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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三十五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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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连着下了很久的雪终于停了。夏央窝在奶奶家的沙发里,在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给朋友们群发拜年短信。这短信没有用其他人转发来的那种,而是她自己编写的——“跟去年说再见,让不开心滚得远远的!跟新年说哈罗,让好运气都赶紧到来!同志们,新年快乐,高考加油!!!”
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舞台上挤满了唱歌跳舞的演员。夏央心不在焉地听着那些歌颂社会主义好的歌曲,陆续收到了朋友们的回复,或是说“谢谢,同乐!”,或是转发一条“初春雪漫漫,人间处处新!春节快乐,新年幸福!”这样的短信。唯独顾遥书在几分钟之后回了一条“哈哈,最爱看的就是最后一句,你也加油”。夏央读着这条短信,心里甜滋滋的,毕竟这一看就是针对何夏央回复的,独家定制,只此一条。
夏央刚好无心看春晚,索性和顾遥书有一句没一句地以短信聊起了天。顾遥书说这段时间的天气让我想到徐志摩的诗,夏央问你是不是说那首“假如我是一朵雪花/翩翩地在半空里潇洒”,顾遥书说我更喜欢的是后面两句“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飞扬/飞扬/飞扬”,夏央说每次读这段都能受到鼓舞似的,顾遥书说是啊能认清方向确实很不容易。接着他们顺理成章地聊起了人生和理想,聊得热火朝天,直到夏央爸爸叫夏央去睡觉。
“我要洗澡睡觉啦,晚安~”
“嗯,下次再聊,晚安。”
夏央在心里埋怨着他怎么就不喜欢用“~”这个符号,默默地洗了澡爬上床睡觉。可是窗外的鞭炮声还没有停止,吵得人睡不着觉。夏央坐起来,看到外面的光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了房间,洒了一地。她心念一动,想起小时候倒背如流的一首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想,最初只会背诗,丝毫体会不出里面蕴含的深厚感情,长大了才逐渐领悟到那浓浓的乡愁。还有五个月就要高考了,然后自己就会离家上大学。那么,这该是最后一个在家过的完整的冬天了吧?大年初七就是摸底考试了,又要面对无数的作业和试卷,真不想回学校去啊……现在看来,这个冬天真是苦难多多,熬过这一个寒冬,生命应该就进入美好快乐的阶段了吧?
可是夏央又记起前两天和久违的谢晨学姐聊天时,谢晨说,大家排出了十大谎言,首位是“等到了大学就好了”。她说,要好好珍惜高中的生活,和大学相比,高中生活真是美好温馨。她说,大学里必须面对更多的残酷现实、更多的无可奈何。
真的会这样么?夏央郁闷地想着,重新躺下。
鞭炮声渐渐消失了,整个城市都进入梦乡。
那封夏央在圣诞夜收到的信在期末考试前被夏央带了回家藏在书橱里。她依旧不愿打开来看,仿佛这样就能躲开某个人。可是她又担心妈妈在打扫房间的时候会发现它,于是书橱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夏央曾经在小说里读过这么一句话——最可怕的不是炸弹爆炸,而是等待它爆炸。
到了情人节那天,夏央终于没能按捺住自己日益增长的好奇心和恐惧心。她从《天龙八部》的第一、二册之间取出信封,看到上面工整却不好看的“何夏央”三个字,想,程艺也许是对的,这确实非常像是张骏的字。她小心拆开信封,毫不意外地拿出一张贺卡。这贺卡很漂亮,一层印满银色雪花的塑料硬纸覆盖在写有“Merry Christmas”字样的浅色花纹纸上,配色温暖又和谐。她绷着脸,犹犹豫豫地翻开贺卡,看见洁白的内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亲爱的夏央:
(请允许我这么冒味的称呼你。一直听叶小夕这么喊,我其实很羡慕她。)
先祝你圣诞快乐以及新年快乐!
有些话,一直想说,但说不出口。我想因该现在不是说的时候。其实你那么聪明,一定能明白我的意思。我就送首诗给你吧。让你笑话了。
爱到深处无怨尤,
情之所起知为何。
夏雨蒙蒙侵心底,
无眠长夜犹未央。
骏
12月24号
夏央读得面红耳赤,最后盯着几个错别字皱起了眉。末了,她狠狠地合上贺卡,收进信封。这个张骏!搞什么嘛!
她心情很差地拿起手机,却发现半个小时前顾遥书曾发来一条短信。她怀着内疚之情急忙打开来看——“明天我生日,有时间一起过来吃饭吗?”夏央心想自己和他好像还没熟络到要去吃生日饭的地步,而且他的朋友自己一定也不认识,于是想法设法婉拒道:“提前说个生日快乐!不过不好意思,明天已经跟人约好了,没办法去了><”
“这样啊,那就算了吧。”他回复得很快。
夏央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又编辑新短信:“对不起,如果早些晓得明天是你生日,我就会安排好时间了~其实你叫上我,我还蛮意外的。”
“意外什么呢,和你这么聊得来,叫上你也是应该的。”顾遥书的语气带有一份不容拒绝的真诚。
夏央欣慰地笑了,回复说:“我也是~虽然一直交流不算多,但感觉很亲切~”这些话,如果是当面,夏央绝对说不出口。可是借着短信这个平台,抒发真心仿佛变得容易许多。
“是啊,我发现和你有不少共同语言的,看法相似很重要。”
就在这些来来去去、一角钱一条的短信中,夏央原本低落的心情好了不少,对顾遥书的好感也增多几分。她敏感地注意到有一种别样的情感在电波中滋生,却迟钝地分辨不出它是什么。
回到校园的夏央感觉和从前不一样了,她怀揣着一份秘密般的心事,不打算与任何人分享。不过有件事情她是要告诉小夕的——她的自传体小说写好了,取名为《过客》,共计5013字。为了写好这小说,她无数次地翻看旧日记,无数次地心怀感伤,偶尔也落泪。
小夕认真读完夏央的大作,评价说:“暗恋果然只是一段感情自生自灭的过程啊,看你们两个的交集,真是少得可怜。我说,你也该灭了吧?”
夏央低头不语,双手捏住羽绒服的下摆,搓啊搓的把绒毛都搓出来了。
小夕叹了口气:“唉,我知道我再劝也没有用,只有等你自己想通了才行。”
夏央默默地点头,拿着稿纸走开。走了几步,她又回头来问小夕:“听说今天有小语种的第一轮面试?”
小夕点头:“对,我报名了,上外。”
夏央大吃一惊:“你、你报了上外?你要学小语种?”
小夕还是点头:“我爸妈让我报名的。其实学小语种真的蛮好的啊,考上了就我不用高考啦,多幸福!”
其实很久之前夏央就和爸妈讨论过小语种的问题的。夏央英语好,想着自己要是学小语种,一定不会遇到太多困难;何况考上小语种就可以避开高考的巨大压力,这实在是极大的诱惑。可是夏央爸爸认为,语言只是一种工具,没有必要用大学四年去学;而高考这一关,反正是大多数中国学生都必须经历的。夏央一贯很听爸妈的话的,所以早早放弃了这个想法。
可现在,小夕要去考小语种。于是,一旦她考上了,夏央就会被两年来朝夕相处的她抛下,孤零零一个人去走高考的独木桥。
夏央一时伤感得说不出话来,可她又不喜欢在自己的座位上。因为新学期的第一天,老赵调整了座位安排。她猜想,老赵是故意把她和乔哲宇调开的,没准就是因为那个早晨老赵看见他们俩一起上学,或是哪个晚自习她偷看到了他们讲话。可是老赵把小夕也调开就太过分了,她和小夕也就是传传纸条,从不影响别人的!
现在夏央的同桌是陈城。蒋婷婷一到下课就往这边跑,夏央当然不好意思当电灯泡,只能自觉去小夕那边。还好小夕后面坐的是乔哲宇,有他们两个在,夏央背井离乡也心甘情愿。不过乔哲宇的同桌竟然是程艺,这让她很不舒服。
“你考小语种,那苏弈怎么办?”乔哲宇问。一支水笔在他右手指尖翻来转去,花样让人惊叹。夏央遗憾地想,自己怎么就没把握住之前的大好机会跟他学习转笔呢?
“有什么怎么办啊,我如果真考上了,不是可以专心帮他复习么?”
夏央若有所思:“我倒觉得还是一起高考感觉比较好……”
“喂,我总不能为他耽误了前程吧!”小夕明显不高兴了。
夏央和乔哲宇对视一眼,转而聊起羽毛球的话题。
那天的晚饭时间很沉闷。各怀心事的夏央和小夕都默默吃饭,几乎没有一点交流。她们沉默着从教室走到南门,又从南门走回西大楼。小夕站在走廊里,对住墙壁念念有词,夏央知道她是在准备面试,不打扰她,独自回了座位。
晚自习开始半个小时之后,老赵悄悄来到教室通知要参加面试的同学去综合楼。这次来招小语种的学校有上海外国语大学、北京语言大学等等,班里有好几个人都报了名的,他们陆陆续续站起身,于是安静的教室里出现了些许喧哗,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水。老赵皱皱眉,突然大声说话:“其他同学继续自习,我一会儿就回来,这都最后几个月了,要有点急迫感!”很多认真学习的同学都被吓了一跳,不过夏央一直在东张西望的于是毫发无伤,老赵走了之后她倒是把目光定格在窗外的慕林楼上,专注地发呆。
要是小夕真的考上了小语种,那自己会很孤独吧?两年多来,她们几乎每天都形影不离,在别人眼里像是一对连体婴儿。如果哪天开始她不来上学了,那么自己在无“座”可归的课间找谁闲聊呢?每天的晚上和谁吃饭呢?伤心的时候跟谁倾诉呢?学习学到厌烦的时候,向谁抱怨呢?
夏央越想越难过。虽然没有眼泪,黑板上的字却模糊成一片,她一个字也认不出来。她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课桌上突然响起的“嗒嗒”让她惊得差点跳起来。
是说了自己一会儿就回来的老赵。她严肃地瞪着夏央,手还停留在夏央的桌面:“跟我来办公室!”
夏央满心慌乱地跟着老赵出教室。她安慰自己说,没关系的吧,只是走神被逮了个正着而已……
办公室里,其他三个班的班主任都在。小姜还好奇地看了一眼夏央,大概以为她是来领什么任务的。老赵在椅子上坐下,丝毫没给夏央留面子,开门见山:“你说说看,今天是怎么了?”
“我……”夏央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借口。
“我看你啊,别是上次期末考试考得好,骄傲了吧?胜不骄,败不馁,这个道理,你从小就该知道的。”老赵皱着眉说,“我以为把乔哲宇调开之后,你能专心学习的。”
夏央下意识地辩解:“老师我们没有……”
“有同学反映说,你们两个整天讲话,关系好得很。我想呢,调开也是好的,免得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出什么岔子。你,我还算放心;乔哲宇啊,就太不让人省心了……”
又是“有同学反映说”。夏央不由得想,该不是有人在跟自己作对吧?
“……至于放学,现在晚自习结束得晚,有个男生一起走也好,这个我不反对。不过,你一定要把握住自己,不能让那些躁动的小心思影响了高考。”
在四位老师的注目中,夏央面红耳赤。她郁闷地想,老赵怎么就说得这么直白呢?不过上学这么些年来,对付老师的经验好歹也积累了不少。夏央低着头乖巧地说:“是,赵老师,我晓得了。”她深刻理解大家常挂在嘴边的“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讲故事”,心知就算自己解释得再多,也改变不了老赵的认知,还不如快结束这场让人尴尬的对话。
从装有暖气片的办公室里逃出来,站在寒冷的走廊上,夏央却觉得呼吸终于顺畅了。她不紧不慢地往教室走,正好碰见上楼来的小夕。小夕笑着说:“我面试完啦,感觉很不错!”
夏央点头:“那就好。”
她们走到十一班和十二班教室之间的空地,小夕小声问:“你这是从办公室回来么?怎么了?”
“没什么事情,问班里情况来着。哦对了,是因为有人打小报告说我跟乔哲宇老说话,所以老赵才把我们调开的……”
“谁啊?程艺么?”小夕反应迅速。
“不会吧……她如果喜欢乔哲宇的话,怎么会去说他的坏话呢?”
“也许她只说了你的坏话而已。”小夕的大脑飞速运转,“老赵也不能出卖程艺嘛,所以修饰了一下说法,反正老赵对乔哲宇印象一直不好。”
“不会吧……”夏央不愿意相信这背后的复杂心计,就像她一直都不相信是程艺在800米测试中绊倒了她。
走廊里有扇窗户没关紧,寒风嗖嗖地吹进来,小夕把手缩回袖子里:“这只是我的怀疑,信不信由你咯。”
夏央摆摆手:“别说了,我们回教室吧。”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还是学习最要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