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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少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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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里的消毒水气味还没散,赵巽京怀里的周舟依旧安安静静地缩着,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叶子。他掌心的温度微微熨帖着女孩单薄的后背,心底翻涌的情绪还没完全压下去,走廊尽头便传来一阵不急不缓、却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赵长寮走了进来。
他是赵家老爷子晚年得子的幼子,论辈分是赵巽京的亲叔叔,年纪却只比赵巽京大上十岁。正是这份年纪与阅历的反差,让他整个人透着一种少年难得的成熟与狠厉,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得体的深色西装。
这种与简陋乡镇医院格格不入的精致与体面,让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的气质,仿佛随时都能抬手挥散这里的狼狈与不堪。
他刚一进门,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赵巽京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赵巽京怀里那个满身伤痕的小女孩身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巽京,这是怎么回事?”
那一句话落下,整个诊室的气氛都瞬间紧绷起来。
赵巽京下意识地拢了拢怀里的周舟,指尖微微发紧,声音里还带着刚被真相震乱的沙哑与复杂,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下来,低声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从周舟被狗咬、家人冷漠,到他认出女孩,再到张叔揭开当年那起恶性抢劫案的真相,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赵长寮的心湖上。
赵长寮静静听着,面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这一生,最敬重的便是自己的兄长,也就是赵巽京的父亲赵明山。兄长的离世,是他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只要轻轻触碰,就会翻出血淋淋的痛楚。此刻听到这一切与那个女孩紧紧相连,听到她父母双双为护女丧命,听到那些凶手逍遥法外,甚至还能对一个孩子下此毒手,他眼底的寒意瞬间被戾气取代,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指节都泛了白。
等赵巽京说完,诊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掠过走廊的声音。
赵长寮缓缓抬起眼:“我已经联系了市里公安局的一把手,也安排了省城最顶尖的律师团队。许昌那一伙人,作恶多端,手上沾了血,害了两条人命,还伤了这么多无辜的人,我会让他们把所有罪孽都吐出来,务必让他们全部判处死刑,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法庭。”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缓缓移到赵巽京脸上。
赵巽京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不仅是因为胃病,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和沉重的情绪。
那张小脸原本便带着病气,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纸,连唇色都失去了血色。赵长寮看着他,心头那股坚硬的戾气瞬间柔和了一角,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心疼与笃定。
“巽京,我知道你平日里待在我身边的时间更多,朝夕相伴,我们叔侄之间的感情也更深。”他的声音放低了些许,沉稳而温和,“但那毕竟是你的父亲,血浓于水,这份亲情,谁也替代不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赵巽京的肩膀,动作轻而稳。
“我已经帮你跟学校请好长假了。”他继续说道,目光落在赵巽京苍白的脸上,眼神里满是安抚,“你先安心留在这儿,处理你父亲的后事。等这件事彻底解决,所有恶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周家的案子也尘埃落定之后,你再回学校去。这段时间,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他说话间,目光又轻轻扫了一眼赵巽京怀里的周舟。
女孩小小的身子缩在他怀里,呼吸轻得像一缕烟,身上那股淡淡的饭菜香,在消毒水的味道里显得格外微弱。赵长寮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动容,那是对苦难生命的怜悯,也是对兄长遗愿的一份照应。但他没有多言,毕竟这不是此刻该说的话。
他转身,替两人轻轻拉开了诊室的门。
“走吧。先去处理手续,剩下的,交给我。”
诊室里的空气依旧沉滞,惨白的灯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将心底翻涌的情绪照得无处躲藏。赵巽京抱着怀里瘦弱安静的周舟,感受着她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还有那缕挥之不去的、带着烟火气的淡淡饭菜香。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试探着抬起眼,看向面前气场强大、神色冷厉的叔叔赵长寮,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与恳切,轻轻开口。
“叔叔,她……她是当年珠宝店案里烈士的后人,父母都是为了护住她才惨死在歹徒手上的。”赵巽京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周舟单薄的衣衫,语气放得格外轻柔,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孩子,也怕触怒眼前的叔叔,“她现在在所谓的亲戚家里过得生不如死,被虐待,被无视,连打狂犬疫苗的钱都拿不出来,差点连命都保不住。您……您至今也没有成家,没有儿女,不如……不如收养她吧,给她一条活路,也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这番话刚一落下,赵长寮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原本沉稳冷厉的脸上骤然掠过一丝愠怒与不可置信,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到了极点。
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赵巽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与不解,声音冷得像冰。
“你在胡说什么?”赵长寮的声音低沉而严厉,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我绝不会在你兄长、也就是我亲哥哥出事的地方,收养一个这样的小女孩,更何况,她还牵扯着当年那桩让你父亲殒命的恩怨,算起来,她与我们家有着扯不清的纠葛,甚至算得上是仇人家的血脉!赵巽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这么心软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巽京错愕又不解的神情,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与长辈的谆谆告诫。
“你从小就清楚,你父亲平日里公务繁忙,根本无暇顾及你,你是在我身边长大的,是我一手带大的,吃穿用度、读书成长,全是我在照拂,我们叔侄的情谊自然深厚。”赵长寮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赵巽京苍白的脸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可这并不代表,你就可以推卸掉身为儿子的责任。你父亲是一县之长,他在这里出事,后续会有数不清的繁琐事务,官场的应酬、家属的安抚、案件的后续跟进、还有各类手续与舆论,桩桩件件都需要你这个亲生儿子出面处理,你必须自己学着去面对,去承担,而不是在这里分心顾及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更不要提什么收养的荒唐念头。”
他的话语坚定而清醒,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既点明了立场,也狠狠敲醒了此刻心软动容的赵巽京。
夜色像一块沉重的旧布,将小小的村庄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周舟被医院的工作人员轻轻送回许家那座低矮破旧的院子时,整个人已经昏沉得如同坠入迷雾,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连迈步都觉得异常艰难。
狂犬疫苗带来的酸软无力席卷着她的四肢百骸,身上被咬伤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昨夜短暂停靠在陌生怀抱里的那点微弱暖意,早已在夜风里消散得无影无踪,她像一只被随意丢弃的小兽,沉默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院门,连多余的力气都没有,便一头栽进自己那间狭小阴暗、四面漏风的小屋里,和衣倒在冰凉坚硬的木板床上,连被子都来不及拉扯,便彻底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之中。
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反复出现父母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出现歹徒狰狞的面孔,出现医院里惨白的灯光,还有赵巽京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睛,细碎的噩梦缠绕着她,让她在沉睡中都忍不住微微蜷缩起身子,眉头紧紧蹙着,小小的脸庞上写满了挥之不去的不安与疲惫。
等到第二日天光大亮,刺眼的光线透过破旧的窗棂缝隙钻进来,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时,周舟才终于从混沌的梦境中挣扎着醒转过来。她艰难地撑起身子,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凑过一般,酸胀发软,沉重得难以挪动,稍微一动,伤口便传来清晰的痛感,脑袋也昏昏沉沉,眩晕感一阵阵袭来,连站立都显得格外艰难。
她拖着沉重不堪的身躯,慢慢推开小屋的木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却丝毫吹散不了她浑身的疲惫与无力,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歇上片刻,只想找一个角落蜷缩起来,躲开所有的苛责与劳累。
可她的这个微小愿望,还没来得及在心底成型,就被一道尖利刻薄的嗓音狠狠打碎。
“周舟!你个死丫头终于舍得起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躺到天荒地老呢!”
许云秋双手叉腰,站在堂屋门口,满脸的不耐烦与嫌恶,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虚弱不堪的周舟,语气里没有半分心疼与怜惜,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呵斥与催促。
她身上穿着皱巴巴的花衬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神情刻薄又凶悍,像一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墙,硬生生挡在周舟面前。
“赶紧的,别在那儿磨磨蹭蹭装死!今天农庄里要摘菜收拾,人手不够,你立刻过去帮忙干活,少给我偷懒耍滑!”
周舟的嘴唇微微颤抖,沙哑干涩的嗓子好不容易挤出微弱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与恳求:“婶婶……我浑身都好难受,能不能……能不能歇一天?”
“歇?你凭什么歇?”许云秋瞬间拔高了音量,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周舟纤细的胳膊,指尖用力掐进她单薄的皮肉里,疼得周舟瞬间皱紧了眉头,“我白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住,可不是让你天天躺着享福的!你爹娘死得早,要不是我们许家收留你,你早就饿死在街头了!让你干点活还推三阻四,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许云秋粗暴地拽着周舟往院子中央走,周舟被迫挪动着沉重的脚步,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口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与悲凉瞬间涌上心头。
宽敞却破旧的院子里,八仙桌旁密密麻麻挤坐着许家所有的亲戚,叔伯姑嫂、堂兄堂姐,一大家子人懒洋洋地倚靠在椅子上,个个神情悠闲自在,全然一副坐享其成的模样。他们面前的桌面上堆满了从农庄里随手拿来的吃食,刚摘下的嫩黄瓜、脆生生的青枣、晒干的花生、新鲜的蔬果,全是农庄里最好的东西,被他们毫无顾忌地享用着。
桌面上一片狼藉,吃剩的花生壳堆积如山,菜梗瓜皮随意丢在碗碟旁边,汤汁水渍晕开一片片污渍,甚至还有人故意将花生壳吐在地上,踩得满地都是碎屑,原本就不整洁的水泥地,此刻更是脏乱不堪,菜叶、果壳、碎屑混杂在一起,狼藉得令人不忍直视。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混杂的气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慵懒与自私,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吃喝谈笑,大声喧哗,没有一个人留意到她这个刚刚从医院回来、浑身是伤的孩子,更没有一个人对她流露出半分关切。
看到周舟被许云秋拽过来,那些亲戚们纷纷抬起头,投来的不是心疼,而是鄙夷、嘲讽与冷漠的目光。
“哟,这不是周舟吗?可算起来了,睡了一上午,倒是会享福。”
“就是,白吃白住,干点活还不情不愿的,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赶紧干活去,别站在那儿碍眼,看着就心烦。”
细碎的嘲讽声此起彼伏,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周舟脆弱的心底,让她原本就苍白的小脸更加没有血色。
许云秋顺着满地的狼藉扫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脸上的嫌恶更甚,她伸手指着满地的花生壳与杂物,对着周舟厉声呵斥道:“没看到这么脏啊?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满地都是垃圾,乱成这样,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回屋拿扫把,把院子彻彻底底扫干净,再把桌上的残局全都收拾好!要是让别人看见我们家这么乱,丢的可是我们许家的脸!”
周舟僵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看着眼前这群心安理得蹭吃蹭喝、肆意挥霍、却对她百般苛责的亲人,看着满地狼藉与冷漠嘴脸,昨夜在医院里短暂拥有过的那一点点光亮与温暖,此刻被眼前的黑暗与刻薄彻底吞噬。她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泪光,瘦弱的肩膀无助地耷拉着,浑身的疲惫、疼痛、委屈与孤独,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凉。
她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泪光被硬生生逼了回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这些年,每当这些叔伯姑嫂成群结队来农庄蹭吃蹭喝,把她当牛做马使唤,把院子弄得满地狼藉,她心里的委屈与恨意便像野草般疯长。以前年纪小,没力气反抗,只能偷偷在他们喝的粥里放一点泻药。那点微不足道的报复,是她在这令人窒息的家里,唯一能掌控的小小反抗,是她在泥沼里挣扎时,偷偷藏起的、属于自己的暗棋。
今天,看着这群人依旧这幅嘴脸,看着许云秋掐着她胳膊的手,看着他们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那股熟悉的、带着恨意的冲动,又一次从心底翻涌上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垂下眼帘,掩去了所有情绪。
“还愣着干什么?聋了吗?”许云秋见她不动,又是一脚踹在她腿弯处,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赶紧去做饭!煮一锅稀粥,别给我耍花样!”
“是。”周舟低低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听不出情绪。
她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挪进厨房。厨房昏暗潮湿,灶台蒙着一层厚厚的油污,水缸里的水浑浊发黄。她拿起那个豁了口的陶罐,从农庄的菜地里掐了一把早已熟透的蓖麻叶,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法子,叶子捣碎放进粥里,不会有明显的味道,却能让肠胃虚弱的人拉得腿软。
她动作极轻,极快,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丝毫犹豫。将捣碎的蓖麻叶混进淘洗好的米里,搅拌均匀,再添上足够的水,架起火。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极了她心底压抑多年的、无声的叫嚣。
粥煮得很慢,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就站在灶台边,看着那锅渐渐沸腾的白粥,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细碎蓖麻叶,脑海里反复闪过这些年的画面——是他们把她当苦力,是他们把她的伤口当笑话,是他们心安理得地吞噬着农庄的一切,却对她的死活漠不关心。
粥煮好了。
她端着那两大盆粥,步履沉重地走出厨房。院子里,许家的人依旧坐在八仙桌旁,嗑着花生,谈笑风生,满地的垃圾还在那里,没有人愿意动一下手指。
“粥煮好了?赶紧端上来!”许云秋头也不抬,嚼着花生,语气不耐烦。
周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粥盆放在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米香,混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只有她才闻得出来的蓖麻叶气息。
她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叔伯姑嫂争先恐后地盛粥,看着他们呼噜呼噜地喝得香甜,看着他们脸上满足的笑容,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弛。
这是她的战场。
哪怕只是一碗粥,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泻药,也是她为自己争取的、短暂的胜利。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冻疮、伤痕累累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
她还能怎么办呢?
她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孤儿,一个被许家当作免费劳力的孩子。
除了这样,她还能怎么保护自己?
周舟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冰凉的扫把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看似在一丝不苟地清扫着满地狼藉的花生壳与碎菜叶,耳朵却始终警惕地留意着院子里的一切动静。
她眼角的余光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围聚在堂屋前的许家人,很快便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与往日里这群人肆无忌惮蹭吃蹭喝的慵懒喧闹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到近乎窒息的焦躁与压迫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个院子牢牢裹住。
往日里这群亲戚只会自顾自地吃喝谈笑,将所有活计都丢给她一人,可今天,所有人都像是丢了魂一般,没有半分享乐的心思,反倒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起,把许云秋死死围在最中间,里三层外三层,目光锐利又贪婪,如同盯着一名随时可能逃脱的犯人,寸步不离地紧盯,连她抬手转身的细微动作都不放过,那架势凶狠又紧张,仿佛只要许云秋稍有异动,便会立刻扑上去将人死死按住。
人群之中不断有人焦躁地伸手抢过许云秋攥在手里的手机,指尖颤抖着一遍又一遍拨通周长松的号码,每一次拨号都带着孤注一掷的迫切,可听筒里传来的永远只有电信运营商冰冷而机械的女声,平淡地重复着对方已关机的提示音,没有一次例外。
每一次忙音落下,围在四周的亲戚脸色便会阴沉一分,不安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此起彼伏,混杂着不满、贪婪与惶恐,在空气里肆意蔓延,有人压低声音咒骂,有人满脸狐疑地打量许云秋,有人交头接耳地揣测,所有人的情绪都在一次次关机的提示里,被越拉越紧绷。
“怎么又关机了?这都打了快几十遍了,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他该不会是早就察觉到我们要来,故意躲起来了吧?这么大一个农庄,这么多家产,他肯定是想自己独吞,半毛钱都不分给我们!”
“就是啊云秋,你可不能瞒着我们,他到底躲去哪儿了,这财产的事,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此起彼伏的催促与质问如同密密麻麻的针,狠狠扎向被围在中央的许云秋,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神情又慌又怒,却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底气,猛地拔高了嗓音,用尖利的声音试图压下所有人的躁动,试图在这一片混乱里稳住局面。
“你们都给我闭嘴!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生怕别人听不到是不是!”许云秋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她抬眼扫过一圈满脸贪婪与蛮横的亲戚,眼神里带着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与强硬,一字一句都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些话狠狠砸进所有人的心里,“周长松的电话你们别再白费力气打了,打多少遍都没用,他就是故意关机躲着你们,我早就跟你们说得明明白白,我和他,早就已经正式离婚了,离婚手续齐全合法,协议书上的字我们都签了,民政局的章也盖得清清楚楚,在法律上面,我和他早就一刀两断,再也没有任何夫妻关系,半点瓜葛都不存在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群依旧不死心、满眼都是钱财的亲戚,语气越发冷厉而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试图用最清醒的话语彻底掐灭他们心中不切实际的贪念。
“你们就算现在动用所有关系,真的把周长松这个人找出来,又能有什么用?又能改变什么?”许云秋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清醒与刻薄,“婚已经离了,夫妻共同财产早就按照法律规定分割完毕,他名下现在所有的资产、农庄、钱财,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更跟你们许家一大家子人八竿子都打不着!法律是讲证据讲条文的,不是你们凭着一张嘴胡搅蛮缠就能分到半分财产,就算你们闹到法院,闹到市里省里,就算把天翻过来,你们也别想从周长松手里拿到一分一厘,别再做这种不切实际的发财梦了!”
可即便她把话说得如此决绝,围在她身边的许家人依旧不肯善罢甘休,依旧死死盯着她,眼神里的贪婪没有半分消减,院子里的气氛,反倒因为这番话,变得更加压抑而紧绷。
周舟依旧垂着头清扫地面,花生壳在扫把下发出细碎而干涩的摩擦声,可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紧绷着,将院子中央那团越来越紧绷的对峙尽收眼底。许家亲戚的喧哗声渐渐变了调,从最初的贪婪索要,慢慢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惶恐与焦躁,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闲散蹭吃的油腻,而是一种即将被逼到绝路的腥气,压得人胸口发闷。就在所有人的吵闹声快要掀翻屋顶的时候,一直坐在八仙桌正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许祖峰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刻如沟壑,眼神浑浊却带着豁出去的凶狠,周身散发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横气息,他指着被围在中间的许云秋,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又凄厉,像是被踩住了脖子的野兽。
“许云秋!你这个不孝女!你说的还是人话吗?”许祖峰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嘶吼,“那你小弟怎么办?你亲弟弟的命就不是命了?那伙人犯了事捅下了天大的窟窿,如今被抓进牢里,对方咬死了要赔偿要说法,我们若是拿不出对方要的赔偿款,你小弟他……他是真的会被枪毙,会判死刑的啊!”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沸水里,院子里瞬间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粗重而慌乱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许云秋身上,有期盼,有逼迫,有道德绑架,更有赤裸裸的胁迫,仿佛她只要敢说一个不字,便是全家的罪人,便是亲手把亲弟弟推进地狱的凶手。
许云秋被这一句句逼问逼得脸色彻底惨白,可她非但没有示弱,反倒像是被彻底激起了心底所有的狠戾与冷漠,她猛地抬起头,迎上许祖峰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凄厉而冰冷的笑,笑声不大,却带着彻骨的决绝,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心头一寒。
“死刑?”许云秋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片死寂的清醒,“他得罪的是县里一手遮天的大领导,手上还背了人命,案子性质恶劣到了极点,你们现在跑来问我怎么办?你们觉得,这种滔天大罪,可能不判死刑吗?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他动手杀人的那一刻起,这条命就已经保不住了!”
她越说越冷,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直直劈向眼前这群只会吸血的亲人。
“你们想替他擦屁股,想凑钱赔偿,想花钱买命,我管不着,那是你们的事,是你们从小宠出来的恶果!”许云秋死死盯着眼前一张张贪婪又虚伪的脸,一字一句咬得冰冷刺骨,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可你们别打我的主意,更别想从我身上抠钱,别想拿我辛辛苦苦挣来的财产,去给他填那个无底洞,去给他擦屁股!休想——半个子儿都没有!”
话音落下,院子里彻底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花生壳的轻响,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心底那点贪婪破碎的声音。周舟握着扫把的手微微一顿,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这一家人,没有半分亲情,没有半分温度,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算计、逼迫和互相撕咬。
许云秋看着眼前一张张或急切或狰狞的脸,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看透一切的冷峭与嘲讽。她往前站了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身上的吸血虫一次性抖落干净,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字字戳心。
“你们真以为我是傻子吗?明明知道他犯下的是杀头的死罪,明明再怎么赔、再怎么求都保不住一条命,你们却还一个个像疯了一样逼我拿出赔偿款,逼我掏光所有积蓄去填这个无底洞。”
她顿了顿,看着众人瞬间闪躲的眼神,嘴角的讥讽更浓。
“我看,你们根本不是真心想救弟弟,你们就是看准了我心软,看准了我不敢见死不救,想借着给他凑赔偿款的名义,把我手里的钱、我这山庄、我这点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业,全都哄骗出去,然后再由你们几个私下里分个干净。你们哪里是要救儿子、救兄弟,你们是想借着这场丧事,吞掉我全部的家产,把我也一起拖进地狱里去!”
这话刚落地,人群里立刻有人按捺不住,猛地跳出来指着许云秋的鼻子尖声呵斥,语气里满是义正词严的贪婪与虚伪,仿佛占尽了道理。
“你还好意思说这是你的财产?许云秋,你摸着良心问问,你手里这些钱,真的是你一分一厘挣来的吗?”那人提高了嗓门,生怕院子里谁听不见,字字句句都往最痛的地方戳,“这里面一大半,是周舟她爹娘当年牺牲的抚恤金!是拿命换来的钱!是公家发给烈士后代的活命钱!你凭什么心安理得独吞?凭什么把别人的血泪钱,当成你自己的家产来守着?”
另一个亲戚也立刻跟着起哄,脸上摆出一副念旧情、讲道理的模样,语气却尖酸刻薄。
“就是!当年周舟她爸妈在世的时候,我们哪一家没帮衬过他们?我们也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也算有几分交情!如今他们俩死了,留下这么个小丫头,我们这些长辈过问一下抚恤金,怎么就不行了?你倒好,把钱全攥在自己手里,吃香的喝辣的,还好意思说这是你的东西!”
一时间,指责声、谩骂声、道德绑架声搅成一团,所有人都好像突然变成了周舟的救命恩人,变成了替烈士讨公道的好人,唯独把许云秋钉在自私自利的耻辱柱上。
许云秋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非但没有半点心虚,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的泼妇,猛地往前一站,双手叉腰,对着那群人破口大骂,半点情面都不留。
“抚恤金又怎么样?交情又怎么样?”她冷笑一声,眼神凶狠又刻薄,字字句句都露着贪婪,“人现在在我家吃饭,在我家过日子,是我许家养着她、带着她,那她就是我名义上的女儿!是我许云秋的孩子!”
她斜睨了一眼角落里缩着的周舟,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物件,语气里满是理所应当的霸道。
“她的钱,自然就是我的钱!我花怎么了?我用怎么了?等到再过几年,她年纪到了,该嫁人了,那彩礼钱,也得一分不少全交到我手里!轮得到你们在这儿指手画脚、说三道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