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渡》周南司北

52、第五十二章 顾步青一连

　　顾步青一连等了十余日，皇帝的批复却迟迟不至。
　　她心中焦虑，脾气也愈发暴躁起来。这日，在校场上痛斥了一个移动靶箭术垫底的倒霉蛋，黑着脸回到营帐，一进门便重重将箭筒摔在案上。
　　顾虚白抬眼看她：“怎么了？”
　　“哥，你说要是皇帝一直不下诏，怎么办？一直这么等吗？
　　“不过是暂时安置一些难民而已，这么小一件事都不允。
　　“要不先斩后奏，偷偷安置一批人进县，换下柳渡再说。”

　　顾虚白见她满面阴云，心中亦隐有不安，毕竟时间拖得越久，柳渡的安危便越难保障。但越是这种时刻，越要保持冷静。
　　他沉吟片刻，道：“郡城有毋何友盯着，要是他听得了风声向上头一纸状书，扣个‘通倭养贼’的帽子，顾家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顾步青目光微寒：“要么——还有一个法子。”
　　顾虚白望向她。

　　……

　　两日后，顾步青再次亲赴岛区。
　　前日午夜，十支轻舰便已悄悄出港，埋伏在近海边沿，只待顾步青一声令下便可包抄。

　　这日天气晴朗，阳光和煦，虽已入冬，却无半分寒意。船行至岛区，恰是正午。

　　这不是顾步青第一次靠近岛区，但每一次来，眼前的景象都会令她触目惊心。
　　狼牙岛较赤岬略小，岛上依稀可见昔日丰饶的痕迹——断折的高树、半截残墙……如今那些残迹之上，却只剩下了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墓碑。

　　不远处，一艘巡逻快船察觉异动，立刻向顾步青的轻舸靠近，示意停船，不得擅闯。

　　顾步青抬手示意舵工停下。

　　对方斥候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顾步青，南越郡都督。奉约而来。”

　　那人闻言，随即换上一副笑脸，向天发出一道红色焰火。
　　“您稍候片刻，老大这就到。”

　　一炷香后，一叶快舟从岛屿背后驶出。只见船首一前一后立着两人。
　　顾步青一眼认出：“柳渡！”

　　庞吉却上前一步，命船只在一丈开外停下，笑道：“哎呀，顾将军，咱说好的，按规矩来嘛——一手交地，一手交人。”

　　顾步青沉声道：“眼下只腾出一县之地，你们只能分批上岸，其余人等陆续安置。”

　　庞吉冷笑一声：“顾将军，我可听说你们那位皇帝根本没下诏书。你不会在诓我吧？”

　　顾步青心头一沉——这人果然得了风声，十有八九是毋何友给他递的消息。

　　她心思一转，语气镇定道：“便是皇帝不允，我顾步青若拣几片荒地，让你们住上一年半载，也不是难事。”

　　庞吉眉头一挑，拉过柳渡，笑得意味深长：“原来这位柳公子在你们顾家的分量这么重呀？都能让顾将军违背皇命了？早知我就多请他呆几日，不知顾将军还能答应我们什么旁的要求。”

　　顾步青眼神一冷，刚要发火，见柳渡悄悄冲她摆了摆手，便强压火气：“莫要得寸进尺！不过念你们可怜罢了。”

　　庞吉摆摆手，笑嘻嘻道：“好好好，逗你玩儿的，顾将军这性子真烈，开不得半句玩笑。”

　　顾步青冷冷望着他：“你若不信，大可派人先去查看。”

　　庞吉眼珠一转：“顾将军的人品，我当然信得过。
　　“就照我们之前说的——让岛上的妇孺先随你去，你安置好我们的人，我就把柳公子还你。”

　　顾步青见庞吉到目前为止仍未生疑，松出一口气，点头应允。

　　半个时辰后，狼牙岛方向缓缓驶出一艘大船，甲板之上，近百名妇女簇拥而立，有人怀抱婴儿，有人牵着孩童，目光惶惶。

　　顾步青率领船队调头，带领那艘民船朝南越港口行去，庞吉与柳渡紧随其后。

　　进入近海，顾步青命船队暂缓，庞吉的小舟随即靠上前来。

　　顾步青冲他道：“再往前，便是南越内港。泗县县令侯乾坤已在港口等候，会亲自将你们的人安置妥当。
　　“如今既已履约，你是不是也该把人还我了？”

　　庞吉听罢，从容道：“那是自然。”
　　他一挥手，身后海倭便甩出一条粗绳，绳头弯钩楔入顾步青的轻舸，两船缓缓靠近。

　　顾步青纵身跃至船舷，向柳渡伸出手去。

　　柳渡目光微急，冲她微不可察地摆了摆手。顾步青一怔，未明其意，只回以一个眼神安抚。
　　但就在她握住柳渡手臂的那一刻，却听他低声疾喝——“快走！”

　　顾步青眼神微闪，一把将他拉上船。
　　“放心，我早有准备！”
　　几乎在同一刹那，顾步青拔剑挑断绳索，小舟一晃，瞬间脱离了庞吉的船。
　　舵工立刻点燃信号，一道黑烟腾空而起。
　　远处海面之下，十余艘快舰骤然破浪而出，风驰电掣，直扑而来。

　　“你们也设了伏？”柳渡惊呼。

　　庞吉船上有箭矢射来，顾步青挥剑斩落，顺势将他一把按入舱中：“什么叫‘也’？”

　　柳渡正欲解释，又一支羽箭“嗖”地飞来，钉入舱门。

　　顾步青抬眼一看，这支箭矢竟是从远处大船上射来。那些方才还柔柔弱弱的妇女，竟然纷纷站上船舷，手持重弓，齐齐朝他们这边放箭而来！

　　“小心——”顾步青高喝，就地一滚，闪入船舱，咬牙骂道：“好个庞吉！”

　　远处船首，庞吉仰头大笑：
　　“顾将军，我方才还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小人，没想到你也不遑多让！
　　“既然如此——庞某就不客气了！”

　　话音既落，箭雨铺天盖地而来。船首舵工来不及闪避，被一箭射穿喉咙，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帆索拉起，身子一晃，扑倒在甲板上，血流如注。

　　一名水兵见状，惨呼道：“爹——”反手撑起盾，将那舵工拖至掩体后，却发现男人已断了气。

　　“妈的！”水兵双目赤红，掏弓搭箭，抬手便欲回射。
　　“躲好了！”顾步青怒喝，“逞什么能？送死啊！”

　　那水兵浑身一震，咬了咬牙，旋即转身躲入掩体，脱下斗篷，小心将父亲的尸首包裹起来。

　　“他们还有后手，不要硬碰硬。”柳渡拉住顾步青的袖子，担忧道，“我昨日偷听到庞泰在底舱与人密谈，说若朝廷不允，就要派兵强占，还说要拿你的命来换。”

　　“有本事就来拿啊！”顾步青闻言，眸中闪过杀意：“这些岛民果然都是奸诈狡猾之人，还好我早有防备。”

　　说话间，那几艘轻舰已逼近，列成犄角之势。转瞬之间，己方箭雨压倒式倾泻而下，海寇船上的弓手纷纷中箭倒地，局势陡转。

　　顾步青道：“柳渡，你先撤回港口，我掩护你们，你回去见着赵慎，命他即刻整兵——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庞吉这次吃亏，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她说罢拉过柳渡，将他送上一艘轻舰，命其迅速调头回港，自己则翻身跃上另一艘，命其他舰只继续压制，为柳渡争取撤离时间。

　　直至柳渡所乘轻舰驶入远处安全水域，她这才下令：“全军——撤退！”
　　话音未落，忽听桅楼上的斥候惊喊一声：“将军！右舷——！”

　　顾步青猛然转头，只见侧面远方海域，升起十余面“狼爪”帆旗，紧接着一整排横列推进的重型战舰现出海面。

　　那些重舰分列八字阵，径直朝他们包抄而来，回撤和右翼航道瞬间被封死。
　　顾步青眸光骤凝，沉声命令道：
　　“调头——！”

　　舰队闻言，立刻转舵，竟是朝着庞吉本人的战船方向逆冲而去！

　　庞吉远远看见，不由一愣，随即脸色大变：“避让！快——！”
　　舵手猛打方向，舰只斜线回旋，堪堪侧身避过，顾步青舰队则顺势冲出缺口——然而新航向的尽头，赫然正是岛区方向。

　　庞吉心中疑窦陡生：“那女人疯了吗？！”
　　岛区也有重舰布防，她是在自投罗网？”

　　可他刚下令追上去，前方那支轻舰队却在驶出约摸两海里时，陡然侧转船头，朝着西北方向的外海全速驶去。

　　庞吉瞳孔骤缩——那是后方粮仓所在！她怎么会知道？！

　　“追上去！”他脸色铁青，“快！！”

　　顾步青十只轻舰乘风而行，速度极快。狼牙岛的重舰吃水深，逐渐被拉开了距离。庞吉不敢冒进，始终保持在射程之外，远远尾随。

　　不多时，前方海域忽然传来连串轰鸣巨响——庞吉脸色倏地一变，顾不得许多，急速追了上去。
　　——然而终究迟了一步。
　　远处海面黑烟滚滚，那片藏于礁后的八百石粮草，此刻已然化为熊熊火海，与赤金色晚霞交相辉映。

　　“操！！”庞吉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死死盯着那片火焰，目眦尽裂。

　　下一刻，那片熊熊烈焰之中，数十面青底金字的南越水军军旗缓缓升起——

　　庞吉不等细看，厉声高叫：“有埋伏！！快撤——快给我撤！！”
　　众海倭慌作一团，重舰急转掉头，仓皇向岛区撤退。

　　夕阳正缓缓沉入海面之下，礁石之上残烟袅袅。

　　顾步青收剑立定，向前方一拱手，道：“多谢裴大人及时支援。南越调兵不及，若非你出手相助，恐怕难成此计。”

　　面前小舟之上，裴溯长身玉立：“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
　　侧边，另一艘小船驶上前来，邝君儒一边抹去脸上的烟灰，边乐呵呵道：“将军此计妙哉！那帮倭人居然真信了！”

　　只见礁石后，一列货船完好无损。

　　顾步青笑道：“也是一记险着。若他们胆子再大几分，再靠近一些，就要穿帮了。”

　　广陵无水军，此番支援不过十余艘商船，兵士也是陆军改调，从没在海上行过那么久，此刻纷纷蹲在船侧疯狂呕吐。

　　裴溯面色凝重，道：“但这不过缓兵之计，方才那些看守粮船的海倭，跑了几个。估计庞吉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我们得尽快撤离。”

　　顾步青闻言，沉吟片刻，却道：“你们先走，这批粮船寻之不易，不能让他们再有机会转运。赵慎的援军最快明日正午可抵。他们若要打，我便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