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章 高贵的陨落 ...

  •   瓦尔塔斯庄园笼罩在死寂般的寒意中,空气冷冽而凝滞,积年未散的尘埃静静沉淀,仿佛连时间也在这里停滞不前。壁炉早已熄灭,曾经熊熊燃烧的火焰,如今只剩下一层冷透的灰烬,微弱的烟尘味混杂着旧木与腐朽织物的气息,在这座曾经辉煌的厅堂中弥漫。

      伊利奥尔·瓦尔塔斯(Elior Aethelric Cynfarch Valtas)独自站在壁炉前,身影沉默而挺拔,目光落在壁炉上方高悬的家族纹章——两柄交错的长剑托起一轮旭日,象征力量、野心与复兴。他曾无数次仰望这枚纹章,想象祖先在这座大厅中傲然伫立,瓦尔塔斯之名在王国的历史中被传颂。

      如今他面对的,只剩下败落的余烬。

      皮革手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账簿的纸页在掌心微微卷曲。那是庄园的最后一份财务记录,账面上的赤字黑得像一口深井,吞噬着所有残存的希望。瓦尔塔斯家族的衰落并非一朝一夕,而是被一年一年蛀空,直至见骨。他的父亲——昔日的瓦尔塔斯伯爵,沉溺于赌局与虚妄的投资,最终留给他的遗产只有巨额的债务。

      伊利奥尔猛然合上账簿,清脆的声响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他没有动怒,也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切的沉重。此处早已无旁观者,无人在意他的挣扎。

      这些年来,宅邸渐渐变得冷清。仆人们一个接一个被遣散,银器、织毯、珍藏的书籍被变卖殆尽,只剩空荡荡的厅堂和荒芜的花园,昭示着这个家族昔日的荣耀。而他的父亲,即便在弥留之际,依旧喃喃着虚幻的梦想,仿佛那座已经倾颓的塔楼仍巍然屹立。

      “你会看到的,伊利奥尔。”那位老伯爵在病榻上抓紧床单,眼中仍燃烧着最后的执念,“瓦尔塔斯家族终将再次崛起……”

      可姓氏无法支撑一个人的命运。曾经的荣耀已成过往,与那个将其推向深渊的人一同坠落。

      伊利奥尔将账簿放回桌上,坐回那张磨损的皮椅。他双肘抵在桌面,十指交错紧握,隔着手套,掌心依旧冰冷。瓦尔塔斯家族,曾是王国最显赫的姓氏之一。他们曾统领军队,左右政局,在王权的阴影下立下不朽的功勋。然而时代更迭,财富流失,权势衰落,这个姓氏的光辉被岁月一点点侵蚀,最终只余下一纸负债累累的遗产。而他是这份遗产唯一的继承人。

      桌案上散落着未支付的账单、催款信函,和一封盖有王国军部印章的公函。伊利奥尔的目光停留在那封信上,指尖沿着折痕滑过。信纸的边角早已起皱,他不知翻阅了多少次——远征军军官任命书。

      王国的海外殖民地陷入动荡,新大陆的联邦势力日益崛起,军方迫切需要忠诚的军官,以确保王国对战局的掌控。而贵族子弟——无论他们的家族是否已经衰败,仍然被视作军队纪律与信念的象征。

      对许多人而言,这是荣耀。对他而言,则更像是救赎。

      宅邸已无可挽回。无论他如何精打细算,都无法填补父亲留下的深渊。变卖庄园或许能偿还债务,但那意味着他将一无所有,无家可归,无所凭依。

      他的指关节收紧,皮革手套在静默中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绷响。

      荣誉。忠诚。责任。

      这些是他的母亲在世时教给他的信念。她曾坚信贵族的荣耀与德行,以温和而坚定的方式,将这些教诲深植于他的骨血之中。可她离世得太早,留下他独自面对一个沉溺于虚荣的父亲,以及一个正走向破败的家族。伊利奥尔曾竭力坚守母亲的信念,以克制与理性维护家族仅存的体面。可无论他如何挣扎,这座宅邸终究是座空荡荡的废墟,而他的姓氏也已经沦为一件旧时代的标本。

      而现在唯一能保全一切的方式,就是舍弃它。

      他的视线落回桌案,注视着那封军部来信。措辞冷漠,却给了他最后的选择——用行动去挽回这个姓氏最后的尊严。这并非他曾经期望的道路,但此刻已别无他途。

      — 大洋彼岸 —

      联邦的都城日夜喧腾,街巷间人潮川流不息。马蹄踏击青石路的节奏在巷弄间回响,车轮碾过砖道的低沉轰鸣与鼎沸的人声交织在一起。这座城市没有王国旧都的沉郁威严,到处是一股按捺不住的进取之心,人人都急着挣脱旧日的束缚,去开拓一个新的未来。演讲者站在台阶上挥舞手臂,报童举着刚印好的报纸走街过巷高声吆喝,工匠们忙于建造新的街区,码头的吊索缓缓升降,卸下远洋而来的货物。

      内森尼尔·阿什福德(Nathaniel Ashford)穿行在人群之中,步行前往政务厅。他的制服笔挺,肩章上的徽记在晨光下映出冷冽的光,偶有人在他经过时脱帽致敬。他匆匆颔首回礼,脚下步伐却没有放缓。

      联邦依旧年轻,根基尚未稳固。昔日,它是王国统治下的殖民地,最终在血与火的抗争中赢得独立。如今这座城市仍带着那场变革的余温,街头巷尾尽是自豪与雄心。这里的人们拒绝旧世界的规则,他们自诩为新时代的缔造者,以坚定的步伐走向无人曾踏足的道路。

      而他自始至终都是这场变革的一部分。

      他的父亲曾是王国派驻新大陆的官员,后来与本地的一名商人结为伴侣,最终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父亲为他铺就了一条通往权力的道路,精心规划了他的教育,使他得以进入王国最负盛名的军事学院深造。这些都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为了让他能在风云变幻的时代站稳脚跟。

      但他的学院时光远非顺遂。他来自联邦,却身处王国的军官体系之中,他的出身让他在那些根深蒂固的贵族子弟间格格不入。他学会了沉默,也学会了伪装,将所有的不适、愤怒、疑惑隐藏在冷静的面具之下。他的锋芒从不外露,只藏于言辞与策略之间,以理智与克制回应那些带着傲慢的目光。

      也是在那里,他遇见了伊利奥尔·瓦尔塔斯。

      — 学院时光 —

      伊利奥尔·瓦尔塔斯拥有的一切,都是内森尼尔·阿什福德所不具备的。

      家族、传承、骄傲——他仿佛天生立于高处,眼底藏着一份无可撼动的自信,像一柄从不曾钝化的剑。内森尼尔则不同,他从未真正属于学院的世界,即便成绩优异、思维敏锐,他始终是个被审视的异类。他的出身、他的务实主义、他对学院规则的不屑一顾,都让他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最初,内森尼尔讨厌伊利奥尔。

      伊利奥尔的姿态总是无懈可击,甚至让人感到刻意。他的举止、他的言辞、他对荣誉的信仰,就像是王国贵族理想的化身。而内森尼尔本能地厌恶这类人。对他而言,贵族的骄傲只不过是温室中的花朵,从未真正直面世界的残酷,只懂得空谈忠诚与责任,而对冷酷无情的现实一无所知。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察觉到对方无瑕外表下的裂隙——伊利奥尔并非天生完美,他的自信是被锻造出来的。他身上的骄傲不是浅薄的虚荣,而是一份必须背负的责任。他必须无懈可击,必须成为最好的那一个,否则,他就将成为下一个被时代无情淘汰的废弃品。他的骄傲,是对自身信念近乎绝望的坚守。

      他们在学院的课堂上争论,在藏书馆的烛光下低声辩驳,在训练场上一次次试探彼此的极限。他们针锋相对,却在彼此的言辞里找到了一种少有人能理解的默契——他们都相信秩序,只是他们所追求的秩序截然不同。伊利奥尔认为秩序源自传承,王国的力量建立在世代相承的荣耀与责任之上,而贵族的职责便是守护这一切。内森尼尔则认为秩序必须革新,旧世界的体系早已腐朽,真正的秩序应当建立在能力与实践之上,而非虚无缥缈的“荣耀”之中。

      “你想要改变世界。”

      “而你想要守护它。”

      他们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却又无法否认对方言论中的合理性。于是争论变成了习惯,试探变成了游戏,而游戏最终变成了一种无以名状的吸引。他们都太聪明,太固执,太习惯独自思考世界,以至于当有人能真正理解自己时,那种理解本身便成了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一切的开始,是某次争论后的沉默。

      图书馆档案室的阅读间里,他们像往常一样从下午争论到傍晚,言辞尖锐,步步紧逼,声音却从激烈逐渐低沉,直到最后一句话落下,屋里忽然静了。他们本应就此停下,可谁也没有后退一步。

      内森尼尔侧过头,目光扫过伊利奥尔的侧脸,落在他带着轻微弧度的唇角。那抹笑意无关胜负,也没有嘲弄——他并不执着于胜利,只是享受这场交锋,享受棋逢对手的痛快。

      内森尼尔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心跳在那一瞬间悄然加快。他并不喜欢这种无端的失控,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比理智更快一步。他意识到,伊利奥尔的信息素正在缓缓渗进他的呼吸里——冷杉与黑茶交错的气息,沉静、内敛,却藏着锋利的侵略性,像一把薄刃贴着皮肤,一点点切开他最后的防线。

      越是克制,越是危险。

      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伊利奥尔的气息划过他的颈侧,沉稳却带着刻意压抑的灼热,隐隐夹杂着烟草的辛辣;近到他能看到对方眼底压抑着的光,冷静之下暗藏着燎原的烈焰,如同潜伏的捕猎者,静默,却致命。

      可内森尼尔从不是猎物。他骤然出手,扣住伊利奥尔的手腕,动作迅猛而果断。他的信息素随之升腾,黑色雪松与苦艾交织的气息弥漫开来——沉稳、克制,带着近乎理性的冷意,却在这一刻透出难以忽视的占有欲。

      下一秒,他反手将伊利奥尔压向墙面,毫不犹豫。后背撞上墙板的闷响在夜色里低低回荡。伊利奥尔并未挣扎,甚至没有闪躲,反倒是缓缓抬眸,那双灰色的眼瞳静静燃烧着,潜伏的锋利彻底撕裂克制的表象,露出足以令任何人战栗的危险气息。他们彼此僵持,信息素在空气中交缠,谁也没有退让。呼吸交错的瞬间,内森尼尔的指尖沿着伊利奥尔的手腕收紧,而伊利奥尔则突然抬起手,手掌扣住他的后颈,动作凌厉,带着无声的挑衅——既然无法逃脱,那就反击。

      于是他们的唇齿相撞,没有温柔,只有如战场般的攻防拉锯。伊利奥尔的吻带着锋利的侵略,唇齿间透着不容退让的强势,而内森尼尔则毫不示弱,指尖滑向伊利奥尔的后颈,将这个吻压得更深,信息素的气息灼烧着血液,像烈酒般渗透入骨。他们的呼吸缠绕,唇舌纠缠,侵略与反抗彼此交错,掌控与挣脱无声地拉扯,没有征服,也没有臣服,只有无法停歇的沉溺。

      伊利奥尔试图掌控节奏,却被内森尼尔突然的动作打乱。温热的唇落在他的耳后,啃咬时带着细微的刺痛,又含着难以察觉的温存。他的背脊失控地绷起,随后是控制不住的轻颤。而当内森尼尔再度低头,舌尖碾过他耳背的肌肤时,他终于忍耐不住,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喉间涌出一声破碎的轻叹:“Natt……”

      内森尼尔的动作骤然一顿。这个称呼几乎从未在他们之间出现过。他们在战术推演时针锋相对,在争执间不假思索地直呼对方的名字,可此刻这声极低的呢喃,却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所有的克制。他低头重新吻住伊利奥尔,手指顺着他的侧腰滑下,力道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伊利奥尔的手紧扣内森尼尔的肩膀,回应着这份炽热。

      这一夜,他们的信息素彼此侵染,刻下再无法抹去的印记。

      于是往后的日子里,他们在白日争锋,在夜晚沉溺。他们无数次在床上推翻彼此的防线,又在天亮后整理衣领收敛气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在课堂上依旧针锋相对,战术推演时依旧互不相让。但他们都清楚,这场拉锯战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会站到真正的对立面,成为彼此必须摧毁的敌人。

      可至少此时,他们仍然困在这场难以言说的深渊里,不断坠落,无路可退。

      最终,他们分裂的那一天到来了。

      他们的争论变得尖锐,内森尼尔的执念不再是单纯的辩论,渐渐变成近乎苛刻的要求。他不再满足于让伊利奥尔理解他,而是要他站在自己这一边。而伊利奥尔不愿被任何人束缚——哪怕那个人是内森尼尔。

      “——你太容易妥协了,内森尼尔。”

      伊利奥尔的声音低沉而锋利,话语里透着寒意。他的眼神定定地落在对方身上,仿佛要将所有的伪装和借口都剖开,“你到底相信什么?还是说,在你眼里信念和立场也不过是可以被权衡、被交换的筹码?”

      内森尼尔站在书桌旁,手掌抵在桌面,指节因施力而微微泛白。“信念?伊利奥尔,你是不是还活在童话里?”内森尼尔的声音中透着嘲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光靠信念撑不起一场战争,更换不来一场胜利。我们在谈现实——一个你从来不愿面对的现实。”

      伊利奥尔眯起眼,冷笑一声,言语间不加掩饰地锋利:“是吗?看来你在新大陆的教育确实很成功。那里向来擅长以利益衡量一切,不是吗?凡事讲求回报,计算收益,衡量代价,至于忠诚、责任、历史——任何无法带来实质性好处的都该被丢进废纸篓。”

      内森尼尔的表情变了。他的下颌绷紧,目光骤然一沉。

      “至少我们不会像某些王国贵族一样,一边高谈阔论信念和传统,一边却靠着破败的家族姓氏苟延残喘。”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锥心,“你们所谓的骄傲,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觉。空有名号却无力改变任何事,最终还不是要靠那些‘物质主义者’的支援才能勉强维持体面?”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伊利奥尔的呼吸平稳,可眼神却比冰霜更冷。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内森尼尔,仿佛在重新审视面前的这个人。片刻后,他神色漠然地颔首:“……原来如此。”

      内森尼尔猛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分了。可话已出口,像利刃一样悬在空气中,刺破了他们之间最后一层维系。伊利奥尔没有再争辩,没有再说一个字。他只是缓缓后退一步,目光平静得近乎陌生,再开口时,声音沉稳而疏离:“祝你好运,阿什福德。”

      伊利奥尔转身离去,步履沉稳,没有丝毫迟疑。内森尼尔站在原地,目送他推开房门,走出走廊,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他的骄傲把他钉在原地。

      而那场争吵,也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毕业后,内森尼尔踏上新大陆,将所有情感深埋心底,任战场与职责填补空白。而伊利奥尔依旧留在王国,他们甚至没有再见上一面。那些夜晚,那些纠缠不清的争执与碰撞,终究被埋进了不愿回顾的记忆深处。骄傲让他们走到一起,也成了他们之间最深的裂隙。

      — 殊途 —

      王国在新大陆的战线已岌岌可危,可王国绝不会轻易放弃最后的领地。战局的天平正逐步向联邦倾斜,这场角力远未迎来终局。

      曾经纠缠不清的两人,终将在对立的阵营中重逢。而这一次,他们已不再是过去的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