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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来曲(叁) ...


  •   片刻相拥。

      待到李夷则松手时,奚舟扶着天旋地转的脑子,感慨武者果然不容小觑。
      李夷则抱着他时,分明没用什么劲,他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奚舟长舒一口气,伸出手指,狠戳李夷则脑门。
      崔不惑在他近旁瞪大眼,像看见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奚舟已懒得看旁人,他问:“李渊,你吃错什么药了?怎么比上辈子更加烦人了。”

      此话一出,众人当场沉默。

      还是小桌子先感到奇怪,在一旁问:“殿下刚刚是说……上辈子?”

      奚舟心中大叫不好,急忙道:“上……上阵子,我说的是上一阵子!”
      话落下,他又很快抢话,岔开话题,强行正色道:“李渊,我有话问你。”

      李夷则神态从容,端正拱手作礼,出声道:“殿下请问。”

      行事作态之冷静,仿佛方才失态拥抱的并非是他。

      奚舟:“去年先帝突发急病时,你在何处?”

      自他开始挖坑的那刻起,先帝死讯便已经传遍了朝廷众臣。
      此话一问,让崔不惑怒不可遏,语气愈发变重:“殿下问的是什么话?难不成殿下是怀疑陛下病情加重,是将军所害的不成?”
      李夷则冷声呵斥:“闭嘴。”
      短短二字,语调淡淡,威严却不减。

      崔不惑顿时噤声,不敢再言,退到远处。

      虽与李夷则自幼相识,但奚舟还从未见过他摆将军架子的一面。

      着实稀罕。

      “崔不惑,听到没有?”奚舟挑眉,神气道,“将军喊你闭嘴。”

      崔不惑与奚舟相视,却无言。
      他眼中已褪去怒意,仅仅残留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
      活像看阻碍将军大业的狐媚胚子。

      奚舟迟钝,只觉对方吃瘪,此时心情大好。

      李夷则静静等着他与人耀武扬威完,才认真回答他的问题:“先帝突发急病时,臣身在练兵场,并不知晓先帝彼时境况。”

      ……

      府邸长廊上,小桌子忍不住问:“殿下,我们这就走了吗?”
      奚舟点头:“是啊。”
      “殿下完全不怀疑将军吗?”
      “不怀疑。”
      小桌子:“……奴才有些不明白。”

      “你刚进宫,觉得奇怪也正常。”奚舟笑了笑,“但是李渊从来不对我说谎。”

      见小桌子神色还有疑虑,他宽慰道:“纵使李渊真的杀了父皇,也一定是为了我好,我又何必去查他呢。”

      此话落地,奚舟大步走远,留着发愣的小桌子喃喃自语:“杀掉陛下,怎么会是为了殿下好呢。”

      ……

      庭院葱茏下,崔不惑躬下腰,恭恭敬敬行军礼。

      明知此话不该问,但此事自他决心为将军效力以来,确乎困扰他许久:“手下不明白,将军为何如此忠心于……”
      一个草包太子。
      崔不惑留了话口。
      后半句话,他若说出口,说不定会丢了性命。

      李夷则恍若未闻。
      他迈开几步,将距离拉远,引弓架箭,蓄力再射。

      “将军。”崔不惑再唤。

      李夷则这才回神,收住将要离弦的箭。

      他问:“将军在想什么?”
      李夷则淡声说:“想到了以前的事。”

      崔不惑还想再问,抬起眼,触及的却是眼前人眼底罕见的戾色。
      他蓦地噤声,不敢再发一言。

      李夷则目视前方,眼底寒意更浓,杀气凛凛,拉满长弓,射出一箭。
      该箭势如破竹,刺穿靶心,飞出数米,与石墙冲撞,竟凿出箭洞,生生卡在墙中。

      崔不惑猛吸寒气。

      “不。”

      李夷则收了弓箭,回过头,却并未看任何一人,他冷着嗓音,否认上一句话:“应该是上辈子的事。”

      ……

      一出将军府,便撞见老熟人。

      府门前,摆着他来时的轿子,与一架新的官轿。

      轿前,一众人齐整向奚舟行礼,正中之人,精细打理了胡须,着一身石绿色官服,身板直挺,神采奕奕。

      是王世松这个老狐狸。

      见太子出府,王世松喜上眉梢,躬身迎接:“微臣向太子殿下问安。”

      奚舟眼皮狂跳,拽一拽身旁武侍袖口:“王大人何时来的?”
      武侍惶恐:“回、回殿下,王大人是半柱香前来的。”

      按照这时间估算,他刚往将军府跑,王世松便差人起轿前来了。
      此人究竟在宫中安插了多少内应?
      这一件事,上一辈子的奚舟无心打探,这一辈子的奚舟则无权得知。
      思考还未深入,他被王世松凄厉的一声惨哭,强行拉回神智。

      只见老狐狸情绪转圜极快,转瞬间已褪去笑意,悲伤难抑,哽咽不已,真的挤出几滴眼泪来:“宫中下人照料不周,竟让殿下第一位得知父亲死讯。”

      奚舟眉头一紧:“无碍。”

      他只想快些结束对话。
      王世松老奸巨猾,必然早已得知皇帝死讯。
      此时他找上门来,定然没有好事。

      有了一世的经验,奚舟大概知道这件坏事是什么。

      王世松继续悲恸:“如今,登基大典虽未操办,但臣已将殿下当作新的陛下,甘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看他假惺惺地情真意切,奚舟皮笑肉不笑:“王大人折煞我了,登基之事,还是等父皇丧礼后再议吧,我该走……”
      说着,便要拉着小桌子离开。

      “殿下且慢!”

      奚舟竭力扬起第二个假笑:“王大人还有什么事?”

      王世松:“为向殿下禀明微臣忠心,臣愿将自己的世侄,托付给殿下,为殿下效力。”
      奚舟拒绝:“不必了。”

      此时,王世松的悲伤已不在,反而露出怀念之意:“世侄姓陈,名无咎,年仅十五,武功造诣已是一品,是臣还身在黍县时,常一起游玩的幼时玩伴的幼子。”
      奚舟继续强调:“不必了。”

      王世松充耳不闻,作揖笑道:“臣今日还将世侄带过来了。”

      ……

      宫辇宽敞明亮,却因此时的窒息氛围显得逼仄灰暗。

      小桌子挤在最角落。
      奚舟则挂着虚假笑脸,与不速之客四目相对。

      陈无咎虽是少年年纪,身量却很高,模样称得上俊朗,但眼下的刺青,凭空让他多了三分凶相。

      他怎么会不认识陈无咎呢。

      前世他被王世松坑蒙拐骗,爽快收了陈无咎作贴身侍卫,朝廷大厦将倾时,他才知这不是王世松安置在他身边的护卫,而是扼住他命脉的杀手。
      他又实在愚蠢,见边境战事吃紧,将李夷则哄去守卫边塞。
      小宴也已离开皇宫,去了封地。
      只他一人,在皇宫孤立无援,还入了谢道怀的狼口。

      往事不可追,但倘若往事现在就在眼前,他为何不斩断这段孽缘呢?

      奚舟:“你回去同你世伯说,贴身护卫本太子自有人选,不需王大人费心。”

      话说完,只得到诡异的沉默。
      陈无咎只是看着他,但一言不发。

      奚舟问:“你只听从你世伯吩咐?”

      这下,他点了头。

      奚舟重重叹一口气。

      他想起来了,陈无咎天生是个哑巴。
      他也并非是王世松的世侄,而是王世松从前朝流民中百里挑一选出的少年,他眼下的刺青,图案是民间传说中的厉鬼。
      这是大梁为前朝死囚烙上的墨刑。

      罢了。

      先留下来吧。

      陈无咎只是个听命行事的杀人兵器,前世也仅仅只是限制他自由,并未对他出手。
      说白了,还是他愚蠢至极惹的祸。
      为什么会想到向谢道怀那个疯子求救?

      那么,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事。

      王世松方才提出,让他明日上一次早朝。
      但并非是大张旗鼓前去,而是尽量掩人耳目,在旁聆听。

      就算王世松不抱好心,但奚舟的确想去。

      前世的他,因为这群老狐狸,被拖了大半年才继位,在他未继位的时候,朝堂众臣激烈商讨的,想必都是如何更公平地将他这个蠢货分吃了。
      这一世,他能主动出击,总好过坐以待毙。

      ……

      晨光熹微,奚舟打了个哈欠。
      他从宫辇跳下,立于朱雀门之下。

      此时,朱雀门大开,仅有几个守夜的宫人立于两侧,朝廷众臣们,还在赶往临天殿的途中。

      而他起个大早,一是求个清净,不愿与那群老狐狸作亲热的假把式。

      二是……

      奚舟斜眼睨过去:“陈无咎。”

      陈无咎向他行礼。

      “我是听了你世伯的话,才来这临天殿听朝政诸事的。”奚舟眯着一双困乏的眼,“你不必如此严防死守我吧。”

      陈无咎依旧向他行礼。

      奚舟无奈放弃。
      怪不得王世松在那么多年幼的前朝流民中,偏偏选中了陈无咎。
      至少他是拿这个哑巴一点办法没有。

      他向前走几步,陈无咎便向前几步。
      他后退,陈无咎也后退。

      “我要去出恭。”奚舟忍无可忍,双臂环抱,回过头假笑,“你也要一起吗?”

      陈无咎俯下身来,是行礼的动作。

      只是这次,对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

      脚步临近,是王世松笑得和悦,向他靠近,恭敬行礼道:“殿下果真操心国事,天还未亮,便来到朱雀门附近了。”

      奚舟笑眼盈盈,只笑不答。
      他在心中嘟囔。
      还不是为了甩掉你的假侄子。

      昏沉天光下,他被迫与老狐狸同行,身后还跟着甩不掉的尾巴。

      “不知殿下可否知晓……”王世松与他攀闲话,“今日还有一人,与殿下相同,同样是第一日上早朝。”
      奚舟一扭头,来了兴致:“谁啊?”

      王世松笑道:“是谢丞相的长子。”

      良久沉默。
      方才还兴致盎然的人,忽地呆站在原地,不再往前。

      对此,王世松反应慢上一拍,
      他继续将此事,娓娓道来:“谢丞相的臆病愈发严重,不能上朝已有半年。前段时日,他儿子还是市井有名的酒蒙子,极爱趁着酒劲,疯癫行事,将谢家闹得鸡犬升天。这下不知怎的,居然也想走走仕途了。”
      说完,王世松意识到身后人许久未言。
      他将视线扭去身后。
      看清太子神态后,他表情凝滞一瞬,浮上罕见的困惑。

      他关切问:“殿下是身体不适吗?”

      太子殿下向来没心没肺,天不怕地不怕。
      此时却盯着一处,浑身发抖,原本白净的美艳脸庞,也变成毫无血色的煞白。
      活像看见地狱里的鬼煞。

      他看的,是前方的位置。

      王世松不明所以,循着视线望去。

      不远处,有一男子倚靠朱色高墙,闭目养神,他身着镶嵌金纹的墨色长袍,束着高马尾。
      虽是来上朝的官员之一,却弃置礼仪,既未及官袍,也未戴官帽。

      竟然有人来得更早。

      此人模样俊朗,作态却散漫,听见动静走近,也只慢吞吞地睁开一只眼。
      倏然间,像是察觉什么,挑起眉眼,侧过身来,向着三人方向,展露一笑。
      这一笑,不知怎的,透着几分寒气。

      王世松认得这张脸,这是谢丞相家中那个浑不吝的少年,似乎名叫……

      谢道怀。

      奚舟的脑子久久轰鸣,无法思考。
      他以为他不会再怕了,但当人在近前,身体却先一步无法动弹。

      前世的他为众臣所弃,被人所囚。
      而前世的王世松政斗落败,横死府邸,被人所杀。

      这个人,皆是眼前的谢道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归来曲(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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