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月堂 愁绪自百端 ...
-
每月初一,户部侍郎及各郎中会在宁德堂内议事,商议户部各项事宜,称之为“月堂”。
今日是户部例行的“月堂”,四部郎中会聚于宁德堂内。
姚念坐在主位,她看着底下各怀心思的几人,开口道,“诸位。”
见到几人目光都移到自己身上,她继续说着,“这位是卫离,暂代金部郎中一职,你们几个多多照拂。”
卫离坐在姚念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她向另外三人礼貌笑道,“各位郎中安。”
度支郎中姚盛坐在她斜对面,也笑着对她拱手,“卫郎中实在是一表人才,恭喜恭喜。”
而坐在她对面的人,皮笑肉不笑,“卫郎中安。”
剩下最后一人,撇了她一眼,一言不发。
卫离心中暗道,看样子,这几人对她的升迁都颇有不满。
“以后大家都是同僚。”姚念将这些暗涌尽收眼底,她向卫离说道,“若有公务不通之处,可询问几位郎中,或是来问本官也可。”
“是。”卫离应道。
“籍考黄册之事,天衍司很早就开始催促了。白乾,你可要尽早跟天衍司交涉,误了时辰,那边可不好相与。”
“下官明白。”坐在卫离对面正是户部郎中白乾,她脸上时常挂着笑,但又带着些漫不经心,不知是真笑还是假笑。
“已是年末,李树明你身为仓部郎中,应尽快将钱粟清点,报与姚盛,让她给出来年各路财用出入之数,政事堂还要勘审。”
“是。”
坐在卫离下位的是仓部郎中李树明,她眉间有一道刻痕,回话时,一皱眉,那痕迹越发深了。
“好了,你们自己各司的事,也不用本官多说,有要事呈报即可,都下去吧。”
姚念对于下属并没有太强的控制欲,大部分时间,她都是让她们自己斟酌着办事。
“是。”四人起身行礼,退出了宁德堂。
出了门,仓部郎中李树明轻蔑地瞥了卫离一眼,拂袖离开。
姚盛见状笑了笑,对卫离说道,“树明脾气就那样,还请卫郎中多多包涵。”
“无碍。”卫离来之前早已料到,这几人都是久居郎中之位,而她入户部不足一年就坐上金部之首,她们自然不服气。
“听说卫郎中出自东城卫氏?”白乾慢悠悠开口,脸上依然是那种笑。
“是。”
“哦?是那个四大世家的卫氏吗?”姚盛好奇道。
白乾煞有介事点头,“卫氏曾是四大世家之首,力压姚府,位列头名。之前本官还不信,如今见了卫郎中倒是不得不信。”
“位次之类说法不过虚名而已,姚卫两府各有千秋。”卫离不着痕迹地打太极,白乾的话太刁钻,她不敢轻言。
“呵呵,卫郎中太谦虚了。我等辛勤数年也不过与卫郎中平起平坐。”白乾话中带刺,面上却笑得灿烂。
“卫某只是暂代郎中一职,若是日后另有贤才,自然让位。”
这一招以退为进让白乾冷笑一声,谁不知道这暂代不过是明面上的说法,金部实际权力只归卫离掌管。
“对了,刚刚侍郎大人所说的籍考黄册一事,与天衍司的交涉一向是由金部出面,这次自然照旧。”
卫离皱眉,没有说话。
白乾见她面色为难,笑意越发深,“金铭在时,都是由她处理,三日内便将黄册与红册比对完毕。”
卫离不知具体,但她知道黄册可是记载大姜一京十三州的所有户籍数,三天内比对完成,简直天方夜谭!
“白乾,卫离才掌金部,许多事务都还未理个头绪,还是莫要为难于她。”
姚盛倒不是为卫离说话,只是与天衍司交涉是大事,若是出了差池,遭殃的是整个户部,她不敢想姚念发火的后果。
“哎呀,还是姚郎中心细如发,本官对卫郎中的钦佩之情一时萦绕心中,竟已忘了卫郎中才上任不过一两天!”白乾嘴角弧度未变,“可若是金部不做,移交别部,各司都有所忙之事,如何做呢?”
“莫非姚郎中想替金部接下这事?”
“这……”姚盛连忙摇摇头,她度支司也事务繁多,哪有空闲做这事!
“看在卫郎中才接手金部的份上,那便宽限七日,十日后,还望卫郎中呈上最新黄册,以供圣上及政事堂诸位大人查阅。”
卫离看着白乾不怀好意地笑,她忍着没有发作,毕竟她对于金部和其余三部的瓜葛确实不太清楚。
“本官便静候卫郎中佳音了。”白乾留下这句话,飘然而去。
卫离在心中叹了口气也准备离开,却被姚盛拉住。
“姚郎中可有要事?”卫离不解地看着她。心中思索着,这位姚氏旁系对她是何种态度。
姚盛左右看看,此处是宁德堂门口,百步之内只有她二人。
“那个……元墨说让我多照顾你,你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姚盛跟姚府大多数人一样,相貌端正,眼神清明,具有世家仪态。只是相比姚元墨的张扬,姚盛要更为拘谨些。
卫离心中确有许多困惑,但此刻她最想问的是——“与天衍司交涉一事,真的是金部出面么?”
“是,这事虽交予白乾,但以往私底下确实由金铭负责。那是因为金铭的娘亲是天册掌司下的一员,这层关系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只是……”
姚盛颇为同情地看着她,“只是如今金铭被贬,而你暂代金铭之位,与天册掌司的交涉怕是困难重重。”
“原来如此。”卫离点点头,表示了解。
“若是……若是你实在没法子解决,就告诉侍郎大人,她会理解的。”在姚盛看来,卫离提拔如此之快,必然是受姚念重用。
“多谢姚郎中的解惑,卫某自有办法。”
但卫离却不这么觉得。接管金部,姚念没有跟她多说一句,几位郎中也没有为她过多介绍,全凭她自己暗中打探。
这事也许可以求姚念,但要是求了,以后怕是再无升迁可能……
若是在小小四部司都无法立足,何谈立足朝廷,更何谈入主政事堂?
姚盛见她心中有主意,也不多言。对她点点头,离开了。
卫离心头万绪,应付完这些同僚,金部司内还有更让人头疼的存在。
这几日,雪似秋叶,风一吹,簌簌作响,金部司的屋檐上落雪无声,倒衬得人声更寂。
金铭走之后,金部诸位主事和令使都暗自推测谁会接任郎中之位。
“要我说,肯定是邵员外郎,她资历最高,来金部的年头比谁都久。”主事何妍肯定道。
另一名主事许宣斜了她一眼,“那可不一定,以前是金郎中在,她才显得威风。如今金郎中已外任,能借势的老虎已走,她这只狐狸,可就难说了。”
“胡说!”何妍不满道。
“要我说,最有可能的是姚员外郎。”许宣没理她,继续兴致勃勃的说着自己的猜测。
何妍摇摇头,“这郎中之位对于姚员外郎来说不过囊中之物,若她想坐,哪轮得到金郎中。”
周围几人都点点头。
“那难道是谢员外郎?”许宣迟疑道,虽然她很是敬佩谢飞尘对待公务的认真,但……
何妍也面露难色,倒不是谢飞尘不好,而是她那个埋头苦干的沉默性子,怕是会让金部在四部司内被肆意欺压。
“咳咳。”有人咳嗽了几声,大家立刻便散开,若无其事地去做自己的事。
姚元墨踏入金部司,只见众人散开的背影,她四下环顾了一下,见何妍还未走远,“何主事。”
何妍见她唤自己,连忙问道,“姚员外郎可是有事?”
“你知道邵晟哪去了么?”姚元墨找了半天,连邵晟半个影子都没见着。
“小的不知。”何妍小心翼翼地试探,“兴许邵员外郎去宁德堂了。”
姚元墨讶异挑眉,“怎么可能?她又不是郎中,去那干什么?”
“是小的多言。”何妍连连说道。
“没事,你先去忙吧。郎中大人很快就回来了。”姚元墨摇摇折扇,心情不错。
“是。”
“姚三小姐,最近来金部如此勤快,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邵晟踏进金部司门,见到姚元墨语气凉凉,“莫非姚三小姐要坐这郎中之位?”
“我要坐早坐了。这郎中之位太劳累,不如员外郎清闲。”
“不愧是姚府三小姐,她人趋之若鹜的东西,不过你的几句开口之言。”
邵晟脸色阴沉着,似有十分不满。
“我早说了,你拜我为干娘,我让母亲给你弄个郎中坐坐。”姚元墨全然没在意邵晟溢出的愤恨,照旧摇着她的折扇,嬉笑地说出让人火冒三丈的话。
“这么说,卫离是拜了你为干娘?”
“……”
姚元墨将折扇一把合上,“喂!你别乱说!”
她要是卫离的干娘,岂不是跟母亲同辈了!
“哼!看来你们姚氏又养出一条好狗。”邵晟讽刺道。
她想不通,论资历,论威望,论政绩,怎么都排不上她卫离!!就算姚元墨都比她够格。
“卫离可不是狗。”姚元墨认真地思考,“真要说的话,也许像天狗,可吞月,可食日。”
“……”邵晟跟她说不通,转身便准备出金部司门。
“邵晟。”姚元墨叫住了她,语气难得认真。
邵晟不耐烦转身,“姚三小姐又怎么了?”
“卫离任金部郎中是侍郎大人的意思。”
纷纷的雪落在外氅皮毛上本轻盈无声,此刻却似千钧,压得邵晟喘不过气。
她的身子小小的,缩在裘衣里,声音也闷闷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