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微笑》柳小桃

76、第三十九章（1）

　　一个班级里的时尚总是静悄悄地开始，又静悄悄地退出舞台。高一暑假补课时候那么流行的花茶，到了高二开学就消失得杳无踪影；冬天里女生都喜欢带上护袖来保护浅色的衣服，这显然是季节性的潮流；还有一阵子流行用奶瓶喝水，好多女生桌上都摆着这么一个，小谢笑说他怀疑自己来到了幼儿园，不过没出一个月，大家都换回了正常的水杯。
　　而现在，最流行的莫过于写同学录了。和往常一样，不知道谁是吃螃蟹的人，总之在某天，夏央突然发现，女生们几乎人手一本同学录。她们在课间散发着五颜六色的纸张，在下一个课间把纸都收集起来。夏央发觉自己落伍了，连忙叫上同样后知后觉的小夕去“顶好”买同学录。那里种类不多，不过她的要求只有一个：不要买跟程艺那本一样的。虽然她很不愿意承认程艺那本设计精美别致，得到女生们一致的赞赏。
　　拿着崭新的同学录，夏央记起初三快结束时的往事来。当年她压根没想到要写同学录，因为她知道班里至少一半人会上柳中的，谈不上是分离，也就没必要写。三年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有人会去东北，有人会去南方，有人会出国……真正的，各奔东西。
　　夏央的同学录有粉黄蓝三种颜色的内页，她依照自己的感觉将颜色和同学一一对号。比如沈曼，她觉得沈曼是粉嫩可爱的，就给了她粉色内页；至于李子慕，她觉得他是个悲情人物，就给了他蓝色内页。如果是一个交流很少的同学，她一般会给黄色的。
　　这种时候往往很考验一个人的人缘。对小夕来说，全班人都是她的朋友，她毫不费力就发完了同学录；而夏央发觉班里还有几个自己从没说过话的男生，她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把纸递过去。还有程艺，她在发给赵雨苏的时候程艺也在旁边，所以她极不情愿地给了程艺一张黄色的，因为她觉得黄色的最丑。还有苏弈，为小夕的事情她很生他的气，不过还是给了他一张蓝色的。
　　夏央最喜欢的部分是那满满一页的空白，留着写大段离别文字的，有几个人写的她尤其喜欢。像是许宁，她说：“其实你的羽毛球打得很好，前途无量哦~特别佩服你呢，轻轻松松就能考全班第一。谢谢你每次都耐心地给我讲题~”像是沈曼，她说：“期待你大学之后赶紧找个帅气体贴的男朋友！送你一百个拥抱^^”像是乔哲宇，虽然她开玩笑般地给了他一张粉色的，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写道：“毕业了也要经常联系，千万别忘了我，要知道开学第一天你说不认识我，我真的很受打击。祝你考上清华。还是那句话，如果全班只有一个人能考上清华，我希望、我也认为那就是你。”
　　最感动的一段话来自小夕：“平时和你写的已经很多了，这里我不用再啰嗦什么~不过亲爱的，我还是要说——还记得我们埋在‘好好’那儿的愿望么？我们都要幸福，一定的！！！阳光总在风雨后，加油吧！！！也许我们的大学会天南海北，不过我知道，知己是不会被空间所阻隔的。我不愁，你也莫愁！”
　　再翻到前一页，在“星座”“血型”这些问题中间有一个“你最要好的friends”，小夕填的是“only夏央”，夏央看了顿时泪涌双目。在小夕给她的同学录里有相似的问题，她写的是“当然是你啦”，这样不约而同的答案让她感动又欣慰。
　　夏央要帮小夕当一次“青鸟”，这通常是知己的责任之一。她忐忑地拿着小夕的同学录对苏弈说：“这是小夕的，你填一下好不好？”
　　她以为他可能拒绝的，没想到他一口答应：“嗯。”
　　“那你填完了再给我？”
　　“我自己给她，谢谢你了。”
　　于是两节课后，小夕无精打采地来找夏央，给她看苏弈写的同学录。第一页的个人资料都正常，他诚实地报上身高、爱吃的食物以及最想学的魔法。而背面大片的空白里，他只写了一句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言？不言什么啊？他不说，我怎么知道啊！”小夕很抓狂的样子。
　　由此看来，写同学录很容易分心，老赵察觉这最新的时尚之后立刻宣布说不允许散发同学录。可是这哪里禁止得了呢？连男生们都开始跟随潮流了。夏央则在去别班给初中同学散发的时候发现，这股风尚早已蔓延全年级，有些开明的班主任还会跟着填写，并附上自己的靓照。
　　体育课下，夏央把《明朝那些事儿（贰）》还给顾遥书，顺便给了他一张蓝色同学录：“谢谢你这两本书，真的很好看！我应该暂时没时间再看了，不过高考之后我会自己去书店买来看的。”这简单的几句话，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上体育课之前还排练过几次。
　　他笑着说：“早知道我也给你带一张了。我听说你们班老赵不让写的啊。”
　　夏央照旧脸红，她之前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要鼓足勇气让他填一张：“咳，老赵说的哪算数啊。没事，下次吧！”
　　“我可要认真想想怎么写了。”他挥挥手里的两张纸，另外一张是许宁给他的，“先走啦，拜拜！”他快步走上前，和等在那里的乔哲宇勾肩搭背的。
　　夏央站在体育馆门口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小夕叫醒她：“莫看啦，我们走吧！”——经过几天的休整，小夕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本质，用她自己的话说，是为了“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三模”以及“我得振作起来，我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得那么软弱”——“哎呀，我说，你好像真是蛮喜欢小顾……”
　　夏央急忙捂住小夕的嘴：“你小声点！”
　　“怕什么，都没人了。”小夕甩开她的手，“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啊，除了颜子舟，谁都不喜欢，好不好？”
　　“你还说！”此时此刻夏央格外希望自己有胡子，这样她就可以吹胡子瞪眼了。
　　“哈哈！”小夕笑得见牙不见眼。

　　高三生活的最后一个月就像是电影中快进的部分，日子一天天地飞速流过，于是转眼就是三模。三模是柳中校内的考试，只为了培养学生上考场的感觉，和一模二模相比并不很重要。不过夏央还是对着自己接近满分的物理试卷眉开眼笑，对着发挥失常的英语试卷愁眉苦脸。这是高三以来她的英语第一次没有考到全班第一，相信也是最后一次。
　　到了照毕业照的日子。前一天，十二班的女生们集体约好要一起穿裙子，所以小夕穿了夏央陪着买的白色百褶裙，夏央穿了新买的蓝色雪纺半身短裙，沈曼穿了黑色背带裙，程艺穿了粉色蓬蓬裙……女生们都借这难得的机会，尽情展示自己的美丽——当然，对此有男生评价道，他们像是走进了孔雀栖息区。
　　男生们遵照老赵的指示穿了白衬衫打了领带，个个看着精神抖擞英气勃发；个别不会打领带的由老赵帮忙系上。老赵摸着吴明超的头说：“现在是我帮你打领带，以后找个漂亮女生当老婆，让她帮你吧！”
　　男生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吴明超满脸通红。
　　这天的天气很棒，阳光灿烂的，非常适合照相。大家在慕林楼前面的草坪上集合，娟娟、小谢、老倪、小姜都来了，高一高二那些副科老师也来了，当然还有校长副校长这些领导……大家在梯级上按顺序站好，“咔嚓”一声，这最青春美好的一幕被定格。
　　程艺担心地对赵雨苏说：“我好像闭眼了，怎么办！”
　　夏央幸灾乐祸地对小夕说：“其实到时候也不一定看得出来啊，那么多人呢，谁盯着她看啊？”
　　随后大家在草坪上散开，好几个人都自带了相机来给朋友们拍合影。夏央半倚在一棵树上看着开心的人们，郁闷地记起自己前一晚的梦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颜子舟了，可是昨夜的梦里又出现了他。她梦见大家要拍毕业照，老赵点名发现少了一个人。少了谁呀？大家东张西望地问。哦，是少了颜子舟！于是大家四下里去寻找他，可怎么都找不到。她自己却只能站在原地，双腿怎么都迈不开。到最后，她急得要哭……然后她就醒了。
　　夏央想，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自己在衣橱里找漂亮裙子的时候，不自觉地想到第二天拍照一定少了一个不会出现的人。高考之后，他会回柳陵一趟么？自己还有机会见到他么？
　　“裙子不错哦。”是乔哲宇的声音，轻快如昔。
　　夏央回过神来：“啊？”
　　“第一次看你穿裙子，蛮漂亮的。”他真诚夸奖。
　　她微赧：“是吗……”同时心里乐开了花。
　　“夏央夏央！”小夕举着相机跑过来，“看！”
　　“你偷拍我？”夏央看到的照片里，是靠在树上的自己自己在和乔哲宇说话，两个人的姿势很是亲密。
　　小夕笑道：“这张很不错哦，就是旁边这个人有点碍眼。”
　　“什么啊，给我看看。”乔哲宇抢过相机，“喂喂喂，你侵犯我肖像权！哎，看来你还偷拍了很多人么……”
　　小夕连忙抢回相机：“莫往前翻啊！就给你看那一张的……”
　　乔哲宇坏笑着：“这回是我侵犯你隐私权，这样我们才算扯平了。话说回来，你拍得还不错。”
　　夏央心领神会地猜到她是偷拍了苏弈，于是帮她解围：“好啦，乔哲宇你帮忙给我们两个拍合照吧。”
　　在那一系列的合影中，两个女生摆出各种搞怪姿势，唯一不变是笑靥如花。

　　这已是倒数第二个星期，课基本都停了，作业也变少了，都靠大家自觉做练习。到下个星期三，大家连学都不用上了，只需要在家里调整状态。所以夏央清楚地意识到，这一个星期天下午的自习将成为绝唱。
　　整整一个学期，每个星期天下午她都和乔哲宇约好来教室上自习，而且她到校的时候他都去操场打篮球了，她就在教室等他回来。他们会坐在一起写作业，然后一起回家。从某次开始，他们会一起去“Honey屋”买杯饮料喝，偶尔还会一起买手抓饼吃。这已经成为夏央的习惯了，而如果要戒掉这个习惯，夏央会很不情愿。
　　这个星期天下午，夏央没什么心情做练习。越是临近考试，越是耐不下性子复习。仿佛所有的内容都已经掌握了，又仿佛脑子里空空的，一无所知。她无聊地转着笔，想着乔哲宇什么时候能回教室，她好早点回家。正想得出神，大汗淋漓的乔哲宇走进了教室前门。
　　“哟，你可来了，何夏央可是望穿秋水啊。”周天一说。他显然注意到了夏央隔几秒就瞄一眼门口。
　　夏央立刻脸红：“瞎说什么啊？”什么望穿秋水？说得好像她和乔哲宇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似的。
　　乔哲宇走到她旁边来：“今天我请你喝饮料好不好？”
　　“好是好啊，不过我想现在就走。”送上门来的便宜，她怎么能不要？
　　他笑道：“行啊，走就走吧。”
　　于是他们骑车到了“Honey屋”。夏央总觉得乔哲宇没安好心，就问：“你为什么要请客？”
　　“儿童节嘛，儿童有特权。”他嬉皮笑脸的。
　　夏央叫起来：“那我才不要你请！”
　　“哎哎，我说了玩的。”他收起笑容，“给我个机会吧，满足我请你喝饮料的心愿吧！”
　　“那好吧。”夏央这才放心。
　　“喏，你去买吧，钱包给你。”他的钱包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准确地落在夏央的车篓里，“你知道本帅哥要喝什么吧？”
　　“废话。”夏央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停好车，走进店里，照旧点了一杯柠檬红茶和一杯皇家椰香奶茶——自从她发现了皇家椰香奶茶的美味，她再也不愿意喝其他品种。在等着饮料的时候，夏央打开他的钱包，逼自己不要去注意那张角落里的大头贴。然而出乎她所料，大头贴已经被一张科比的球星卡取代了。夏央透过落地窗看向外面的乔哲宇，他正懒洋洋地倚在她的车上，手里转着她的钥匙圈。
　　“小姐，您要的柠檬红茶和皇家椰香奶茶，要打开吗？”
　　“不用。”
　　“好的，给你装在袋子里面了。这里还有一张积分卡，是我们刚刚开始的优惠，一个月内喝满十杯就可以免费换取一杯冷饮，这一次的两杯已经给您盖章在上面了，请收好。”店员的态度和往常一样彬彬有礼，“一共六元。”
　　夏央付了钱，拎起袋子在店员“欢迎下次光临”的甜美声音里走人。
　　“给你，钱包，你的柠檬红茶，嗯，还有这积分卡也给你吧，喝满十杯换一杯，下次还能用。”
　　他接过卡随意瞥了两眼：“哦，你收着吧，反正也应该没有下次了。这地方就跟你来。”
　　夏央正沉浸在他后一句话的暧昧语气里不能自拔，猛然发现自己的奶茶是冰的：“哎呀，我忘了跟他说奶茶要热的了！怎么办？”
　　“跟我换咯。”他说得非常自然，“你当然别喝啦，别胃疼。”
　　夏央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不会胃疼的，一时没有说话。
　　“换吧换吧，我这可是室温的——哎，室温多少度来着？20度？”
　　“是25度！都快高考了怎么连这个都记不清！”夏央跟他换了饮料，“谢谢您！”
　　“您甭客气！”他刻意说出的京腔让夏央忍俊不禁，然而后一句话却改变了欢乐的气氛，“那行，客请过了，我也不欠你什么了，我就回学校去了哦。”
　　“啊？”她没反应过来，因为她原本以为能和他同路回家的。
　　“我跟他们还没打完呢，刚才回教室其实是想跟你说让你别等我了的，不过看到你等我我就很感动于是想请客，那我请客总得表现出我的诚意嘛，所以就跟你过来咯。”
　　夏央这才知道，乔哲宇是特意出来学校这一趟，很是感动，又不好意思说去口。她接着发现，分别就近在眼前，她想要表达自己的不舍，可是更加不好意思说去口。她恨死了自己的“不好意思”，犹犹豫豫之间，乔哲宇说：“好啦，我知道你在心里很感谢我的诚意，不用说了，我都知道的。”
　　“去你的！”夏央立即脸红。你知道，你都知道什么？你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星期天下午的自习么？你知道我宁愿忍受高考的巨大压力也希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继续么？你知道我很享受和你同路的这两千米么？你知道，现在的我有多舍不得么？！
　　可是，她是何夏央，她想得再多也不会说一个字。她站在他面前，看见他满是戏谑笑意的双眼，就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她想，那就这样吧，就再见吧。
　　“那，拜拜咯。”夏央说话的时候，既想看着乔哲宇的脸，又不敢接触他的目光。她努力克制住自己不知因何而起的激动情绪，保持声音平静。
　　“嗯，拜拜。”乔哲宇脸上依旧是夏央熟悉的、看似没心没肺实则温暖舒心的灿烂笑容。
　　夏央默默地踩上脚蹬，转头望着他。乔哲宇以帅气而连贯的动作翻身上车顺带踢开撑架，也回过头来，冲夏央笑着：“快回家去吧。”
　　“那我走了。”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蕴含了很多的柔情蜜意，心一慌，连忙向前骑。她很想回头看看乔哲宇，可是生怕被他发现，所以克制着自己的冲动。然而没骑多远，她终于还是转头去看了，乔哲宇单薄的背影和他“瘦削”的深蓝色变速车已经渐行渐远，下午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法桐树叶，掉落在他的身上，跌成碎片。夏央捏住刹车，在原地呆呆看着这个美好的画面。无数的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汽车从她身边喧嚣而过，她却感觉世界完全是寂静的，没有了其他人，只有她和乔哲宇，而她只能目送他远去。
　　其实只过去了短暂的几秒，但漫长得好像有很多年。夏央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停在路中央，就又向前骑。骑着骑着，她想到自己再没有机会，在这样阳光明媚的星期天下午和乔哲宇约好了去教室自习，再在回家路上一起来“Honey屋”买甜品喝。所以，她忍不住又回头去看。她隐约看到乔哲宇的格子衬衫闪现了一下就消失在车流中，于是世界重新变得喧闹。
　　路边的某服装店放着《Against All Odds》：
　　“How can you just walk away from me, when all I can do is watch you leave……
　　You are the only one who really knew me at all. So take a look at me now……
　　There’s so much I need to say to you, so many reasons why……”
　　夏央英语好，所以歌词听得清清楚楚，意思也都明明白白。请你回头，再看我一眼吧！她在心里大声地呐喊着，眼泪一滴滴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