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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药炉 永隆十九年 ...

  •   永隆十九年
      青瓦檐角坠下的雨帘浸透了桐药柜,陈年艾草在潮气里晕出苦绿。被陆昭安打翻的鎏金药炉斜插在龟裂的砖缝间,五石散与断肠草在雨洼里浮沉,蒸腾起妖紫色的毒瘴。少年赤足踩过翻倒的《千金方》残页,足尖碾碎的药末在积水里晕开。
      雨水从瓦缝渗进来,在青砖地上织出病恹恹的苔纹。浸湿的绷带缠在药碾轮轴间,随穿堂风发出幽咽的呜鸣。陆昭安倚着虫蛀的百子柜,看江言徒手收拾狼藉——那人腰间的金莲纹遇水愈发妖艳,雨点顺着被铜炉烫伤的虎口,滴在当归堆里。
      打翻的炉灰混着雨水爬过《伤寒论》扉页,将张仲景画像蚀出蜂窝状的孔洞。陆昭安忽然伸足勾起半截未燃尽的犀角香,:"这炉里掺了孔雀胆吧?"少年染病的指尖划过药橱暗格,目光停留在江言腰窝处。
      江言抬眼看向少年泛白的指尖,顶着少年的目光道,“是,你回房去吧。”说罢,便垂下眸子,自顾自的继续收拾残局。
      陆昭安眼瞧着江言不再理会自己,只能叹道,“实是无趣。”
      江言推开厢房雕花门时,陆昭安正趴在紫檀案几上玩自己的血。少年将咳出的金粉混着朱砂,在宣纸上勾出歪斜的并蒂莲,听到脚步声故意打翻青玉砚台。
      "咳咳...江叔..."沾着金血的手指揪住来人袖口,在苍青布料洇出妖异纹路,"心口疼。"
      江言单膝跪地扣住少年腕脉,腰间金莲因运功泛起微光。陆昭安状似无意地踢翻暖炉,炭火明灭间,瞥见对方衣摆下金莲已绽开七瓣——比上月多了一瓣。
      "让您沾上脏东西了。"陆昭安突然将染血的指尖戳进江晏唇缝,睫毛颤如将熄的蝶,"江叔替我暖暖手罢?"
      江言钳住作乱的手,却忍不住用舌尖卷去那点残血。暗处的陆昭安勾起唇角——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对方后牙槽在发力,江言每次尝到他血味都会无意识做这个小动作。
      "吞金法又精进了。"江言甩开他的手,从药箱取出缠着金线的玉杵,"把衣裳褪了。"
      陆昭安乖顺地扯开丝帛腰带,露出心口处的淡金脉纹。当冰凉的药杵贴上皮肤时,他突然挺腰撞进江晏怀里:"江叔的莲花香,比上月更浓了。"
      江言身子僵了僵,药杵掉落在地,发出“砰”的一声。
      手指虚搭在陆昭安肩头,“你方才打翻了药炉,身体是否还有些不适。”
      陆昭安衣衫半褪,眼尾泛起淡淡的粉色,抬眼看着江言,“江叔,心口还是疼。”
      说罢,便又是咳出半口血,血珠带着铁锈味的余温,在鸦青衣料上绽成诡艳的颜色。江言抵在他肩头的手指骤然收紧,拇指在锁骨处压出红痕,却未能阻止少年借势倾倒的腰身。半褪的绢衣从肩头滑落时蹭上了江言的鞭伤,刻意放轻的吐息正将芍药气息染在江言绷紧的下颌上。
      江言看着晕倒的少年,心脏像是被揪起了一般。也顾不得什么,只能慌忙刺破心口,取血喂入少年的口中。
      心头血渗入唇缝的瞬间,陆昭安喉间发出幼兽啜乳般的呜咽。江言垂眸看着少年苍白脖颈浮起的淡金脉络,那些诡丽纹路正贪婪吮吸着自己的血——就像十六年前青铜莲花锁吞噬星辉的模样。
      少年濡湿的睫毛扫过他颈侧旧伤,当年矿洞带回孩童时,那具躯体也曾这般无意识磨蹭他的喉结。
      永隆三年腊月。
      幽州青铜矿洞外雪虐风饕。江言碾碎最后一名矿工喉骨时,忽然听见雪堆里传来玉石相击的碎响。拨开冰碴,竟是个三寸长的婴孩蜷在狼裘襁褓里,冻成冰琉璃的睫毛下凝着两汪血珀。
      青铜莲花锁正咬在婴孩心口嫩肉中,十二瓣莲叶随心跳翕张,锁芯流淌着暗红锈迹——是十六年前随燕声商脉消失的陆氏血引。
      江言狐裘扫过婴孩发紫的唇,却见青铜锁突然如活物般搏动,积雪下的矿脉竟随之泛起荧荧青光。怀中婴孩忽然睁开双眼,左眼重瞳里浮出半幅星图,正与雀楼密卷记载的商脉舆图严丝合缝。
      远处传来犬类动物的呜咽,江言腕间淬毒的银链已缠上婴孩脖颈,却触到青铜锁背面未干的血书:"此身为钥,开天门者断人寰。" 狼裘倏然收紧,淬毒的银针扎进狐裘,江言指尖悬在婴孩脆弱的囟门。
      只听银铃蛊器在安静的雪夜中发出轻响,锁链在月光下绷成将断的弦,却见婴孩重瞳里的星图流转,矿脉青光竟凝成十二道锁链缠住他足踝。怀中传来玉石开裂的脆响,青铜莲花锁瓣间渗出金红血丝,沿着婴孩心口爬成梵文胎记。当第一滴血珠坠入婴孩口中,江言心口的金莲突然灼如烙铁——仿佛冥冥中有红线将两人命盘缝成死结。
      "江叔的血...比天山暖玉还烫呢。"陆昭安染血的犬齿突然咬住他欲撤的指尖,舌尖顺着指缝舔舐残血。
      江言的心脏疯狂跳动,他想撇开陆昭安的手指,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
      此时,被陆昭安藏在袖中的青铜锁碎片正泛起微光,十六年前那个被江言亲手击碎的命锁,此刻竟借着饲主之血悄然重生。江言后知后觉才发现,少年佯装虚软搭在他腰侧的手,正精确按着自己脊骨第三节的生死穴。
      夜风掀起少年染血的襟口,心口那朵用金莲血喂养十六年的青铜莲花,已生出第七片鎏金瓣。当年血书上"断人寰"三字正在瓣间游走,而江言始终不知,每喂一次血,陆昭安眼底星图便多蚀去一角——那被抹去的,恰是雀楼在二十八宿中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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