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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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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很长,十五年很短
屋内剩下的四人围绕在一楼客厅的桌子周围,对着几台电脑,来来回回地在白板上写下什么。他们时而将手机放在耳边,神情严肃地往不知何处打着电话,时而将双手放在电脑键盘上,皱着眉盯着屏幕迅速地敲击着。
正在阮冰甜回头注视着他们四人忙碌的身影时,顾泉打开了大门,雨声一时间变大,惹得阮冰甜回过头来,看着门外倾泻的大雨。
顾泉有些担心地说:“阮阮,不然我们等雨再小一些再过去吧,现在太大了。”
“不,”阮冰甜直勾勾地盯着顺着风砸在门口地板上的雨丝,“就现在去。”
她的语气不容质疑,顾泉便不再多说什么。
阮冰甜一手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另一只手按下电动轮椅的按钮。看着她安全的出去,顾泉才跟在她的身后踏了出去。
顾泉拉开院子的黑色矮门,在寂静的雨夜里声音显得更加刺耳。突然一道闪电在天边亮起,照亮了整个街道。阮冰甜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栋熟悉的房子,此刻显得阴森恐怖,仿佛笼罩在一层黑影里,她的心中又增加了一些忐忑。
可是她还是按下了向前的按钮,轮椅直直地向前走着,直到停在旧家的门前。门口的铁门依旧如从前的模样,她拿出钥匙递给了顾泉,顾泉走上前打开了大门。
随着那扇铁门被顾泉一点点地推开,整个房子的轮廓在黑夜中得以被看见。阮冰甜松了一口气:还好,今夜太黑,我看不太清它。
若是看清了它,自己是否会想起童年时的那些日子呢?
她缓缓随着轮椅穿过院子,来到房子的门口,听到锁眼中传来清脆的咔哒声,她的心也跟着猛地跳动了一下。
顾泉先走了进去,因为室内一片黑暗,他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顺着墙找到了电灯的开关,按下之后却发现灯没有亮。于是,他转身对阮冰甜说,“是没电了吗?”
“况叔叔说他在把钥匙交给我之后,就让管理人员交了电费,应该是有电的。”
“那我去电闸那里看看,你就待在这里,别动,等我回来。”说完,顾泉举着手机,向屋内走过去,留下阮冰甜一人待在门口。
阮冰甜身后的门关上,顾泉的脚步声也变得越来越远,当他手机的亮光完全消失之后,阮冰甜的周遭便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她没有打开手机获得光亮,而是安静地呆在原地,听着雨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突然,眼前一片光亮,阮冰甜快速地眨动着自己的眼睛来适应光亮,直到她眯着的双眼完全睁开,屋内所有的陈设连带着她曾经在这里生活时的所有记忆,像是一股强烈的风,又像是倒灌的洪水,冲击侵袭着她的大脑。
她开始浑身战栗,即便是用手指紧紧地扣抓着轮椅,她仍然止不住全身的颤抖。一种不知来由的心痛攫住了她,大颗大颗的眼泪随着颤抖滴落下来,她竭力让自己不发出任何挣扎的声音,胸口却痛得发慌,让她忍不住发出一阵一阵的呻吟声。
她看着那阶梯上,一个小女孩光着脚丫跑下来,被她的父亲抱在怀里,被她温柔的母亲亲吻。她看着那餐厅里,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其乐融融,云姑就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他们。她看着那沙发上,小女孩躺在母亲的怀里,听着母亲讲的故事渐渐睡着,母亲放下书,轻轻拍着女孩哄着她。她看着那二楼的房间里,父亲和母亲的争吵,小女孩就躲在书架的后面,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杀了自己的母亲。
“阮阮,我把电闸打开了,现在应该没。。。。”顾泉看到阮冰甜的神情不对,立刻跑了过去,“阮阮,阮阮,你怎么了?深呼吸,吸气!呼气!”他发觉阮冰甜紧紧地咬着自己的牙齿和嘴唇,根本不张开嘴,于是他的手放在她的下巴上,“乖!听话!张开嘴!呼气!”
阮冰甜被他大声地叫喊唤回了些许意识,她能感受到顾泉温热的指尖抵在自己的下巴上,微微用力想要让自己张开口。于是,她的视线回到了顾泉的脸上,看着他的口在呼气,自己也试着跟着呼气,看着他吸气,自己也在试着吸气。
就这样一点一点,她能够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多,胸口憋闷刺痛的感觉变得缓和了不少,却在此时传来一阵反胃的恶心,让她的头往旁边一倒,干呕了起来。
顾泉立马拍着她的背,看着她血红的眼睛和不断流下的眼泪,他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根线捆绑缠绕一般,越勒越紧。他让阮冰甜把头靠在自己的怀里,用手轻轻拍打抚摸着她的后背,帮她理顺气,自己却仰着头,试图将眼泪送回眼眶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的。对不起,对不起。”他不停地在轻声道歉,缠绕他那颗心的线变得更紧了一些,让他痛苦不已。
阮冰甜闭着眼睛在他的怀中靠了好一会儿,那阵恶心才被压制了下去。她吸着鼻子,用手擦去双颊上的泪痕,重新睁开眼睛,在顾泉的手背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顾泉随即低头看她,听到她说:“我没事了,不要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
顾泉蹲下来,“我以为你刚才在大家面前讲那件事情的时候,情绪波动不是很大,来到这里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应激的。。。是我疏忽了,是我的错。”
“可能是有些记忆十多年来在脑海里重复了几千万遍,却也敌不过亲眼看见一遍。”她清了清自己有些沙哑的喉咙,“只是刚才亮灯的一瞬间,那些过去的记忆变得太鲜明了,太活生生,那种冲击力太大,所以我才会这样。”
“我曾经以为十五年很长,长到可以忘记十五年前的悲欢离合,后来我才发现,十五年很短,短到什么都记得,历历在目。”
“那件事情毕竟是你心里过不去的东西,你记得这么清楚也是正常的。”
“不,”阮冰甜睁着双眼看着屋内,“除了那件事情,我还记得很多,很多美好的记忆。我痛恨祝明强,不止是因为他对我母亲所做的,还因为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夺走了我童年所有的美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眸目光如炬,按下手边的按钮,“走吧,我们看看这屋子里还能找到些什么线索。”
于是,他们二人分开行动,顾泉负责查看一楼的餐厅、厨房和房间,阮冰甜则在客厅里查看。
“怎么样,你那边有发现什么吗?”阮冰甜问满头大汗的顾泉。
顾泉摇了摇头,“很干净,就只剩下一些家具,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你那边呢?”
“我这边也是一样,什么都没有留下。”
顾泉拍着她的肩膀,“没关系,祝明强那么谨慎的人,原本应该也不会留下什么东西。我抱你去二楼看看,你可以吗?”顾泉害怕阮冰甜会再次犯病。
“我可以,我们不就是为了找回记忆,才回来这里的吗?”阮冰甜伸出双臂,做出等待顾泉抱起她的姿势。
顾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阮冰甜从轮椅上抱起来,一步步地踏上台阶,把她放在最后一台台阶上。紧接着,他又跑下楼梯,把她的轮椅搬了上来,汗水湿透了他上衣的一半,他喘着粗气坐在她的旁边,笑着对她说:“让我歇一会儿,这屋子太闷热了,我出了不少汗。”
忽然,一只冰凉的指尖附在他的额头上,一阵清爽的凉意袭来,让他猛然抬头,发现那是阮冰甜的手指,她正在替自己擦去额头和鬓角的汗水。
“要不是我的腿不行,你也不用这么辛苦的。”
顾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眯着眼睛带着点生气的眼神对她说:“我不想听你说这种话,说我想听的。”
阮冰甜想了想,然后用柔软地语气说:“辛苦啦,谢谢你。”
顾泉撒开她的手,“这还差不多。”
他喘匀了气息,把阮冰甜抱到轮椅上,跟在她的后面,看向紧闭的三扇门。
“这间是我小时候的房间。”阮冰甜看向第一道门说道。
“那我们进去看看吗?”
阮冰甜摇头,“不看了,即便是看,也都是些回不去的东西。当初祝明强搬家的时候,也已经把我的东西都搬了过去,这里面也不会再有什么。”她转而看向第二道门,“那是我父母的房间。”
顾泉觉得她的话没有说完,于是也没有接话,等待着阮冰甜继续说。
“也不用过去看了。我们直接去书房吧。”她的视线停驻在第三道门上,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咽了一下。
“好,我们过去吧。”顾泉来到她的身边,拉起她的手,配合着阮冰甜轮椅前进的速度,与她并行来到房门前。
他打开房门,屋内黑压压一片,他打开了灯,黄色的灯光亮起来,书架、桌椅、沙发,只有这三样简单的家具。白色的纱帘垂向地面,古朴的木质地板如今看来已经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阮冰甜缓缓进来,看着这间曾经无数次出现在自己梦里的屋子,一些熟悉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涌了上来——冷漠、争吵、求饶、意外。她用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当时的记忆,试图回忆起当年在这里的两个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她闭上眼睛,不断地在努力着,可是除了一次又一次袭来的头痛,她什么也没有想起来,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阮冰甜沮丧地睁开双眼,眼睫被泪水再次打湿。
顾泉看着她的表情,安慰着说道:“没关系,毕竟你当时还很小,记不起来也很正常。”
“顾泉,你说我为什么会什么都想不起来呢,我明明记得那件事情发生前的一切,为什么我却记不起来当时他们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阮冰甜开始用自己的手拍着自己的脑袋,嘴里一直在重复着,“为什么。。。为什么。。。”
顾泉立刻握住她的双手,他生怕阮冰甜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发泄情绪。
“阮阮,阮阮!住手!你不能这样,你不能因为自己想不起来就用这种方式伤害你自己。原来的时候我不清楚,但是沈澄都告诉我了,说你每次如果遇到不满意自己或者不满意祝明强的事情,就会用伤害自己的方法来应对。”他蹲下来,满眼温柔而坚定,“我不管以前你用这样的方法获得了什么,但是现在、以后,我都不会再让你用这种极端的方法来面对事情。你这样不是在面对解决问题,而是逃避、制造问题。你这样做,除了让你自己受伤之外,不会得到任何东西。你想要的线索也好、真相也好,你都不会得到的。”
阮冰甜的手停止了挣扎,她的背驮了下去,垂着头,从喉咙里发出无助又颓然的声音:“可是,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抬起头来,”顾泉的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注视着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阮冰甜抬起头,一双明眸撞进她的眼帘。
“阮阮,不要伤害你自己,试着去面对它,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它。”
“爷爷说过,没有人能够锁住你,因为你自己就是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