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微笑》柳小桃

32、第十七章（1）

　　夏央星期天在家无聊，上网的时候偶然登录了一下自己的邮箱，看到杨嘉在很久之前发来的一个网页链接，后面还有她写的一句“我自己做过这个测试了，超准的！”。夏央心生好奇，于是点进去看。网页的背景像是群星闪烁的夜幕，中间有一个输入框，提示是“请凭第一直觉，输入你一个异性朋友的名字”。夏央脑子里第一个念及的便是颜子舟，心想虽然不能喜欢了，但还会是很好的朋友啊。于是她熟练地打出他的名字，点了“确定”。
　　第二题——“请再输入你一个异性朋友的名字。”夏央想着，再来一个，那就应该是乔哲宇了，跟他关系真是很不错呢。其实他可以算是自己最好的异性朋友。
　　第三题——“输入你一个同性朋友的名字。”当然是小夕啦！
　　第四题——“输入你第二个同性朋友的名字。”那就王颖菲好了。
　　第五题——“再次输入你一个同性朋友的名字。”这什么测试嘛！为什么没有选择题，全都是填空题！夏央暗暗抱怨着，输入了林伊的名字。
　　第六题——“输入一首你喜欢的歌的名字。”夏央不假思索，打出《晴天》。她最喜欢的歌手是周杰伦，最喜欢的歌之一则是《晴天》。她觉得虽然这歌词写得不是很有水平，但调子实在是太好听了。
　　第七题——“输入另外一首歌的名字。”《你听得到》。
　　第八题——“再输入一首歌的名字，请不要急躁，保持轻松的心态。”哼，真是，你这题目这么磨叽，还要人别急躁……《夜曲》。
　　第九题——最后输入一首喜欢的歌的名字。终于要结束了。嗯，那就不写Jay的歌了，《Right Here Waiting》也是我很喜欢的歌呢。
　　第十题——输入一个你喜欢的幸运数字。居然还没结束！幸运数字当然是6啦，初中的时候就是6班的6号……
　　第十一题——许下一个你的愿望。夏央看到这行字，不由愣住，也不再急躁了。愿望……颜子舟都不在身边了，自己还有什么愿望呢？唉……那就让我幸福吧！
　　点下“确定”，不再有新的题目，而是有白色的宋体字一行行地出现——“你爱的人是颜子舟，你对TA的感觉可以用《晴天》来表示。你喜欢的人是乔哲宇，你对TA的感觉可以用《你听得到》来表示。叶小夕是你的真正知己。王颖菲是经常陪伴你的人。林伊是你的幸运星，你对TA的感觉可以用《夜曲》来表示。你现在的心情是《Right Here Waiting》。把这个网页发送给6个好友，你的愿望‘让我幸福’就会立即实现！”后面还有啰啰嗦嗦的一堆要保持平常心态之类的箴言，然而夏央已经震惊得不去管那些。她只是反复读着屏幕上方快要消失的那几个名字，一遍一遍，觉得这些方块字像是魔咒一般让她不敢多看却又不得不看。她毫无心理准备，却要面对如此直接的表达方式。
　　没错，我爱的人是颜子舟，我对他的感觉也确实可以用《晴天》的歌词来表示：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但是，我怎么能喜欢乔哲宇呢？虽然，我对他的感觉，有一点点，只是有一点点，像里面某一句歌词：还有没有人知道，你的微笑像拥抱……小夕是我的真正知己，王颖菲么，因为经常一起走，所以算是经常陪伴我的人吧。至于小伊，她一点都不是我的幸运星！居然还用《夜曲》来形容，太离谱了……现在的心情，是《Right Here Waiting》么？Wherever you go, whatever you do,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什么啦！总之，这个测试不准！我怎么会喜欢乔哲宇！
　　不过，小嘉说觉得准……她既然说有点喜欢颜子舟，那么她测出来的结果是什么呢？应该是填在第二个异性好友里面的吧，那她在第一个异性好友填的是谁呢？难道人能在爱着一个人的时候真的能喜欢另一个人么？
　　想了一会儿，夏央甩甩头——你别八卦小嘉了！想想自己的就好！

　　苏弈和叶小夕停在红灯前面，谁都没有说话。这一个路口的红灯时间有80多秒，每次没赶上绿灯的时候，小夕都会长叹一声。还好临近路口有不少门面房，其中一家叫做“田田”的蛋糕店整日放着流行歌曲，也算能解闷。
　　“路过‘田田’这么多次了，我从来没进去过哎，今天去尝尝？”小夕一时兴起，苏弈二话不说自是要奉陪。两个人停好了车，走进店里。
　　“我觉得这家店名字起得真好，田田，读起来特别舒服，而且跟‘田’跟‘甜’是谐音。”小夕趴在柜台上看里面让人口水直流的各色奶油蛋糕。
　　“莲叶何田田。”苏弈低声地说，“很美。”
　　小夕看苏弈的眼神亮了：“对哦，真的很美。”
　　这时一段钢琴旋律响起，小夕兴奋地报出歌名：“是《安静》哎！我喜欢！”然后就跟着轻声唱起来，“你说你也会难过我不相信，牵着你陪着我也只是曾经……”
　　“你记得么，初一那年迎新晚会的时候，有个男生唱这首歌的。”
　　“对啊，我好像还能背那段串词呢，让我想想。”小夕在原地走来走去的，“欣赏完古典的《渔舟唱晚》，让我们走进流行音乐的世界。下面是流行歌曲串烧，首先有请初一（4）班刘帆同学带来一首《安静》。”背出串词之后，小夕笑得很开心，“哈哈，我记忆力真好，这都多少年了啊。”
　　苏弈点头：“4年。”他从货架上随意挑了几种面包，“我还记得你那个搭档紧张得不得了，忘词，还结结巴巴的。”
　　“对对对！”小夕拿了一个豆沙圈，“这段词本来是他的，结果他说了一半就不行了，本姑娘过目不忘，他的词看了一遍就全记住了，后半段全是我给他补上的。”
　　苏弈心想，你自己大概都不知道你当时有多神气，出尽了风头。
　　“不过想想，才初一的小孩子，唱这种情歌能有什么感觉啊，还什么都不懂呢。”小夕拿了一个菠萝包，想了想又放回货架。
　　他没有搭话，默默走到收银台付钱。小夕又在蛋糕柜台流连许久，左挑右捡拿不定主意：“你说，我是买一个蓝莓慕斯呢，还是买一个巧克力的？”
　　“都买好了。”
　　“吃不掉啊，有了这个豆沙圈，已经够吃一顿的了。”
　　“那你别买豆沙圈了，哪家都有的。”
　　“不要啊，我最喜欢吃豆沙圈了，到哪家都要买的。”小夕早就习惯了苏弈的漠然语气，自己点兵点将，选中了蓝莓慕斯。
　　走出店门的时候，《安静》已经放到了最后，钢琴的尾音带有让人心碎的忧伤。小夕把装着吃食的塑料袋放在车篓里，抬头一看，大叫：“快，快，绿灯！”
　　最后两辆自行车压着闪烁的黄灯飞速穿过了马路。

　　物理课前，张骏乔哲宇他们一群人神神秘秘地讨论着些什么，还不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而小姜一走进教室，这群男生就带着诡异的笑容散开了。夏央目送乔哲宇回到座位，假装认真地拿出物理书，假装认真地翻到某一页，还假装认真地用水笔写了几个字，又假装认真地用荧光笔做了记号。整个过程中，他看似面无表情，可实际上，夏央能感觉到他是憋着笑的，所以她因为他憋笑的表情而忍俊不禁。
　　上课铃响。
　　小姜：“上课！”
　　王颖菲：“起立！”
　　小姜：“同学们好！”
　　全班：“老师好！”
　　小姜：“好，请坐。今天要讲的是动量守恒定律。上节课我们学习了动量和冲量，是不是？”
　　话音刚落，张骏突然把头埋到桌面以下，肩膀剧烈耸动着，带得课桌都在发抖。夏央吃了一惊，环顾四周，发现刚才那群男生都在偷笑。她觉得莫明其妙，抬头去看小姜的反应，他显然有些不高兴，但是还在继续讲课。夏央再收回视线看张骏，他已经不笑了，却拿笔在草稿纸上划下一道短短的横线。
　　“怎么了啊？”夏央小声问。
　　“没什么，哈哈，没什么的。”张骏不肯说。
　　夏央于是感到了一丝小失落，她想到如果她的同桌还是乔哲宇，就一定会告诉她他们在搞什么鬼。
　　这一节课的秩序非常混乱，男生们不时发出偷笑的声音。夏央觉得自己被排斥在某个秘密之外，所以一直没有再搭理张骏。她想要专心听课，可是周围嘈杂的声音不断干扰着她的思绪，让她很是厌烦。她在草稿纸上凌乱地画着线条和箭头，老师讲的东西一点都没听进去。
　　“张骏！”小姜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满脸怒色地点名。
　　张骏乖乖站起来，可是脸上还是有抑制不住的笑容。
　　“你看看你们，已经都高二了，是不是？还有一年就十八岁了，就成人了，要有自知之明了，是不是？”小姜原本非常内向腼腆，硕士一毕业就来教书，夏央他们这一届是他的第一批学生。据说他在大学的成绩是最一流的，可是教书没什么经验，所以学生们并不服他。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水平，平时都是和颜悦色地对待大家，这一次，张骏实在是触到了他的底线。
　　张骏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夏央实在是不能理解，但还是好心拽拽他的衣袖，提醒他注意分寸。
　　小姜继续训人：“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上课就是要专心听讲，不要开小差，不要交头接耳，这些你们应该在小学，哦不，在幼儿园就学到了，是不是，啊，是不是？”他连着说了一长串话，停顿了一会儿，还想接着说什么，却被张骏突然爆发的笑声给打断了。其他男生受他的影响，也都哈哈大笑起来，不再顾忌什么。小姜愣愣地站在讲台上，脸色极其难看，半晌，他把备课笔记摔在讲台上，冷声说 ：“今天课就上到这里，下面时间自习，班长管一下纪律。张骏跟我走。”

　　在可怕的寂静中，全班目送不敢继续放肆的张骏跟在小姜后面走出教室，两个人刚消失，教室里面就炸开了锅，王颖菲叫了好几遍“安静”都不起作用。一片喧哗里，陆羽鹏大声宣布：“我们亲爱的小姜在27分33秒的讲课里面，加上刚才骂张骏的那段长篇大论，一共说了64次‘是不是’！”
　　王凯飞举起自己手里的草稿纸：“我记的是65次！”
　　然后“63次”“就是64次”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男生们就像菜场里讨价还价的中年妇女一样争论着一个也许毫无意义的数字。夏央和王颖菲惊愕地望着对方，同时笑出声来。
　　“真的是哎，他老是说‘是不是’！我本来都没注意到！”王颖菲索性不管纪律了，转身和夏央说话。
　　“嗯，我现在也想起来了，刚才他训张骏的时候也说了很多‘是不是’，难怪张骏要忍不住笑呢。”
　　“你这写的什么？”王颖菲好奇地看着夏央已经写得满满的草稿纸，“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是宋词么？你默的？”
　　“对啊。”
　　“你会背好多宋词啊！真厉害！”她惊叹着，拿起草稿纸来读，“这一首是谁写的啊？写得很好啊！”
　　“李清照的，《一剪梅》。”夏央因为得到了夸奖而忍不住有一番小得意。
　　“那这个呢？醉拍春衫惜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
　　“这是晏几道的《鹧鸪天》。我很喜欢这一首哎！”夏央提起宋词就眉飞色舞的，“晏几道的词写得超好的！”
　　“哦，我没怎么听说过他。”王颖菲放下了草稿纸，表情淡淡的，显然已经没有深入探讨的兴趣了。可是夏央难得遇到一个可能愿意听她讲宋词的人，正在兴头上，完全没有顾及王颖菲的态度，还想继续讲下去：“他是晏殊的儿子，不过和晏殊不一样，他过得很潦倒。他一个朋友家有四个婢女，叫莲、鸿、云、蘋，他为她们写了很多首词……”
　　“这样。”王颖菲点点头，在最基本的礼貌回应后不再搭理夏央，从抽屉里拿了语文《学习与评价》出来做。
　　夏央被瞬间的冷场伤到了自尊，愣了半天，眼泪突然涌上来。她忿忿地想，怎么能这样呢，这么有意思的话题为什么不继续说呢，你为什么不愿意听这个而要去做语文作业呢……而等她意识到自己是要哭了的时候，又咬紧了牙，心想我不应该软弱，就算整个世界都不愿意听，我也不能妥协。
　　很久之后夏央才知道，年轻的时候总是以为别人无心的举动带有敌意，于是竖起了全身的刺想要防御，可是别人根本不在乎你幼稚的自我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