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蝴蝶》星星星野

86、第八十六章 你就没点想

　　早晨没什么人的医院大厅中庭，程枫端着杯热茶站在新移植过来不久的梧桐树下。他的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左手手指轻轻蜷曲、伸展。那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感依旧存在，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缓冲，以及曹婉清手术成功带来的某种释然，最初那种灭顶般的恐慌和愤怒，似乎也消失了一些。

　　继续留在临床一线，却不能主导最关键的手术，对他而言是一种日渐清晰的折磨。每天看着同事们在手术室里奋战，自己却只能站在二线提供建议，或者处理文书和行政工作，这种落差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自尊。可是，离开医院，离开这个他奋斗了快十年的地方，他又能去哪里？做什么呢？

　　那阵子看诊结束的间隙，程枫总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问题，离开医院之后，他能做什么？一个之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的念头，此刻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或许，也可以什么都不用急着做。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程枫自己都不敢相信。

　　他从小就是那种闲不住的人，读书的时候拼命读，工作的时候拼命干，好像停下来就是浪费生命。可现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棵刚被移植过来的高大的梧桐树泛着翠绿色的光，心里想着恩予今年该上小学了。这孩子从小跟着他，聚少离多，很多时候都是保姆阿姨在带。他错过了太多，每次想起来，心里都会难受。

　　还有安雅。她最近越来越忙，法援中心的案子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人往沙发上一躺就不想动。上周六她本来答应一起去公园，结果临时接了个电话，又跑去处理突发情况。程枫不是没注意到，他也不是没想过，如果自己能多分担一些，安雅是不是能轻松点？

　　至于靠什么生活。他自己母亲留下的遗产，恩予生母那边早年给的早已随着时间增值的信托，加上他自己这些年对医疗相关领域的谨慎投资产生的收益，这些足够保证他和自己所爱的人，过上相当宽裕无需为生计奔波的生活。他这个人对物质没有多少需求，如果可以有更多自由支配的时间，和那些让他心甘情愿付出精力去爱的人，那好像没有别的什么也可以。

　　以前，是没得选。一旦握上手术刀，一些就都开始了。他必须将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献祭给患者。现在，那条路被堵死了，却也似乎.......从其他方向漏进来了光。

　　或许，这也是个机会。他可以把位置让出来，让给那些更年轻更需要这个平台的医生。自己退下来，好好陪陪孩子，照顾照顾家里。等恩予再大一点，安雅的工作稳定下来，他再考虑别的也不迟。

　　这个想法一旦成型，心里反而松快了些。日子是一天天往前过的，变化也常常始于那些最不起眼的日常。

　　安雅开始察觉到不同是有天下班回家，刚推开入户门，一股家常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不是钟点工阿姨习惯做的那些讲究搭配的清淡菜肴，而是带着点油锅气的烟火味。

　　她换鞋走进客厅。厨房玻璃推拉门敞着，程枫背对着门口，身上系着条围裙，

　　“爸爸，我饿啦。”恩予头也不抬地喊。“马上就好，再等两分钟。”程枫应着，关了火，将青菜盛进盘子。一转身，才看见站在客厅中央的安雅。

　　“回来了？”他端着盘子走出来，很自然地把菜放在桌上，“洗手，吃饭。”

　　“你今天......没去医院？”她脱下外套挂好，走到桌边。

　　“去了，下午没排班。”程枫一边盛饭一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尝尝，咸淡可能差点。”

　　安雅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油确实放得有点少，盐也淡了些。“还行。”她咽下去。

　　”嗯，再多做几次可能就更好了。”程枫把盛好的饭递给她。恩予已经迫不及待地扒拉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爸爸做的比保姆阿姨做的好吃！有锅气！”程枫笑了笑，伸手抽了张纸巾，擦掉儿子嘴角的饭粒。安雅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很奇异的感受。像是一幅她从未想象过的过于温馨宁静的家庭画面，突然成了真。

　　太不真实了。

　　然后这样的日子，竟然悄然持续了小半个月。

　　程枫不再像以前那样，手术会议、急诊连轴转，常常深夜甚至凌晨才带着一身疲惫和消毒水味回家。他现在出门和回家的时间变得规律，甚至能准时去接恩予放学。有几次安雅因为案子棘手，加班到快十点，拖着沉重的步子打开家门，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程枫通常坐在沙发一角，膝盖上摊着本厚厚的医学专著或期刊，茶几上放着一盅用保温罩扣着的汤或甜羹。

　　“说了不用等我。”安雅踢掉磨脚的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整个人像卸了力直接陷进沙发另一头。

　　“没等，看书。”程枫合上书页，抬眼问她，“今天怎么样？那个不肯提供证据的当事人松口了吗？”

　　“别提了。”安雅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磨了一下午，嘴皮子都说干了，还是那套怕报复。证据明明对他有利......累人。”

　　程枫起身去了厨房，很快端回一个白瓷碗，里面是温热的银耳莲子羹，清甜不腻，炖得恰到好处。“先垫垫。”他把碗递过来。安雅接过来，用小勺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清润甘甜的味道熨帖了疲惫的喉咙和胃。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还炖得不那么甜。”

　　“上次你自己说的。”程枫重新坐下，拿起书，“我看你去盛汤都只要一点点，猜你可能是觉得外面煮的银耳不够糯，也太甜了。”其实所有关于安雅的事，他都可以事无巨细到这种程度。

　　安雅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慢慢喝完那碗羹，把空碗放在茶几上，身体转向程枫。“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点？”

　　程枫翻书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向她。“怎么这么问？”

　　安雅指了指茶几上的空碗，又示意了一下厨房方向，“天天准时下班，做饭，接送恩予，还研究起了甜品。医院那边......怎么安排的？”程枫把书放到一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幅抽象画上，那是安雅之前买的。“在谈。”他声音不高，“院领导的意思，希望我转去教学科研岗位，带一带年轻医生和研究生。临床手术那边，暂时不排班了。”

　　“暂时？”

　　“嗯，暂时。”程枫重复了一遍。安雅没有再追问下去，她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一小段距离，握住了程枫放在身侧的左手。那只手依旧修长干燥，温暖，但握上去时，能感觉到指腹和虎口处比以往更明显的薄茧，以及一些不易察觉到的僵硬。

　　程枫的手感觉到了来自安雅的温度，然后慢慢回握住她。“不管你怎么选，”安雅看着他的侧脸，说，“我都会在你身边。”程枫迎上她的目光，客厅暖黄的灯光下，她脸上有连日忙碌留下的淡淡倦色，但眼睛清澈明亮，像落进了星星，清晰地映出他的样子。

　　“我知道。”他说，握着她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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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晚上，结束了一周的工作，刘宁宁组了个小局，约法援中心几个关系近的同事一起吃火锅。翻滚的红油和菌汤，驱散了深秋的凉意和工作的疲乏。几杯啤酒下肚，气氛热闹起来。刘宁宁涮了片毛肚，隔着蒸腾的雾气看向安雅：“哎，听说你们家程大医生最近化身居家好男人了？天天洗手作羹汤？”

　　安雅正从清汤锅里捞青菜，闻言眼皮都没抬：“凑合吧，能吃。”

　　“能吃就不错了！”旁边刚结婚没多久的小周插话，一脸羡慕，“我家那个，别说做饭了，酱油瓶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安雅姐，你这可是捡到宝了！”桌上顿时笑成一片，纷纷吐槽起自家或听闻的甩手掌柜。

　　笑闹过后，刘宁宁往安雅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和关切：“说真的，你们这同居也有一段日子了，状态挺稳定。他......有没有什么进一步的表示？”

　　“表示什么？”安雅慢条斯理地蘸着调料。

　　“啧，跟我装傻？”刘宁宁用胳膊肘碰她一下，右手无名指在空中虚虚绕了个圈，“这个啊！求婚，结婚，把事情定下来。你们这郎情妾意的，又住一起，总得有个说法吧？”

　　安雅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青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才抬眼看向刘宁宁，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

　　“没有？”刘宁宁挑眉，“那他怎么想的？你就没点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