸碎片和旁边的磨刀石倒去,急得脸色发白,伸手想拉她,却已经来不及了。
姜苗苗正全力想去拉姜大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水缸碎裂的同时,她借着惯性,整个人往前扑去,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水缸旁一块巨大的磨刀石上。
“嗡——”
一阵剧烈的刺痛瞬间席卷了整个头部,殷红的鲜血顺着后脑勺流淌下来,很快染红了她的衣领,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姜苗苗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开始快速涣散,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就在她即将陷入彻底的黑暗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滋滋”电流声,混杂着周围人惊恐的尖叫。
她最后的意识,停留在从那块磨刀石上飘起来的一串巴掌大的、扭曲的字迹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杀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