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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高塔之外 3 和平婚姻的 ...

  •   夜色已深,瓦尔塔斯庄园西翼最后一盏灯也在走廊尽头熄灭,整座宅邸终于沉入一片绵长的静谧。主卧的木地板上铺着深色的编织毯,脚步踏下时几乎听不见回音。屋里只留了一盏嵌墙的低灯,窗帘没有完全拉拢,月光从缝隙中斜落进来,映在地毯的边角上。

      内森尼尔坐在靠近壁炉的沙发上,手中托着一只酒杯,身子略微后仰,目光落在床边那扇窗上。伊利奥尔坐在他身旁,灰蓝色的外袍披在肩上,一手托着刚点燃的烟斗,烟草的味道很淡,在夜里却格外清晰。

      屋里静得近乎不真实。不是不适应,而是从喧嚣的礼仪与应酬中抽身之后,忽然陷入的一种迟滞感。他们如今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了“正式的”伴侣,这一个月来的忙碌终于在今天画上了句点。

      婚前的准备几乎都集中在文件与程序上——预约、递交、核查、确认。见证和婚礼都需要内森尼尔的洗礼证明,原档案保存在他家乡的高地教会。为了避免“阿什福德改宗成了教宗党”的新闻在当地传扬发酵,内森尼尔委托了几位可靠的老友,以尽可能低调的方式取得了所需的文件。至于必须履行的“婚前准备课程”,麦克阿伦司铎为他们签署了例外证明,说明两人情况特殊,已经具备所需的“预备条件”。其间难免出些小乱子:预定婚礼的前一天下午,司铎向他们讲解完仪式的程序和对答内容之后,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两位做过告解吗?”——伊利奥尔上一次告解是在复活节,那么他需要再做一次,立刻进行;至于内森尼尔,首次告解通常应当留出充足的准备时间,但鉴于情况特殊,他只有一夜的准备时间。他和司铎谈过之后,拿了一本经卷回屋,独自回顾审视自己此前三十七年的人生,然后在婚礼当天的清晨完成了告解。

      为了表示对自己教区内最显赫的教民的重视,哈汶顿主教亲自来主持了仪式,并特别批准将见证与婚礼的仪式合并。主教曾提议在主教座堂举行婚礼,但两人委婉地谢绝了,理由是不愿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于是仪式按照计划在庄园的小礼堂举行。仪式庄重肃穆,熏香、咏唱、洒水礼与古语问答,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中午。邀请的来宾不多:一些本地居民和镇政厅的代表、学校的赞助人与教职员,以及几位在教区任职的神职人员。仪式结束后没有隆重的酒宴,仆人在庄园前的草坪上布置了简单的酒水与点心,用以款待来宾。换下祭披的主教向这对新人道了贺,随后顺势与两人谈起教区内正在推进的慈善项目与建设维修等事宜。时间在这些或长或短的交谈中飞快流逝,送走最后一位宾客时,夜色已经降临。奥勒留早在傍晚时分就累得靠在玛蒂肩上,被带去休息了。

      整个流程过于紧凑,以至于礼仪完成之后,那种“已经发生,却尚未真正被感受到”的迟来的知觉,才慢慢浮现出来。“新婚”的两人终于得以回到房间时,已经是深夜。两人平日作息不同,各有各的寝室,但这一夜,他们留在了同一间房里。

      仆人已经备好一瓶低度的甜酒和两只杯子,整齐地摆在矮几上。他们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婚礼的流程、和宾客的闲谈、之后要向教区补交的文件与报备,诸如此类。然后他们安静下来,并肩靠着,看着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在光影里缓缓散开。

      “对了,我今天早上第一次去告解。”内森尼尔随口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着一点轻松的调侃,“原本以为补赎是念几十遍串经。”

      伊利奥尔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平平地回道:“如果你想念串经,下次可以直接告诉麦克阿伦司铎,他一定很乐意满足你,说不定还会让你去和他每天念早课。”

      内森尼尔低笑了一声,“他让我祈祷、每周多守一次斋、陪奥瑞去上初领圣体的准备课,外加一件慈善事务。”他说着稍稍前倾了一些,“司铎先生还是老样子,话很多。我在告解时对他说——”

      听着他说话,伊利奥尔的目光有片刻的呆滞,手中的烟斗转了一下,忽然停住。就像是在那一瞬间,他才终于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

      “——不,”他说得很快,抢在对方的话出口前打断,“你不需要告诉我,也……也不该告诉我。”

      他的语速明显比平时快,连句尾都有些仓促。他的眼神飘开,话音落地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度。他微微偏过头,耳侧的皮肤悄悄染上了颜色,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衣领下沿。

      内森尼尔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浮出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静静注视着眼前这张总被克制与分寸牢牢包裹的脸,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一丝无法遮掩的局促。

      “……Eli,”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你脸红了。”

      仿佛被这句话戳中,伊利奥尔立刻站起身:“我要去睡了。”

      “当然。”内森尼尔依旧坐着,笑着看他。

      伊利奥尔走到屏风后,匆匆换下外袍,动作比往常快了几分,然后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刻意背对着房间,不再出声。被子没有完全盖好,露出一截肩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洒下,把那片皮肤照得分明。

      内森尼尔的目光落在那截露在外面的肩上。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俯身在伊利奥尔的后颈上轻轻落下一吻,低声说:“你刚才的样子……很可爱。”

      伊利奥尔没有回应。他确实有些累了,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他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边,声音闷在被褥里:“……晚安。”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投在地板上。内森尼尔在另一侧轻轻躺下,偏头看向伊利奥尔的背影。对方蜷着身子背向他躺着,肩膀微微耸起,那是一种还没完全放下戒备、习惯了独自入睡的蜷缩姿态。

      但过了一会儿,伊利奥尔在睡梦中转了个身,像是循着熟悉的体温找寻方向,近乎无意识地朝身边的人靠过去,最终贴上了内森尼尔的胸口。接触极轻,似乎还留着随时抽身的余地。

      内森尼尔一怔,却没有动。他感觉到对方的额角贴上了自己的肩前,那一瞬间的热意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慢慢抬手,绕过伊利奥尔的背,将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腰侧。没有收紧,也没有施力,只是让他能松松地靠着。

      他没有很快入睡。他一向睡得很晚,而伊利奥尔靠得太近,他怕任何轻微的动作都会惊扰这份难得的平静。于是他就那样躺着,听着耳畔伊利奥尔细微而平缓的呼吸声。

      他们不是习惯相拥入眠的那类伴侣。年轻时更是如此,“做完即散”几乎成了默契。他们的亲密一向建立在克制与距离之上,缠绵与柔情从不是常态,反倒是那种拉扯与躲闪之间的张力,构成了他们之间复杂却真实的依存。

      可今晚不同。他们只是靠在一起,像两个终于结束了漫长漂泊的旅人,在一间熟悉的房间里短暂歇脚。他抱着那具微热的身体,感受着它贴近自己时真实的温度,整晚几乎没有合眼。但他丝毫不觉得疲倦,他想,如果这一夜就这样静静地过到天亮,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们分房而眠已经很久了,并不是因为欲望的退却——事实上,内森尼尔从不曾怀疑伊利奥尔是否仍会回应他——而是出于更实际的考虑:两人的作息习惯和日程相差太大,即使勉强调整,也难以长久维持一致。此外,还有另一层原因,是他们彼此都没有提起过的事。

      那是多年以前在战地医院,军医交给内森尼尔的一份诊断报告。他至今记得上面的内容:子宫内膜多处撕裂,部分区域已发生瘢痕化;若再次妊娠,极可能在孕中期引发严重出血,伴随多器官功能衰竭。

      军医等他看完,又加了一句:“简而言之,如果他再次怀孕,极可能危及生命。”

      伊利奥尔当然也知道。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些,没有再主动提起,他们也从未讨论过,只是各自调整,谨慎地避开风险,克制地相处。欲望在他们之间从未消失,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年轻时的冲动与渴望渐渐沉淀,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在那些不设防的瞬间,为彼此留一个位置。

      ……

      快天亮时,伊利奥尔动了一下。他醒了。

      他没有立刻睁眼,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靠在另一个人的胸口。他的脸颊贴着微暖的衣料褶皱,呼吸轻轻拂过对方的颈侧,手指还搭在那件睡衣的襟口上。他似乎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自己身在何处,然后轻轻动了动,想尽量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抽身起来。

      他以为内森尼尔还在睡。可他刚一动,就听见头顶传来对方的声音,带着未散的睡意,有些沙哑:“太早了。”

      伊利奥尔抬起头,看到内森尼尔的眼睛睁着,眼底带着些倦意。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来,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的褶皱。

      “我不太习惯这样睡。”他说。

      “我也是。”内森尼尔也顺势坐起来,靠在床头,伸手按了按眉骨。

      伊利奥尔站起身,拿起床脚矮榻上的外袍披上,走到门边时略作停顿,回头看了内森尼尔一眼。

      “再睡一会儿吧,”他说,“我会让他们晚些准备早餐。”

      “没关系,我一会儿就过去。”

      伊利奥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将门带上,动作极轻。门扉合拢的瞬间,屋里重新归于静默。那一刻,两人几乎同时在心里达成了一个沉默的共识——

      今后还是各睡各的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高塔之外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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