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蝴蝶》星星星野

83、第八十三章 你都听见了

　　六年里，程枫一个人把恩予养大。他学会了冲奶粉、换尿布、哄孩子睡觉。他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奔波，白天是医生，晚上是爸爸。没几个人知道恩予不是他亲生的，他也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个秘密，连同那个血色夜晚的无能为力，都被他深深埋在心底。

　　直到今天。

　　“程主任？”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程枫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还站在手术台边，面前躺着的是曹婉清，不是六年前的林念。但那一刻，两张脸忽然重叠在一起，一样的苍白，一样的虚弱和危急。

　　“程主任，你还好吗？”主刀的林医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担忧。

　　“我没事。”程枫摇摇头，把那些记忆甩出脑海，“开始吧。”他站在林医生对面，也就是第一助手的位置。他的双手戴着无菌手套，稳稳地扶着拉钩，为主刀医生暴露手术视野。他的手已经不能主刀了。连续几个月的复健，他的左手恢复了一些，但精细操作还是做不了。这样的手，上不了手术台。

　　但他可以做点别的。

　　“林医生，血压掉了！”麻醉医生急促的声音响起。

　　“子痫前期，血管反应敏感，注意补液速度。”程枫的声音不高，“切口可以再延伸一点，避免暴力牵拉，容易诱发出血。”林医生依言操作，果然出血量减少了。

　　胎儿被小心地娩出，是个男婴，哭声响亮。新生儿科的医生立刻接手。但产妇这边情况更棘手，胎盘娩出后，子宫收缩乏力，出血汹涌。

　　“出血太厉害了！”林医生的声音有些着急。

　　“是。”程枫脚下纹丝不动，“按摩子宫底，垂直向上用力。同时准备宫缩剂，静脉加宫体注射。”既然已经做了，就索性做到底。程枫知道这场手术并不是他的战场，作为助手，他实在是有些越俎代庖了。但他此时也已经都顾不了那么多了，等人救回来再向林医生解释和道歉也来得及。

　　但是身边的护士们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听谁的，手术室里少见的出现了停滞。

　　“都还愣着干嘛！按程主任说的做！”林医生带头依着程枫的指导操作，但血还是止不住。“怎么办？”林医生的额头上全是汗。

　　“那个出血点，可能在小动脉分支。”他说，“出血点应该就在那里！先钳夹，用细线缝。”

　　林医生低头去找，可是接连几次都找不到，气氛逐渐焦灼，直到他照着程枫的指示找到了出血点，钳夹，缝扎。血终于止住了。

　　“血压回升了！”

　　程枫站在那里，肩膀松下来。他的额发早就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头上，但他顾不上擦。直到产妇被推出手术室，程枫才最后一个走出来。他摘下口罩，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是长时间维持特定姿势后的反应，也是这双手如今的极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一张一合，抖得厉害。六年前，这双手没能救下那个叫林念的年轻母亲。六年后，这双手也握不稳手术刀了。

　　但至少今天，他也算救回来了一个人。

　　处理完所有术后文件，程枫没有立刻离开医院。他拿起手机给林医生发了消息，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林医生推门进来，外面套了件宽松的外套，脸上带着手术后的疲惫。他在程枫对面坐下，自己先开口了：“程主任，找我是说晚上的手术？”

　　程枫点点头，给他倒了杯水：“今晚辛苦你了。情况紧急，手术难度也大。”

　　林医生喝了口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快别这么说。我心里清楚，要不是你站在对面，关键时候那几句话点醒我，我今晚未必能这么平顺地把台子下来。”

　　程枫看着他，这位年轻医生眼里的坦诚和谦逊，让他心里那点因指点可能带来的介怀消散了不少。但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把事情说清楚。“今晚的事，我还是应该向你解释和道歉。”程枫身体微微前倾，”可能有的上级医生不喜欢助手在台上说太多，怕影响主刀思路。今晚情况特殊，我有点.......过了。如果我的方式让你觉得不舒服，或者打乱了你的节奏，我道歉。医疗团队协作，主刀的权威和节奏很重要。”

　　他说得很认真，甚至带着点检讨的意味。这让林医生有些意外，也有些动容。他连忙摆手：“千万别这么说！完全没有！说实话，您能站在那儿，我心里就踏实一半。”

　　办公室里短暂的沉默后，林医生看着程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疑惑：“程主任，我......其实有点不明白。”他斟酌着用词，“以你的水平，今晚这种情况，亲自主刀肯定是更稳妥的选择。怎么.....”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程枫僵着身子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回答。他看着林医生年轻而困惑的脸，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他不想撒谎，尤其是在刚刚并肩战斗过的同事面前。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将自己的左手抬起来一些，摊开在桌面上，灯光下，那只手修长干净，并无异样。

　　“林医生，”程枫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坦诚，“我的手，之前受伤，伤到了神经。恢复得不好。”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给林医生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也是在组织最难说出口的部分。“外表看着没问题，日常生活也不影响。但是，”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摊开的手上，“精细操作，尤其是需要端稳定和精准的外科手术操作......做不了了。”

　　他抬起眼，看向林医生撤除一个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苦涩，他确实已经做好准备坦然承认：“神经反馈和肌肉控制达不到标准。我试过很多次，在示教室。连划条直线都费力，更别说在活体组织上操作了。对自己没把握，就不敢拿病人的生命去冒险。所以，今晚只能站在你对面，动动嘴皮子。”

　　他的话说完了，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轻微的夜风声。林医生脸上的表情称得上复杂，他完全理解了。理解了为什么程枫这段时间总在示教室待到很晚，理解了为什么他推掉了一些原本该他主刀的手术，理解了今晚他为何选择指导而非主刀。

　　“程主任......”林医生张了嘴，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似乎都太苍白了。对一个将手术视为生命的外科医生而言，不能再上手术台，其打击不言而喻。他最终只是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程枫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左手，久久没有动作，直到安雅走进来。

　　“你来了。”程枫轻轻开口。安雅没回答。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他摊在桌面上的手上。“来了一会儿了，看你里面有人。你说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老样子。”他把手收回去，放到桌下，“恢复得慢点而已。”看来这次躲不过去了。

　　“慢到以后不能再上手术台了吗？”

　　“你都听见了。”

　　“我不该听吗？”安雅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他，”程枫，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等到你辞职那天再通知我一声？还是等哪天我从别人嘴里听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现在不是也已经知道了。”

　　“程枫，你还是这样，总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其实只是你害怕。”

　　程枫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那你想让我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说我怕？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万一我这辈子都拿不了手术刀了怎么办？说我看着你书桌上那份合同，脑子里全是你离开的样子？”

　　“那你的手呢？你难道不应该在第一时间就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吗！”安雅被他压抑已久的情绪感染，但也免不了心疼他。“你不能一个人扛着，然后和以前一样把我往外推！”说起以前她就来气。

　　“我没有！我只是......”说起以前的事，程枫满是后悔和焦躁。

　　“桌上的合同又怎么了？因为那个我就必须要离开吗？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什么？”安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狠狠抹了一把，“又是这样，程枫，又是这样！你知不知道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有多难受？”

　　程枫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心疼得喘不上气。

　　“我不想听你解释。”安雅打断他，香港那边的邀约本就让她举棋不定地烦了好一阵子。还有程枫，看见了就看见了，她又没说要离开，这事这么一闹，好像是程枫愿意她快点走似的，“快滚。”她说着，真的伸手推了他一把。力气不大，但程枫没躲。他的后腰撞上办公桌边缘，闷哼了一声。安雅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真的动手了。但像是只靠说话根本不能发泄出她心中的愤怒一般，她又再一次伸手推了他。“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安雅的手还没有停，一下一下推在程枫的胸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走？”

　　“凭什么？”这次的手还没能落下，却已经被程枫抓住。安雅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程枫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然后他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