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微笑》柳小桃

18、第十章（1）

　　早读课下是开学的升旗仪式。大家都纷纷离开座位下楼去，只有小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夕你没事吧？”夏央摸摸她的脑袋。
　　“夏央，你去操场吧，我今天不舒服。”她面色有些苍白，“我已经和蒋婷婷说过了。”见夏央还迟疑着，她勉强笑出来，“莫担心，你去吧，我们过一会儿再说。”夏央握了握她的发凉的手，这才离开。
　　小夕目送夏央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眼泪在那一刹那就滑落。不用担心我，谁都别来担心我，让我自己哭就好，让我自己感慨就好。谁来告诉我，这是不是梦境？每天心心念念的、以为已经永远告别了的人，如同童话故事里面一样，毫无预兆地，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面，就好像他没有离开过一样。
　　“叶小夕。”后面突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听见这声音，知道是谁，却不敢转头。她害怕转过去看不到人，她害怕这只是自己的幻想。这样的挣扎之中，心口疼痛得格外厉害。
　　“叶小夕。”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加温柔了，“叶小夕，怎么不看看我是谁？”
　　小夕下意识地想逃，因为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他。可是天性里面的勇敢战胜了懦弱，她咬咬牙，抬手猜掉眼泪，转过头去。
　　——这是他，江浩然。是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浓浓的眉毛，深邃的双眼，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他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你的时候，好像情意满满，却让你无法捕捉到他真实的灵魂。他发现你在看他的时候，会漫不经心地微笑，眼神迷人又迷离。
　　“叶小夕，不要告诉我你忘了我是谁哦。”他微笑，“那样我会很失望的。”
　　“怎么会忘了呢？”在一瞬间，小夕决定要坚强面对，“江浩然江少爷么。不过，我和你，似乎不是很熟悉的吧。”
　　“是么？不熟么？”他扬眉反问。
　　“你是4班的，我是9班的。我们基本上不认识啊。”
　　“呵呵，在附中，谁不认识你叶小夕？新生文艺表演的主持人，又是校花，我怎么会不认识你呢？”
　　“莫瞎说，林伊她才是校花呢。”
　　“小伊，那是另外一个版本的校花嘛。”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在我心目中，你才是真正的校花。”
　　小夕双颊泛起红晕，一下子心神大乱。
　　“小夕，知道我为什么会到这个班来么？我来柳中，所有的班是任我挑选的，可是我偏偏选择9班，你知道为什么吗？”
　　“请你，莫叫我‘小夕’。”她定了定神，从甜言蜜语里面走出来，“请叫我的全名。”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我看到名单，看到你在这个班。当年被你拒绝，我本来是想用后面的时间好好让你了解我的，只可惜我爸妈一定要我去上海读书，我就只好带着那么多的遗憾离开了。你知不知道，范范告诉我你喜欢我的时候，我有多开心？”
　　“范之韵么，我和她已经绝交了。”小夕逼着自己不去理会他的话。
　　“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拒绝我？你明明是喜欢我的啊，为什么要拒绝我？”他们两个人前言不搭后语的，根本不像是在对话。
　　“江浩然同学，拜托你，莫说这种没有根据的话。”她忍不住反驳，“范之韵说的话你也相信？我和她绝交，就是因为她瞎说！”
　　“叶小夕，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难道我是在拿我以后两年半的时间来开玩笑么？”他收敛了笑容，一脸认真，“我承认，当年我问你的时候，是太随便了，可是现在，我很严肃地问你，叶小夕，你要不要当我的女朋友？”
　　小夕的思绪却回到了三年前。附中的篮球场边，夕阳之下，那个少年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拦住她，问：“叶小夕，你要不要当我的女朋友？”
　　“我不要。”记忆里面，自己是这样回答的。而她这样回忆着，也这样说了。
　　于是江浩然脸上失望的表情，也和记忆里面的如出一辙。

　　新学期第一节课是语文。9班的语文老师比较年轻，她上课一般只顾讲课，而不在意班上的纪律，所以大家可以肆无忌惮地做自己的事情。
　　夏央观察到小夕的脸色还是怔怔的，她不想等到下课再去了解状况，只有从作业本最后一张纸上撕了一条下来，飞快地写上“快告诉我怎么了”，再夹在作业本里，趁老师板书的时候，扔到了相隔不远的小夕桌上。只是她的准星实在差，作业本直接砸在了无辜的李子慕的头上，引发那一带的小骚动。
　　将这一切收进眼底的苏弈向夏央这里看过来，夏央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傻笑了一下。
　　“哎呀李子，谁砸你？”叶小夕不明所以，拾起作业本来，看到了夏央的名字，“哦，好吧……不好意思，是我们家夏央给我传纸条了，不好意思哦。”
　　李子慕愤愤地也向夏央这里看过来，夏央也只能打个“抱歉”的手势配合着自己想笑不敢笑的表情。同时她听见乔哲宇在边上暗笑的声音。
　　小夕读罢纸条，想了很久，写：“写不清楚，下课再说。”再将本子扔回去。她的准星不比夏央好多少，虽然没有砸着乔哲宇，可却是从他头上惊险地擦过去的。
　　“你们两个，干嘛呢啊？”乔哲宇虽在抱怨，却微笑着拾起作业本给夏央，“不如养只青鸟咯，省得扰民。”
　　“我们这是云外信，青鸟没用的。”夏央随口打趣道。
　　“云外信？这什么典故？”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李煜他爹李璟写的。”
　　“哇，阁下真乃学识渊博之人，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呀。”
　　“不敢当不敢当。”夏央边说边写下“可是我现在就想晓得，我不放心！！！”。这次她不敢再扔了，把作业本交给乔哲宇，让他传到小夕那里。
　　“哈哈，不养青鸟，找我代替是吧？”他完成了任务，不依不饶的，“不行，何夏央，你要给我点好处，不然我罢工。”
　　夏央不理他：“切，稀罕。”
　　“不过，你就这么相信我么？相信我不会偷看你们写什么？”他疑惑。
　　夏央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于是愣住，良久才给出答案：“这个嘛……你不像是会好奇我和小夕说什么的人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好奇？”乔哲宇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我……”她又愣住，“你好奇我们两个的事情干什么？”她猛然发觉不对劲，“不对啊，乔哲宇，你问我这些问题干什么？你、你干嘛要问？”
　　他笑而不答，假装听课。夏央撇撇嘴，等待小夕的回音。
　　过了很久，作业本都没有传回来。夏央往小夕那里看去，小夕正在和李子慕讲话，丝毫没有要回纸条的样子，方才还是阴天的脸上现在是明媚的晴天。夏央顿时有点火大——好你个叶小夕，居然重色轻友到这种地步！

　　“唔，这个星期，还真是事多呢。”夏央掰着手指头算着，“今天是那谁谁谁来我们班了。星期三班会，他交职给我。星期六是林伊生日，她要请吃饭，而且我看乔哲宇的意思好像是，他也会去，会跟她说点什么。”
　　小夕趴在栏杆上，把头探出去。二月初的风还带有严冬的刺骨，吹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脸部的皮肤隐隐有些疼。
　　夏央说完自己的事情，连忙问：“你刚才干吗不回我纸条？”
　　“我都说了说不清楚啊。”
　　“那你现在怎么也不说话了？”夏央不满于小夕反常的沉默。
　　“他也没去升旗仪式你知道么？”看到夏央惊讶的表情，小夕继续说，“他，他又问我要不要做他女朋友了……”
　　夏央张大嘴巴：“天啊，难道他是为了你才来的我们班么？嗯，照理说，他既然有本事转学进柳中，就一定可以挑要进的班啊。”
　　“他是这么说的。”小夕面无表情，“可是我才不信。”
　　“所以呢，你拒绝他咯？”
　　“对。哼，我们的对话，和初一那次，都没什么区别。”
　　夏央不能理解：“可是你不是喜欢他么？你为什么要拒绝呢？要是我，要是我喜欢的人这样问我的话，我肯定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其实我觉得他很假哎……如果真的喜欢我的话，当时就可以不要去上海啊，消失了两年半再回来，这算什么？”
　　“可是，可是你喜欢他啊！”
　　“我问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我和他的生活其实没什么交集，所以我根本不了解他。对于一个根本不了解的人，能说是喜欢么？可能，只是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把迷恋当作了喜欢吧。”
　　夏央感慨说：“你居然想到这么多……换我，肯定开心得要死，然后就稀里糊涂答应了。可是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机会呢……”
　　“你是感性的孩子，小夏央。”小夕笑容苦涩，“不像我，又理性又感性的，自己跟自己打架。之前一直后悔初一的时候错过了他，现在又有了机会，还是给放弃了。我都觉得太自己矛盾。”
　　“唉，乔哲宇说，江浩然可是个风流人物。”
　　“是这样啊，他和很多女生的关系都接近于暧昧。难以想象吧，才初一的小男生哎。像林伊啊，像我那个朋友啊，都是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呢。”
　　“还有林伊？”
　　“对，林伊初一的时候和他经常出双入对的，也不知道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初二的时候他去上海了，初二升初三的暑假就是林伊和乔哲宇恋爱了。”
　　“真……”夏央想说“真复杂”，可是理清了人物关系又不复杂，只是这些事情离她的生活都太遥远，她想象不出来而已。
　　老赵拿着教案从她们身后走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音。
　　“先回教室吧，要上课了。”小夕拽着夏央从后门进了教室。而老赵一出现在前门口，班里就立刻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