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微笑》柳小桃

53、第二十七章（2）

　　梅雨季节的到来，意味着每天上学都要带伞，意味着阳台上晾的衣服总是湿湿的，意味着期末考试的临近。夏央的伤口慢慢地愈合、结疤，看着应该不至于留痕。
　　学期的最后一天下午，夏央终于咬了牙换了发型来上学。她没在惯常的时间点到校，而刻意提前了十分钟从家里出发，这样不会被太多人发现。骑车在路上的时候，她觉得好像路人们都在观察她的新发型，于是浑身都不自在。
　　终于到校了，学校里空空荡荡的，夏央一路都很顺利。到了逸夫楼下，她选择了西边的楼梯上楼，这样就可以不被人注意地从后门进教室了。然而后门是关着的，她就先踮脚从玻璃往里面望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觉的应该是小夕，坐在北边窗台上的面容沉静的男生一定是苏弈，这两个人中午一般都不回家吃饭的。可是苏弈旁边那个嬉皮笑脸的男生难道是乔哲宇么？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教室呢？
　　夏央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教室里的几个人对自己的新发型会有什么评价。最后她眼一闭心一横，昂首挺胸从前门走进了教室。
　　乔哲宇率先看见了她，眼神一亮：“哟！”
　　苏弈跟着看过来，不过他只是打招呼似的笑了笑，没说什么。
　　乔哲宇跳下窗台走过来：“小姐，你装嫩么这是？”——因为碎发多，夏央妈给夏央扎了两个小辫子，在脑袋两侧大喇喇地支着。
　　夏央脸色一变：“很难看么？”
　　“没有没有，蛮不错的啊，苏弈你说呢？”乔哲宇笑嘻嘻的。
　　苏弈点头：“蛮好。”夏央于是开心地笑了。
　　乔哲宇问：“你膝盖好了没？看你走路终于变正常了嘛。”
　　“差不多了，你呢？”她想，幸亏是他先开的口，不然自己一定不好意思主动去关心他。
　　“好了，都好了。”
　　他们的说话声惊醒了小夕，她睁开朦胧的睡眼，立刻发现了夏央的新发型，欢快地叫着：“哇，夏央，你终于扎头发了！”她冲过来抱住夏央，“真好看啊，虽然有装嫩的嫌疑，不过我喜欢哈！比程艺那个好看！”
　　“干嘛跟她比啊？”得到好友们的夸奖，夏央自是无比开心，下意识地埋怨一句，却冷不丁想起来自己跑800米摔跤的事情。当时她没放在心上，现在这么突然一想却有点后怕似的。夏央的世界一直是和和睦睦的，她自忖是个无害的人，除了老师和爸妈没人说过她坏话，她也从没觉得有人在背后给自己使坏。而如果真是程艺故意绊了自己一跤……
　　陆陆续续又有同学到班，但凡和夏央相熟的都过来简单聊两句并且夸奖了她的新发型，这从极大程度上满足了何夏央同学的虚荣心。她还特别留意了程艺的反应——程艺只是目光扫过夏央这里，然后就面无表情地去了自己座位。夏央于是又拍拍自己的脑袋——管她做什么？她跟你何夏央又没什么关系！

　　顶着新发型的夏央连期末考试的时候心情都很好，她还很希望新发型能给自己带来好运。不是当年罗纳尔多世界杯前剃了个阿福头，最后就捧得了大力神杯么？
　　考完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大家就差不多正式迈入高三了。学校为了让大家更加留意到这一身份的变化及其重要性，宣布7月开始的补课将在高考后刚刚维修完毕的高三小楼里进行。于是补课第一天上午，大家都忙着要搬教室。
　　高二（12）班的教室里一片混乱，老赵叫了夏央过来，给她一叠文件和一把钥匙：“喏，你先过去，帮我把这些抱过去。知道我新办公室在哪里吧？我办公桌是最靠窗的那一张。”
　　夏央点点头，火速跑开。
　　柳中的高三年级一直都在两幢颇有历史的小楼里上课。小楼只有矮矮的两层，红瓦青砖，掩映在茂密的大树下。夏央这还是第一次进去小楼里，所以走在青砖小道上，加之天色阴沉，很有一种面对历史的庄重感。
　　小楼里面静悄悄的，只有木质地板在夏央脚下嘎吱作响。她四下望望，走上楼梯，找到老赵的新办公室，用钥匙打开门，把文件放下。走出办公室，她有意放轻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空气里有油漆味，有雨后青草和树叶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仿佛就是属于高三的独特味道。
　　走廊里只有夏央一个人。她前看看，后看看，却觉得自己好像是和无数“先烈”们站在一起。这一条走廊弯了两道同方向的弯，仿佛把过往的几十年都收入囊中。夏央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觉得鬼魂们快要从地板里面冒出来似的，连忙加快脚步回班去。
　　“夏央夏央！”小夕站在后面黑板前呼唤她，好几个女生都围在那儿，“我们把这些奖状都带走吧！”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方贴着这个班高一以来获得的所有奖状。篮球比赛参与奖、广播操比赛一等奖、流动红旗，一一数来也有七八张。赵雨苏和许宁合力搬了一张桌子放在墙的前面，夏央主动爬上去，小心地揭开每张奖状四角粘着的胶带纸或是双面胶。然而有的胶质量太好，会粘住一层薄薄的纸、甚至粘住奖状小小的一角在墙上。
　　不知是谁先说了声“可惜没有排球比赛的奖状”，伤感的气氛突然蔓延开来。是啊，连篮球都有个参与奖，为什么排球比赛就什么奖没有呢？更别提楼下14班贴着的排球冠军奖状了……那可是女生们最想要的一张啊！
　　夏央身手敏捷地跳下桌子，结果落地的时候膝盖还是微微痛了一下；小夕已经整理好了所有奖状。赵雨苏她们似乎还是有点沮丧，说着什么“我们班都没什么重量级的奖状”。夏央一想还真是，高三一年除了运动会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集体活动了，而她们班在运动会的表现一向差强人意的。
　　去新教室贴奖状的时候，夏央忍不住想，如果她们排球比赛拿到了冠军呢？那一张写着“江苏省柳陵中学高二年级排球比赛冠军”的奖状，一定会被贴在黑板上方正中央的位置，奖状上红色的金色的字会迎着阳光而闪闪发亮。
　　可是，现实世界的法则里没有如果。所以那遗憾永远无法弥补了。
　　她又想到最后一场比赛后女生们的眼泪，心里堵得慌。她想自己终究没哭出来呵，从头到尾都没有哭过，最伤心的时候也没有哭。也许自己这些后知后觉的难过，都是因为当时没有哭吧……
　　那时候夏央当然还没能料想到，即使过去了四、五年，她想起排球比赛，也仍是满心的遗憾。而大学里某天夏央和舍友说起高中的排球比赛，当时那个舍友正在对着镜子小心地涂睫毛膏，不理解且不耐烦地问：“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记得啊？”

　　12班的新教室在官方名字叫做西大楼的西边那幢高三小楼的二楼最西边，南边对着慕林楼，北边是一片水杉林，风景很不错。
　　虽然都是十七八岁的大孩子了，但搬进新教室，大家还是有点小兴奋的。学校明显优待高三学生，崭新的变频空调，一人一套的新桌椅，就连彩色粉笔的颜色都多一些。
　　大家放下东西，就准备各自回家了。然而突然一道闪电在窗外划过，跟着有一声响雷，然后大雨就倾盆而落，雨声噼里啪啦。这场雨把学校里满满的绿意都渲染起来了，虽然身处小楼里，却有种走进热带雨林的感觉。
　　王颖菲告诉夏央，因为到暑假了，她中午要去妈妈单位吃饭，所以不能和夏央一起回家。夏央笑了笑，想自己一个人走也不错的。
　　小夕跑过来：“夏央夏央，我今天中午回家的，可是雨披在车库里……你呢？”
　　“我的倒是在这，可是你看这雨下得，我们要不要多等会儿？”
　　“别嘛，人家好不容易回家吃一次饭，都饿得头昏眼花了……”小夕拽住夏央的胳膊摇来摇去。
　　夏央心一软就答应了。
　　小楼一共有5个出口，现在夏央和小夕站在北边的那个。夏央展开自己的蓝色雨披，而小夕愁眉苦脸看外面越下越大的雨。雨点斜斜地织成一片，封锁了整个世界。地上已经有了水塘，雨点重重掉落进去又激起水花。
　　其实夏央很喜欢大雨天的，痛痛快快，毫不遮掩；而且反正到了夏天，她也不怕淋雨。所以她试探性地问：“喂，我们现在……呃，冲？”
　　“好！”
　　小夕站右边、夏央站左边，两人拿起雨披挡在头顶，一咬牙一狠心就冲出了小楼。
　　雨点敲在雨披上、也敲在她们的身上。她们飞快地奔跑着，开心地大笑着，因为淋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踩在水塘里的凉鞋就像是小船，载着飞扬放肆的青春。她们还看见了程艺和赵雨苏，那两个女生缓慢地在路边的台阶上走着，一手撑伞，一手提起裙摆，瞻前顾后，好不小心。
　　等到了车库，夏央和小夕都被淋湿了大半个身子。小夕笑着说：“早知道这样就不举雨披了，胳膊酸啊！”
　　夏央却回想着刚才那一路兴奋的狂奔。奔跑是一件多么痛快的事情，撒开了脚丫子向前冲，仿佛再多困难都阻挡不了这一股冲劲；而大雨里的奔跑更是畅快淋漓，能把一切的不愉快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世界里只有脚步声、呼吸声、欢笑声和雨声，让你感觉自己是一个活着的人。这种感觉，期末考试的考场上也好，晚自习时候的教室里也好，都是体会不到的。

　　那天下午发了期末考试的卷子。知道考试成绩的那一刻，总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夏央这次由忧转喜，开心得很；张骏则是忧心忡忡，不知道回家该怎么交待了。
　　到了快放学的时候，夏央看着张骏依然一脸忧虑的样子，忍不住出声：“哎，没关系的，你跟你爸妈说你会努力的，吸取经验教训，下次会……”
　　“你不懂！你是好学生，你不会明白我的心情的！”张骏语气很冲地打断她。
　　夏央一片好心却碰了个钉子，面色不豫：“干嘛呀？这么凶！”
　　张骏一言不发。
　　下课铃适时地响起，张骏于是飞快地收拾书包走人，留下夏央一个人坐在那儿生闷气。然而她转念之间就理解了张骏——因为王颖菲走过来了。夏央记起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王颖菲曾让自己很不舒服，而想必她是无意的，就像自己刚刚那样。夏央的成绩虽然不稳定但也一直维持中上游水平，确实从来没有跌到末尾去过。也许自己方才给张骏的安慰，在他看来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吧。
　　放学路上，夏央嘴上和乔哲宇争着鲍春来有没有可能拿一个有分量的冠军，心里却想着所谓“好学生”和“差学生”的问题。尽管各类文章都在说不要以成绩来区分学生，但大多数老师还不是对成绩好的学生青眼有加、对成绩差的学生态度恶劣。她觉得张骏有点可怜，可她又觉得他用不着自己来可怜。
　　第二天的整个上午，夏央都不知道怎么跟张骏说话了。她猜想他昨天回家之后会不会挨骂甚至挨打。而张骏一直低着头，下课也不说话，夏央无聊得只好转身去跟本来话就少的苏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最后一节课，夏央肚子饿了。她想起来早晨出门的时候妈妈塞给自己一包饼干的，就从书包里拿出来，结果胳膊肘一不小心撞到了张骏。张骏疑惑地看着夏央，夏央于是大方地递过去问：“吃么？”
　　张骏很不好意思地说：“我都饿死了。谢谢！”
　　他们就算是和好了。
　　放学时候小夕又来找夏央：“我妈妈今天在南门那边接我，可是我想跟你说话哎，怎么办？”
　　“怎么办？你跟着我走呗！”
　　“然后你送我去南门好不好？”
　　“好！”
　　和昨天不同，今天的天气格外好，走在灿烂的阳光里，人的心情都跟着变好了。夏央笑问：“你要跟我说什么啊？”
　　“那个，你知道么……”小夕难得地吞吞吐吐并且脸红了。
　　夏央不解：“什么啊？”
　　“你跟苏弈讲话的时候……其实我……”
　　“其实你怎么？”夏央恍然大悟地，“啊，其实你会吃醋会不爽？！”
　　小夕急忙打了夏央一下：“哎呀，你干嘛说出来啊！”
　　“我不说出来，难道等你挤牙膏挤出来么？”夏央非常为自己的聪明而得意，“哎哟，原来如此啊，原来你还是很喜欢他啊……”连叶小夕都会害羞成这个样子，难道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的？
　　“好啦好啦，你当我什么都没说！我可申明一下啊，我不喜欢他了！”小夕整张脸都红了，就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
　　说话间，夏央推了自己的车，和小夕一起走去南门。小夕突然跳上后座：“夏央你带我吧！”
　　夏央就听话地骑上车。她对自己的车技很有信心。
　　北门到南门的距离其实很近，骑自行车都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夏央那天却觉得这一路很长。小夕在后面哼着歌，虽然因为汽车的噪音而听不清楚她唱的什么，但夏央能感觉到她的快乐。阳光从浓密法桐树叶的间隙里洒落，夏天的风暖暖地吹过，所以夏央自己也很开心。她还故意把龙头扭来扭去，吓得小夕大叫“‘喝’死我了”并搂住她的腰，夏央觉得很痒于是咯咯地笑起来。
　　“笑声与歌声齐飞，心情共阳光一色。”这是夏央回家之后写在日记本里的拙劣句子。

　　就算是平淡的生活，也能留下让人印象深刻的小细节，在多年之后回首，恍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直记得很清楚。那天天气如何，和谁一起，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
　　在生命这一场漫长艰苦的跋涉中，如果没有这些幸福的瞬间来点缀，我怎么能熬过一次次的挫折苦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