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微笑》柳小桃

78、第四十章（1）

　　高考那三天像做梦一样既飞快又不真实，似乎只一眨眼，五门就都考完了，大家就坐在慕林楼里参加毕业典礼了。最后夏央只记得，在语文作文中她努力默了几句自己喜欢的、还没有被人用滥的诗词，例如“放翁百念俱已矣，独有好奇心未死”；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她有两小问都没答出来，不过她相信只有少数数学尖子才能解出那难得变态的问题；英语她考得格外顺利，不出意外应该是个高分；物理和化学比模拟考试都要简单一些，她做得很顺手。
　　夏央也记得，乔哲宇他们考场收卷总比她自己在的考场块，所以每考完一门，她出了考场就能看见倚在栏杆上向她微笑的乔哲宇，原本忐忑的心会立即平静下来，不再去担心成绩的好坏。夏央还记得，那三天都是天色阴沉，于是在这强烈的对比之下，乔哲宇的笑容就更加像阳光一样，驱散了负面的情绪。
　　毕业典礼乱哄哄的，学生代表老师代表轮番上台发表千篇一律的感言，末了大家一起唱了校歌就算完结。夏央、小夕她们几个坐在角落里，兴高采烈讨论毕业旅行该去哪儿的问题。夏央很想问小夕考得怎样，但觉得会破坏气氛，加上自己心里也不是很有底，于是没问出口。
　　沈曼在和别班人交头接耳几句之后，突然长叹一声：“气死我啦！”
　　“怎么了？”
　　“数学大题第一条第一小问，应该是b<2且b≠0，我没写b≠0！我越想越可惜啊！”
　　“考完就算了嘛！”程艺不乐意对答案，“而且这一问又不影响后面的，没多重要的，忘了它吧！”
　　夏央和小夕哭丧着脸对视几秒，异口同声：“我也没写b≠0！”然后两个人一起假哭，心里倒真的开始哀悼因此丢掉的两分或是三分。不过夏央觉得很奇怪，如果是平时的考试，自己这时候真是要懊悔不已了。现在是最重要的高考，自己反而不是特别在乎似的，满脑子想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晚上吃完饭要不要去唱K，比如明天后天大后天要做什么，比如乔哲宇坐在哪里，怎么都看不见他人……
　　小夕倒是一直很不安，但也不是为了数学考试。苏弈作为借读生，他的考场在遥远的仙都中学，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赶回来，也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她很想发短信给他，却强忍住冲动。
　　毕业典礼之后是散伙饭。毕业班的班主任们在时代广场的“百姓人家”饭店包下整个四楼大厅，将十六个班差不多800个学生给塞了进去。饭菜的味道已经没有人在乎，大家都忙着敬酒和话别。
　　夏央和王颖菲代表全体女生给老赵敬酒。王颖菲坚持她滴酒不沾的原则所以只拿了饮料，夏央却霸气地拿了一瓶啤酒在手上，浑似个老酒鬼。反正高考也结束了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老赵于是怂恿夏央干一杯。男生们围在一边看热闹并且起哄，夏央干脆一咬牙，闭了眼睛喝下一整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有种痛快的感觉。
　　“不错不错，看来酒量不丑嘛。后面慢点喝哦。”老赵笑着拍了拍夏央的肩头，又去跟吴明超喝酒了。
　　夏央喝得太猛，晕乎乎地去找小夕。小夕正在乔哲宇那桌给男生们挨个敬酒，她酒量很不错，喝得风生水起面不改色。夏央不想打断她，于是拉了乔哲宇到一边，说：“来，我敬你一杯。”
　　“哎哟，受宠若惊，我敬你才是嘛。”乔哲宇永远擅长逗笑夏央。
　　“没有，是我要敬你。”夏央格外固执，“我……”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徒劳，只能竭力表达自己满溢的情绪，“你晓得的，一切尽在不言中。”她想这句话真是很有用，一切尽在不言中，我有太多话想要对你说可都说不出口。
　　说完夏央就干了一杯，把所有想对面前这个笑容灿烂的男生说的话都咽下去。她突然想大哭一场，因为一切都结束了，随着最后一道铃响，硬生生地被画上句号。而她有那么多想倾诉的，都来不及说了。
　　见夏央干杯，乔哲宇也喝了一杯，说，“你啊，少喝点吧，又没什么酒量。”
　　“要你管。”她瞪他一眼，又去给李子慕、张骏他们敬酒，敬完这桌敬那桌。不过她有分寸的，多数只是用一杯敬一桌而已。
　　自己班同学差不多敬完了，还要去别班敬自己的朋友们。十六班的杨嘉，十五班的顾遥书、施梦薇，六班的林伊，还有初中同学们……而最后夏央不知怎么又绕回乔哲宇身边。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热热的，也许是有些醉了，但心里很清楚很执着地在说，去敬乔哲宇，去敬乔哲宇。所以她重重地拍了下乔哲宇的肩膀：“来，再敬你一杯。”
　　“你喝多了。”他皱眉，略恼的样子在夏央微醺的审美观里格外可爱。
　　“没有，这瓶还没喝完呢。”夏央口齿清晰，“我遗传我爸，有点酒量的。”
　　“脸都红成这样了还说有酒量，难道说你是容易上脸的？”乔哲宇无奈地摇头，“唉，要喝就喝，我奉陪到底。”
　　于是两个人又干一杯。
　　夏央第一次喝这么多酒。她晕晕乎乎的，下意识要去找小夕陪着自己。刚一转身，却看见大厅的入口站着一个男生，样貌、身材都如此熟悉。她愣了半晌，“颜子舟”三个字即将脱口而出，却用理智否认了自己的判断。他在北京呢，他也要高考的，他怎么会回来？何况这两年来，自己认错人的次数也不少……也许那是顾遥书，只是自己又一次认错了……
　　“来来来，颜子舟。”老赵也看见了他，“从机场赶过来的吧？累不累？”
　　夏央愣在当场。酒精带来的小小醉意都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些天忙于高考，都没怎么想到这个人；上次和他有联系，还是去年暑假那次失败的□□聊天。自己也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但场景完全不会是现在这样，在喧闹拥挤、人来人往的酒店大厅，自己左手拿着一瓶啤酒、右手拿着一个酒杯，走路都不太稳了；脸应该是红透了，连耳朵根都热热的，大概完全是一副醉鬼的潦倒模样吧。
　　颜子舟走到桌边，李子慕塞给他满满一杯酒：“两年不见，你终于回来啦！快，先喝一杯！”他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男生们集体闹腾起来。叫好的，拍桌子的，拿筷子敲碗的，喧闹得引来别班人的侧目。颜子舟又给自己倒满一杯，走到女生们的桌边：“来，各位，我就一起敬了啊。”又是一杯下肚，他却面色如常，看来酒量不错。
　　然后他去给老师们敬酒，又去了其他班找他的朋友喝酒。夏央站在一边，眼神跟着他四处游荡，大脑一片空白。
　　他竟然真的回来了？

　　苏弈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言不发。他妈妈开着车，也是一言不发。车里的气氛极冷，谁都不愿打破僵局。
　　终于，汽车在左转弯的车道停下。苏弈开口了：“这是去哪？”
　　“回家。”
　　“我要去时代广场。”
　　“你晚饭没吃饱？”
　　“不是去吃饭的。”
　　“不行。”
　　“为什么？”
　　“……你休想再跟那个叫叶小夕的纠缠不清！”
　　“妈，你……”
　　“我早就找过老赵了，什么都知道了。想瞒我？哼，下辈子吧。”
　　“你答应过我的！”
　　“答应了又怎么样，这可是善意的谎言，我一点都没影响你高考吧？”
　　苏弈不说话了。直行的绿灯开始闪烁，随后黄灯亮起，左转的红灯即将熄灭……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拎起自己的书包，打开车门，在车流之中飞奔而去，将妈妈的愤怒抛在身后。
　　等苏弈打的赶到“百姓人家”的时候，四楼大厅已经变作一个超大的KTV包房，不断有人上台去唱歌。正在唱歌的是老赵，她献上一首《青藏高原》，引得满堂喝彩。
　　在老赵高亢嘹亮的歌声中，苏弈找到了乔哲宇，给了他一拳：“我来了。”
　　“来了就好。”乔哲宇拍拍他旁边的椅子，“坐吧，你吃了晚饭没？好像也没剩什么菜了，要不然去女生桌上看看？”
　　“没事，我吃过了。”苏弈没有坐下，而是四处张望，“你看见叶小夕了么？”
　　乔哲宇指向舞台边：“喏，准备上台唱歌呢。”
　　苏弈望过去，叶小夕正和何夏央一起排在等待献歌的队伍中，两个人有说有笑。几十秒之后他转过头，问：“喝酒么？”
　　“不喝了，我今天喝了不少。”乔哲宇说，“我的杯子给你吧，要不要去敬酒？”
　　“肯定要的，我们班的人，还有小顾啊小伊啊……你跟小伊喝了没？”
　　“喝什么喝，交杯酒啊？”乔哲宇没好气地说。
　　苏弈莞尔：“哎哎，小伊过来了。”
　　“我敬你们两个。”林伊的笑容依旧十分美丽，“苏弈，在仙都考试感觉怎么样啊？”
　　“正常。”苏弈端起乔哲宇的酒杯，和她干杯。
　　“苏弈，还好你来了，不然我就不过来敬酒了。”林伊看向乔哲宇，“愿意和我喝一杯么？”
　　乔哲宇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怎么忍心拒绝美女的邀请呢？在所不辞啊。”
　　“油嘴滑舌。”林伊瞥了他一眼，“拿酒来。”
　　苏弈替他们俩各倒满一杯酒。两只酒杯相撞，发出清脆的“砰”的一声。灯光中林伊笑意盈盈：“你最近怎么样？看上哪个姑娘没？”
　　“咳，看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手下莺莺燕燕任我挑选似的。”乔哲宇不着边际地开起玩笑，“我可要替江浩然鸣不平啊，难道他是怡红院的大股东？”
　　“去你的！苏弈，你看他欺负我！”
　　苏弈只是笑。他有种回到初中时代的感觉，那时候林伊和乔哲宇还没有在一起，他们三个人关系极好，几乎每个周末都出来玩，或是林伊看他们俩打球，或是他们俩陪林伊逛街，或是三个人一起去打电玩。而每到饭点，林伊征求他们意见的时候，乔哲宇总说“无所谓”，苏弈总说“我随便”，然后林伊就拖着他们俩去找个小饭店，点上几个炒菜，再来三瓶啤酒。那时候乔哲宇特别喜欢逗林伊，林伊每每急得面红耳赤，而苏弈一向习惯只听不说。
　　三个人说笑了会儿，就听见小夕的声音说：“各位，我是十二班的叶小夕，她是何夏央，我们带来一首《屋顶》，希望大家喜欢！”他们齐刷刷地望向舞台。音乐响起，夏央先唱：“半夜睡不着觉，把心情哼成歌……”夏央的声音略显低沉，加之她唱的是男声部分，因此不很好听。相比之下，小夕的音色清亮又动人，她几句唱完，台下就有人稀稀落落地鼓掌。
　　“那个人不就是我梦里模糊的那个人……”唱到这一句，夏央的目光由小夕移至台下，她看到颜子舟走去林伊那边了，心里一乱，连熟悉的歌词都唱错。还好有小夕不慌不忙地帮她补救。
　　而林伊看见颜子舟的时候，非常诧异：“哥！你怎么回来了？”
　　“北京的高考只有两天，我昨天就考完了，今天当然得回来一趟。惊喜吧？”
　　“真是太意外了！”林伊开心地说，“先罚你一杯酒，谁叫你当年一声不吭跑到北京去。”
　　他们聊得开心，乔哲宇只能和苏弈讨论起足球。期待已久的欧洲杯已经开幕了，他们终于可以熬夜看球，为自己支持的球队呐喊助威。
　　台上的两个女生唱到了结尾的问答部分。夏央频频注视某个方向的举动终于引起专心唱歌的小夕的注意，她顺着看去，看见了和乔哲宇聊天的苏弈，一颗悬着的心落地了。她们唱完最后一句“原来是这屋顶有美丽的邂逅”，不过因为都走神了，和声没有唱出来。
　　掌声中，小夕说了“谢谢”就迫不及待地奔下台，没出几步她却猛地停住了。跟在她后面的夏央差点撞在她身上：“哎呀你干嘛？”
　　“去拿酒杯吧，我陪你跟颜子舟喝酒去！”小夕换了个方向。
　　方才颜子舟在班里敬酒的时候，夏央一直躲在旁边，不敢上前去。她矫情地害怕这只是自己的一个梦，颜子舟回来是梦，自己上台献丑也是梦。万一在他面前开了口，也许她就会被迫从梦境中出来。可她心里一清二楚，这一切都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
　　“嗨，好久不见。刚才怎么你怎么没在那桌上？”
　　颜子舟“嗨”字一出口，夏央就觉得自己的心莫名其妙碎了一地，因为她以为他是要叫出她的名字：“哦，我去准备唱歌的。”
　　“唱完了？”看来他丝毫没有留意之前那首《屋顶》。
　　夏央很是失落：“嗯……”在光彩照人的林伊面前，她自惭形秽。
　　乔哲宇哈哈笑道：“你们唱的声音太小了，我们这儿聊得正欢，所以听不到的。”他这么说，夏央多少感觉有些安慰。
　　小夕负责活跃气氛：“颜子舟你补敬夏央一杯吧，你们差点就做了六年同学呢，就冲这缘分，怎么也得干一杯不是？”
　　颜子舟点点头，干脆地喝完一杯。夏央勉强笑着，喝了一大口，却觉得很反胃，怎么都咽不下去。她表情痛苦地转过身去，慢慢地咽下啤酒。
　　“你是不是喝多了？那就别喝了呗。”乔哲宇出声。
　　颜子舟也说：“是啊，我干掉，你随意就行。”
　　夏央感觉非常丢脸。她无心再多说什么，借口胃不舒服，由小夕陪着去了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