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微笑》柳小桃

6、第四章（1）

　　柳陵的秋天一贯是干燥的，这天却反常地下了雨。
　　下课的时候，夏央和小夕一起去走廊里面看雨。夏央逃离座位的原因，除了想出去呼吸雨后的新鲜空气，也包括她看见林伊袅袅向她和乔哲宇这里走来。
　　“我真想淋一场雨！”小夕笑道，“然后大病一场，然后发高烧，然后说胡话，你在旁边听着我的胡话，就可以知道我在想什么。”
　　“什么话啊，你这不是在找罪受么……”夏央说着，想靠在栏杆上。她和小夕站的地方离颜子舟很近，所以她的动作也不太自然了。
　　“小心，上面有水滴下来。”颜子舟的声音。
　　夏央急忙停住动作：“幸亏你提醒我！”她这才看见冲刷了上面楼层外墙灰尘的雨水稀稀落落地滴落到这一层的栏杆，略显浑浊的水和洁白的瓷砖，似是完全对立的事物，却在这一刻紧密地靠在了一起。
　　他笑笑，没再说话。
　　尴尬的冷场。夏央仓皇间找不到话题，慌得直冒冷汗。
　　还好旁边有个叶小夕可以帮忙：“班长大人，数学作业写好了没？”
　　“写好了，怎么？”
　　“借我看一下吧！”
　　“你写完了么？”
　　“没有啊，所以想看一下你的嘛。”
　　“不行，你不能抄作业，这样不好。”他表情很认真。
　　小夕嘟嘴：“哦，好吧。”她这时不用回头也知道夏央一定是满脸期待的表情，想要和自己分享最新的心得了。
　　等颜子舟回教室了，夏央终于一吐为快：“哎，他真好！你看，先提醒我上面有水滴下来，然后又不让你抄作业……”
　　“你这个花痴，爱屋及乌也要有个限度呀！”小夕受不了夏央脸上痴迷的表情，“真是过分，叫我说你什么好？”
　　“亲爱的，你就包容我吧！”夏央死皮赖脸冲小夕笑。
　　小夕看着夏央的笑容，又羡慕起她来。这样简单纯粹的喜欢，多么美好。眼睛里面永远只看得到喜欢的人的优点，每一个和他的交集都可以在想象里面被剖析出丰富的内涵。
　　一个匆匆飘过的眼神——他是在看我么？
　　一句无心的对白——他的话里面，还有什么别的意思？
　　一个不经意的微笑——他会不会，喜欢我？

　　夏央一直喜欢撑伞走在大雨中的感觉——看伞外的世界有雨水不停歇地流下，听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尼龙布上的声音，而伞下自有一方小天地。
　　活动课，夏央和小夕共撑一把蓝色折叠伞去食堂吃饭。伞不大，所以两个人都淋湿了半边身子。在食堂的屋檐下面夏央随随便便就把伞给收起来了，小夕不由说：“你这样太不专业了，我要是你的伞肯定伤心死。快，伞拿过来，我来收拾。”
　　可是小夕折腾半天，收得也不算好，伞布皱皱地挤在一起。买好晚饭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还在研究：“奇怪了，我看苏弈就是这么收拾的啊，怎么我就弄不起来呢……”
　　“你笨呗！”夏央先动了筷子。她买了份大爱的雪菜肉丝，就着米饭吃得津津有味。
　　“你才笨！”女生们都喜欢用“你才什么什么”的句式斗嘴。
　　小夕尝试了几分钟之后还是放弃了，把伞放在旁边的座位，开始吃自己的甜烧饼配白粥。
　　吃完晚饭，雨也停了。她们在学校里面散了会儿步，看着快到晚自习了才回教室去。夏央见到苏弈正坐在她的座位上和乔哲宇聊天，想起小夕的话，走过去说：“苏弈，能帮忙收一下伞吗？”
　　“好啊。”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接过夏央的伞，熟练地解开搭扣，有条有理地将伞布展开抹平，顺势折好，再扣上搭扣。夏央看着苏弈的动作，由衷地开了个玩笑：“你好贤惠啊！”
　　苏弈咧嘴一笑：“很简单的。”
　　本来一直默不作声的乔哲宇开始逗夏央：“哎，何夏央，苏弈不错哦！”
　　“去你的！”夏央立马脸红。
　　苏弈也不理会他，给了他一拳：“你小子少瞎说八道的。我回去了。”他起身走开。
　　夏央把苏弈折好的伞放在抽屉里，想了想还是不爽，于是瞪着乔哲宇说：“我警告你哦，不要随便把我跟某个男生扯到一起去！”
　　“为什么？”他睁大眼睛，看起来很无辜的样子。
　　“我不喜欢这样！”夏央说得咬牙切齿。
　　“好吧……”他心有不甘，“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不然我开开玩笑有什么不可以的嘛？”
　　被说中心事，夏央再次脸红，而且非常慌张：“没有啊！我就是不喜欢这样啊！”
　　乔哲宇没有再说话，可是脸上的表情就像在说“你骗不过我的”。夏央看他看得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拿了数学作业出来做，不过做得完全心不在焉。

　　晚自习的时候，物理老师小姜搞了个突然袭击，事先没有任何预兆地，一份物理试卷就发下来，限定在一个小时之内做完。大家虽然怨声载道，却只有乖乖服从老师的安排，停下自己正在做的作业，开始答卷。
　　夏央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从初中开始就觉得自己学不好物理，上课的时候都听得懂，但是一到做题，不知为什么，总是做错。现在到了高中，她觉得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变化。
　　好不容易熬过一个小时，交了卷，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是对答案，或是讨论某道难题，总之话题不会离开物理考试。
　　夏央正要去找小夕，颜子舟却走到她桌子旁边，笑着说：“我觉得我没考好哎，太对不起我们的陈强了。”陈强是他们初中的物理老师，讲课幽默风趣，很受学生的欢迎。
　　“你别太谦虚了。”夏央心情瞬间转晴，“你都考不好，那我岂不是要不及格了。”
　　“陈强也教你们班呀？”乔哲宇在旁边插嘴。
　　“对。”颜子舟看看他，“嗯，你是三班的？”
　　“是啊，陈强还是我班主任呢。我都被他整死了。”
　　颜子舟点点头：“听说过。”他表情不自然地离开。
　　夏央心里责怪乔哲宇打扰了她和颜子舟的共同回忆，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随意问：“你说陈强怎么整你了？他在我们班脾气好得很呀，没整过人的。”
　　“班主任和一般的任课老师，当然不一样，班主任要求严格嘛。而且，”他朝林伊的方向努努嘴，“我和小伊的事情……”
　　“哦……”夏央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明白颜子舟为什么会表情那么不自然。她照原计划去找小夕，除了原来要说要做的事情，还要加上完完全全转述方才颜子舟说的话。
　　苏弈在后面看着两个女生咬耳朵，叶小夕一脸的不屑，显得特别神气，何夏央脸红红的，好像很害羞又很高兴。他微笑着摇摇头，知道女生的小心思实在很多。

　　物理课。夏央听着老师讲评试卷，有点瞌睡。
　　夏央实在不太喜欢物理这门课。这个老师讲课也不是很好，总让人昏昏欲睡的。
　　可是不能睡觉。她提醒自己。课堂效率是很重要的。你上课从来都不会睡觉的，这是原则。而且睡觉的话，被老师点名怎么办？
　　可是，我不想听课了。她陷入矛盾之中。
　　正犹豫着，她无意瞟向小夕那边。小夕正低着头，似乎在偷偷摸摸地看什么东西。这下，就像受了鼓动似的，夏央下定决心，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萌芽》，津津有味地开始阅读。
　　“看什么哪？”乔哲宇偶然间发现她没在听讲，小声问道。
　　夏央不说话，把书的封面展示给他看。
　　“哈，绝妙的搭配，物理课看《萌芽》。”他忍不住笑出了声。耳朵里听的是开普勒行星三定律，眼睛里看的是风花雪月，这个何夏央！
　　讲台上的小姜不悦：“乔哲宇，你笑什么？”
　　乔哲宇乖乖低头。
　　“来，你说说，这道题，怎么解？”
　　“嗯……”他急忙起立，捧着书装模作样思考了半天，说，“我觉得应该用万能公式还有开普勒定律还有万有引力解。”
　　班内一阵哄笑。
　　“你这是什么态度！这一次考的主要就是天体物理，哪道题用不到这些东西？”老师略略生气了。
　　“那，让我再看看吧。”依旧严肃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算了，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浪费大家的时间。坐下来吧。”小姜没有计较。
　　乔哲宇丝毫没有吸取教训，刚坐下来，又跟夏央说话：“喂，都是你害我的！”
　　夏央沉浸在深情的文字里面，对他爱理不理：“去死吧，你活该。”她阅读文字的时候，最讨厌被人打扰，所有外界的声音都成为噪音。
　　他顿了顿，不再说话了。
　　夏央只感觉到旁边突然陷入安静，那个从一开始就吵吵闹闹的声音没有再响起来。不过她没有在意，只是继续她的阅读。

　　物理课下是上午最后一节的体育课，所以夏央和林伊说好，收拾好了书包去上体育课，下课之后就直接去车库。
　　夏央把《萌芽》小心地收在抽屉里里面，打算下午继续看。她这才发觉旁边有点奇怪——一向对体育课抱有最积极态度的乔哲宇居然还坐在教室里面，一向话多理少的她的同桌居然不说话。
　　“怎么了？”夏央敲敲他胳膊，“怎么没去上体育课呀？”
　　“哦。”他拍拍脑袋，站起来就走，也没有看夏央一眼。
　　夏央心下略略疑惑，觉得乔哲宇表现反常。刚好小夕走过来，叫着：“夏央夏央，快点呀，不然会迟到的。”
　　“嗯。”她迅速地将书和笔袋塞进书包，单肩背着，“走吧。”
　　两人下了楼，穿过品字楼和楼前的草坪，进到体育馆里面。
　　在柳陵中学，男女生是分开上体育课的。高一年级的男生练习篮球，女生学健美操，因为在下学期都会有年级的比赛。
　　“今天真热。”小夕幸灾乐祸的，“男生在室外可要晒坏了。”
　　夏央还在想乔哲宇对自己奇怪的态度，没有搭理小夕。
　　“夏央，怎么了？”关心的语气，和夏央方才问乔哲宇的句子如出一辙。
　　“没事。”夏央把自己从胡思乱想中拉出来。
　　上课了，女体育委员蒋婷婷集合队伍，跑圈，做准备活动。然后老师过来宣布：“今天我有事情，你们就自由活动。”
　　女生们一阵欢呼，自由活动对大多数人来说，就是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来谈论八卦或是写作业了。叶小夕和何夏央却是异类。
　　“夏央夏央，去打篮球吧。”小夕忘了自己十分钟前的幸灾乐祸。
　　“嗯，好啊。”夏央还有些心不在焉的。
　　小夕已经跟班上的同学混得很熟，跑到操场上去说了几句，男生们就对两个女生的加入表示了欢迎。
　　“三人篮球赛吧。”乔哲宇提议，“我们打半场。你们两个，分下来，别在一家。”
　　“哪家强一点？我技术很差的！”小夕大大咧咧的。
　　“当然是我们家强咯。”乔哲宇搂搂队友张骏的肩膀，“有我这个篮球天才在，所向披靡呀！”
　　“哼，就你？”小夕乐于和他斗嘴，“我才不信。夏央，你跟他们一家吧。”她跑到苏弈那里，“我就和苏弈陈城在一家了！”
　　乔哲宇当然不罢休：“你太藐视我了吧！好，咱们就比比看！”
　　何夏央被晾在一边，完全插不上话。她并不像小夕那么外向，在这样不熟悉的场合总有点束手束脚。
　　“张骏，何夏央，来！”他嘴上招呼着自己的队友，却仍然没有看夏央一眼。
　　夏央走了过去，心情渐渐低落。她感觉到乔哲宇似乎在生她的气，可是她完全不知道原因。她又不愿意去问他为什么，因为她害怕是自作多情，也许乔哲宇根本没有不理她。她在乔哲宇面前从没有这么无措过。
　　比赛开始。夏央人在球场里面，心思飞得很远。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远远地看着他们在比赛。乔哲宇运球，传给张骏，张骏回传，乔哲宇三步上篮，得分，两人击掌。苏弈开球，传给叶小夕，叶小夕投篮，三不沾，苏弈抢得篮板，再传给叶小夕，叶小夕仍然没有投进，陈城补篮命中。
　　将近正午，日光越发刺眼，露天球场的温度也逐渐升高。篮球撞击地面和篮板的声音，男生们叫着“这边这边”的声音，叶小夕叽叽喳喳的声音，都离夏央越来越远。她莫明其妙掉下泪来。
　　“夏央你怎么了？”是小夕过来了，“你怎么站在那边都不动的呀？我们家都领先好多了！”
　　“别瞎扯。”乔哲宇的声音，“明明你们落后一分嘛！”
　　“夏央，你不是哭了吧？”小夕看见夏央的脸，大吃一惊。
　　“没有没有。”她赶紧说，“太热了，是汗。”
　　乔哲宇走过来：“哎，稍微活跃一点嘛，我和陈城都过够瘾了，下面就靠你发挥了。”
　　夏央抬头，正好看见他的笑脸。在阳光里面，他的笑容那么灿烂，没有一丝阴郁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