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微笑》柳小桃

36、第十九章（1）

　　从那顿不欢而散的午饭之后，小夕和苏弈再没有讲过话，晚上放学苏弈就算回外公家也不和小夕一起走了。和他们关系好的人都看得出来，两个人在刻意躲着对方，避免一切可能接触的机会。
　　在他们两个冷战的状态中，运动会结束，乔哲宇200米跑了个年级第三，而苏弈的100米甚至都没能进决赛。最后12班既没有进积分榜前八，也没有拿到文明班级的称号。老赵对此很不满意，只是这个班在运动会的表现永远就是烂泥巴扶不上墙，她也无可奈何。
　　运动会之后紧接着就是期中考试，苏弈考得一塌糊涂，而小夕考到全班前五。夏央考了全班第一，又是高兴又是伤感。她知道，如果颜子舟没有转学离开，自己是无论如何都当不上第一的。
　　夏央自己心情好，自然会多关心小夕一些。她了解小夕虽然看起来不搭理苏弈，但是依旧关注着他的生活。小夕总在说着：“夏央，是我害了他对不对？我害他没考好，被老赵骂，肯定也要被他爸爸妈妈骂……他上次说到他爸妈的时候很不开心的样子，是不是他家里出什么事了？”
　　每到这时，夏央只能无奈地劝小夕不要多想，这一切不是她的错。可是夏央自己都觉得是小夕不对，明明喜欢苏弈却拒绝他，还要说那么难听的话伤害他。
　　整天都失魂落魄的苏弈坐在夏央后面，给夏央不小的压力。苏弈和她本就关系不错，她又是小夕当之无愧的闺蜜，理所当然要开导他。但是夏央自知不擅长安慰人，也有些苦恼，不知道怎么才能帮苏弈振作。
　　这天夏央和小夕一起吃完晚饭在小花园里散步，碰到了林伊和王一锐。林伊眼神冷冷地扫过小夕，亲昵地过来和夏央说话：“夏央，好久不见啦！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
　　夏央听到林伊的甜美声音，下意识地摆出笑脸：“什么事呀？”
　　“苏弈最近心情很不好呢，我不能经常陪他说话什么的，听他说你现在坐他前桌，你能不能帮我照顾他？”她和王一锐十指紧扣。
　　夏央心想你这话说的好像苏弈是你什么人一样，好像就你有良心要照顾他，他是我朋友我当然会对他好，难道还用你说？她只是简单地点点头，不想多话。
　　“那真是谢谢你啦！夏央你是个好姑娘！”林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妩媚，“拜拜咯！”
　　夏央和她道别，发觉小夕面色不豫。但她觉得小夕也是自作自受，所以并没有安慰她。
　　回到教室，夏央看到苏弈恹恹地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一个看起来没打开过的金苹果的汉堡盒。她不由得心疼，于是撇开小夕去慰问苏弈：“苏弈，还没吃晚饭么？”
　　“嗯。”苏弈一向很买夏央的账。
　　“怎么啦，不舒服么？我给你倒杯热水吧。”夏央知道小夕一定在看着自己和苏弈说话，言行都刻意地表现出亲密。
　　“不用，就是不想吃。”他淡淡的，“不用管我，没事的。”
　　夏央没有大方到可以说出“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跟我说吧”的地步，只好作罢：“快上晚自习了，你别忘了吃啊。”然后做自己的作业。张骏凑过来问：“苏弈和叶小夕怎么了啊？闹别扭么？”
　　“没你的事。”
　　张骏自讨没趣，又死皮赖脸地要借夏央的英语作业抄。夏央不好意思拒绝他，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

　　诗人说，秋风秋雨愁煞人。在萧索的心情里，绵绵秋雨更加重了人的烦恼。
　　活动课，小夕站在走廊上，呆呆看雨。夏央站在她身边，想着去年某个下雨的日子，颜子舟好意提醒他们不要靠在栏杆上，因为上面有污水滴下来。
　　“夏央……”小夕靠在她的肩膀，“唱歌给我听吧。”
　　“我唱歌又不好听。”夏央正陷在自己的愁绪里面，没精打采。她想着，命运真是会捉弄人，一年之前还和他在一个班，一年之后就距离那么遥远了。
　　“那我唱给你听好了。”小夕说着就唱起来，“怎样的雨，怎样的夜，怎样的我能让你更想念？雨要多大，天要多黑，才能够有你的体贴？”
　　夏央对歌词深有感触：“这什么歌？”
　　“南拳妈妈的《下雨天》，应景吧？”小夕苦笑。
　　“唉……”夏央叹气，“为什么有这么多烦心事呢？”
　　“唉，因为我们都长大了。”小夕闭上眼睛，接着唱歌，“其实没有我你分不出那些差别，结局还能多明显……”唱到高音部分，她的声音嘶哑，心无端地疼痛。
　　在几百米之外的篮球场，苏弈独自一人打球。他知道乔哲宇在和施梦薇约会，所以没有叫上乔哲宇。他也知道体育组在雨天不外借球，所以拿来了乔哲宇的篮球。他还知道这样的天气大家一般都不会打球，所以他可以一人独享这个小世界。
　　雨下得不算大，但足够将苏弈的衣服淋得全湿。不过他不在乎。从三分线外带球，想象有一名防守队员站在面前，熟练地转身，过人，运到篮下，跳起，投篮，命中。篮球落在地上的积水中间，水花四溅，伴随着动听的水面破碎的声响。
　　篮球场很安静。他拍着球走到场边去，只听见篮球落地与水花溅起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声音在空旷的四周回荡。偌大的篮球场，只有他一个人。
　　突然地，苏弈从心里感到了疲惫。像是藤蔓一般慢慢地延伸，从胸腔左边的位置，蔓延到手臂，到指尖，到膝盖，到脚跟。他靠在篮架上，双手抱球，闭上眼睛。
　　叶小夕告诉过他，有那么一句矫情的话说，闭上眼睛，才能看见最纯净的世界。他当时听了，也确实觉得这话矫情。可是现在，在这个完全安静的环境里面，他改变了想法。
　　闭上眼睛多好，什么都看不见了。有她的世界，没她的世界，都看不见了。有烦恼有争吵的世界，也看不见了。

　　晚自习之后的车库里，夏央瞪着自己的车篓，不知道对谁生气。她竟然没有带雨披，雨虽然不大，可是淋到感冒也不是没有可能。王颖菲已经先走了，她自己留下来想办法借雨披回家。
　　“何夏央！”她好一段时间没有听到过的，如此轻快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
　　“你有多的雨披么？”夏央求助于乔哲宇。
　　“没有，你没带雨披么？”他瞄了一眼她的车篓，“那我的给你好了，我还有伞。”
　　夏央登时眉开眼笑：“谢啦！乔哲宇你是个大大大好人！”
　　“喏，拿去。”他把自己的雨披递过去，“一起走吧？”
　　“啊？”
　　“不是跟你说过么？我搬家了。”乔哲宇笑容灿烂，“上周末都搬好了，所以现在我跟你同路了。”
　　“真的？”夏央再次眉开眼笑，不过转念想到他和施梦薇，笑容变得暗淡，“不过你不用陪施梦薇回家么？”
　　“她都是爸妈接的，我不能陪。”
　　“原来如此，我只是个替代品啊。”话一出口，夏央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哪儿跟哪儿啊！
　　“你这什么话。”乔哲宇的脸皮非常之厚，“朕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雨露均沾毫无偏颇，怎能有替代品之说？”
　　“你你你！”夏央听他话里似乎把自己看做他女朋友的候选人之一，不由得生气，“过分了吧！”
　　“你真是爱把玩笑当真哎。”乔哲宇对此无可奈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开起玩笑来没谱的。”
　　“我不晓得，谢谢！”夏央穿上他的紫色雨披，动作不利索地拿钥匙开锁。
　　“喂，你生气啦？”他的脸突然出现在夏央面前，俊朗的眉眼格外清晰，“莫较真嘛！”他捏着嗓子说话，声音“娇嫩”。
　　夏央推开了他，嘴角上扬：“你不要模仿小夕说话好不好？变态死了！快拿车，不早啦！”
　　“小的遵命！”乔哲宇拖长音调，推了他的深蓝色变速车过来，“下午差点迟到，车都没来得及锁。走吧！”
　　两人推车出了车库，雨点淅淅沥沥地飘落，掉在乔哲宇的棉布外套上，不着痕迹。
　　“你的伞呢？”
　　“哎呀，说了玩的，我没伞。我这种人，哪喜欢用伞啊？小家子气！”
　　夏央错愕：“那，这雨披……”
　　“等我一下。”他把车停在校门口，冲进“可的”，很快穿着件一次性的黄色雨披出来了，“好了好了，走吧！”
　　“你早说。”夏央皱眉，“我又不是不能买一件一次性的。”
　　“一次性的质量不好，又轻，你会淋到雨的。”他说得非常自然，就好像照顾夏央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是……”夏央很感动，却不知怎么表达。
　　乔哲宇拍拍她的肩膀说：“真的感谢我的话，请我吃饭好了！”
　　“嗯，那我欠你一顿饭。”夏央笑不出来。
　　——我可不可以，请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你是别人的男友，我自知没有资格接受你的照顾。可是我又会逐渐习惯了依赖，每有你在身边陪我说笑，心情都会明媚如夏日的阳光。我想要得到，害怕失去。

　　下午夏央到校很早，看到教室里只有小夕一个人，她靠在墙上，双手按着腹部，表情有些痛苦，立马过去嘘寒问暖：“亲爱的怎么啦？”
　　“胃疼……”有气无力的。
　　夏央赶紧倒了杯热水过来：“你中午吃的什么？”
　　“鸭血粉丝……”
　　“粉丝很不好消化的啊！”
　　“我知道错了……”
　　“你有药么？我跟你去医务室吧。”夏央都替小夕着急。
　　“医务室这时候还没开呢……要到两点半……哎哟，我想吐……”
　　“唉，那第一节课下我跟你去好了，但愿政治老师别拖堂。”夏央坐在陈城的座位上，“你和苏弈，怎么都成这样了呢，都病歪歪的！”
　　“唔……”小夕不搭话。
　　“快，把这杯喝了，我再给你倒。”
　　“我不想喝……胃胀着，难受……”
　　“唉！”夏央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么多年来，她见过和男生打架被推倒在地哇哇大哭的小夕，牙疼到失眠所以打电话来哭诉的小夕，考砸了四处挨批于是咬牙切齿说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小夕，却从来想象不到，永远只是短暂阴霾、转瞬就能变得活蹦乱跳活泼开朗的小夕，有朝一日会变成眼前这个毫无活力的小夕。
　　同学陆陆续续走进教室，陈城没多久也到了，夏央只好起身离开。
　　夏央本就不喜欢政治课，这节课更是没心思听。上课不久，小夕就传了纸条过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觉得快撑不住了，可能到时候直接冲去WC，你帮我跟老师说一声请个假，但是要一定要悄悄跟他说，莫让其他人听到！”“悄悄”两个字写得很重，力透纸背，还用橙色的记号笔圈起来。夏央读完纸条就不停地往小夕那里看，张骏不由问：“你怎么老看陈城呢？”
　　“你才看陈城呢！”夏央瞪他。
　　“我就说嘛，陈城虽然不错，可是毕竟名草有主了啊。”
　　“无聊吧你！”夏央不理他，继续遥望小夕。小夕的头埋在两臂之间，肩膀微微抖动着，看来胃疼得厉害。夏央又叹气，从笔袋里面随便拿了支笔出来转。她转笔总是转不好，用前同桌乔哲宇的话说，是手指协调性太差。
　　政治老师在台上滔滔而谈：“让我们从量变和质变的角度来看这一次泰国的政变……”他轻点鼠标，ppt换了一页。这时教室里一阵喧哗，大多数人都看到叶小夕突然起身往教室外面冲去。夏央连忙也跟着站起来冲上讲台，路上差点和小夕撞在一起。两个女生都跑得很快，脚步急促，并且表情严肃。夏央清楚听见张骏他们在议论“哇塞，活生生的政变啊！”，顾不上跟他们解释什么，只小声跟政治老师说：“叶小夕她胃不舒服，我陪她去医务室。”
　　“快去吧。”老师通情达理地点头，没有计较她们破坏课堂纪律。
　　夏央飞快向厕所赶去。小夕把没有能消化的粉丝都吐出来了，正在用清水洗嘴。她脸色苍白，却不忘问夏央：“你是悄悄跟老师说的吧？”
　　“放心，我保证其他人都以为我们真的搞政变呢！”
　　小夕勉强笑了一下：“嗯，那就好。”
　　“喏，擦擦嘴吧。”夏央掏出一包纸巾，“好了吱一声，我架着你去医务室，赶紧吃药。”
　　小夕闻闻纸巾的味道：“是薰衣草的哎，我最喜欢这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