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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金银 钱乃杀人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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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京的冬天常常阴沉着,空中偶尔飘些雪粒子,白白的,像盐洒在空中。
飘散的雪落在发梢,比黑发中夹杂的白还要白上一些。
冯书钧看着空中飘飞的雪粒,思绪不自觉拉远,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冬天。
小时候家里很穷,每逢冬日只有一件勉强遮寒的衣物,她和母亲换着穿,她去上学,母亲就在家里做针线,等她下了学回家,母亲才会出门。
她穿着破烂漏风的棉衣去学堂,那些人都笑她,“冯书钧!你来上学,你老母是不是就只能在家当缩头乌龟了!”
那些人嘲笑的声音至今都在她的耳边回响,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她曾发誓,她要成为世间最有钱之人,只有如此才没人敢耻笑她。
所以她拼命地赚钱,为了钱她巴结王家。那时候王太姥还是县令,王怜常年卧病在床,县里人都在说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怪病,怕被传染,没人敢踏进王家的门。
但她敢,为了钱,她什么都敢做。
她因卖药与许多青娘相熟,便常跟在青娘身边去王家,一来二去,王怜对她暗生情愫,她也顺水推舟,两人很快便结契。
结契后,借助王太姥县令的身份,她赚到了第一笔大钱,可好景不长,王怜的病耗了好多钱,她赚的钱够不上流水般的花销。她想了个法子,撺掇王太姥挪用官银,不仅挪用银子还扣押了百姓上缴的粮食,反诬百姓不肯纳粮,结果县里乱了起来,惊动了州府,王太姥被革职罢官,王家也一落千丈。
经此一事,她自认颇有经商头脑,不愿在云安这小地方呆着,便离开王家去往永京。这一去便是十几年。
刚到永州的那一年,她赚了点钱但也仅供温饱,与她的愿望相差甚远。
一个机缘巧合之下,她于天衍司结识了金铭。
母亲在临终前一直叮嘱她去天衍司,她周旋买卖间常常忘记此事,还是冯森提醒她,她才记起。
她知道天衍司不收任何财物,但她还是偷偷让冯森塞了东西给接产的司员,司员严辞拒绝,反倒让她焦虑起来,引得胎气不稳,比司员预计的天衍之期推前不少。
也正是在那时,她遇到了同一天天衍的金铭。
金铭此前已育有一女,故而金铭的状态很平和。见她心境不稳,金铭安慰她,天衍司司员自有其严格戒律,若是司员收了她的东西,她才真的应该忧虑!金铭还传授她不少天衍的技巧,让她平稳顺利生下冯凌,她很是感激。
也许正是那刻的相助,让两人建立了长久的情谊。
后来金铭坐上了金部郎中之位,她也趁机敛了不少财,但这些都无法满足她。她的愿望是成为天下第一富商巨贾!
永安四年,贡茶司取消,贡茶一事移至金部,她开始打起了贡茶的主意。金铭本十分犹豫,但在她的百般劝说下,最终同意调换部分贡茶。
第一年,两人便借此卖了百金,此后她努力打造“银喉覆雪”的名声,让冯氏茶庄迅速扩散,永京周边几个州府皆闻其名。
金铭更是花重金求得了丞相的庇护,即便一切打点所花资费巨大,但二人在永京房屋地产依旧不断增加,数不尽的金银涌入冯府与金府。
而之后的时间里,她一边用尽手段,使原本永州的各家茶庄尽数落败,多少人家破人亡。一边变本加厉地调换本该进贡的银茶,提高银喉覆雪的价钱,竟至一两百金!
达官贵人皆以拥有银喉覆雪为荣。
而永京之中,谁敢与冯氏茶庄争锋?
再过不久,也许她就可以超过那个所谓的姜国第一富商世家陆家!
她本以为这一切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可惜……
“传冯书钧入堂!”
衙卫押解着冯书钧入了永京府衙公堂。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的匾额,整洁如新。
太女殿下正襟危坐,脸色一贯的严肃。她左手边稍微靠下是一张单独桌案,桌案后姜钰正翻看诉状。再向下,左右两边分别是左推官江世荣和右推官邓轩。
冯书钧习惯性地谄笑,“小的见过各位大人。”
“冯书钧,有人告发你跟金铭勾连,将银湖上贡皇室之茶暗中调换,以谋私利,你可认罪?”姜铢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冯书钧。
“敢问大人,可有证据?”
“这是冯府搜出的账本,上面记载了冯府之茶乃是自金部城西茶仓而出。”姜钰示意衙卫出示那些烧焦的账本。
“那是小的向好友金郎中借用的,用以储存茶叶。”冯书钧左右轻抽自己脸,讨好地笑,“都怪小的脸皮厚,仗着好友的身份,占用官家的茶仓,小的甘愿受罚。”
“狡辩!茶仓的储量怎可能装得下各地贡茶再加上冯氏茶庄的茶?”姜钰怒道,“莫不是你冯府将各地贡茶视作私茶,尽都据为己有!”
“少尹大人这话实在是严重,冯氏茶庄自有储茶之地,只是银喉覆雪乃是珍品,故而小的十分小心,不敢随意储藏。”冯书钧笑容不变,更加卑微道,“小的才疏,对制茶一道只是略懂,承蒙不弃,得了些名声。自知冯府制茶难比贡茶,若是大人们钟爱,冯某愿献上制茶之法,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这话刺得姜钰皱眉,倒显得是她们在打银喉覆雪的主意一样。
“可笑。”姜铢似乎对她的厚脸皮感到好笑,“死到临头还嘴硬?本宫已经派人加急赶往银湖,抽调贡茶,待银湖贡茶入京只需与银喉覆雪对比一下便知。”
说着说着,太女殿下越发气恼。
“本宫竟不知一个小小的茶商竟有如此大的胆子!连皇室的东西都敢染指!”
“太女殿下恕罪!”冯书钧连忙跪倒在地,“小的不敢!小的冤枉啊!”
“本宫看你倒是敢得很!”姜铢用力捏着惊堂木,玉戒与紫檀木摩擦,咯吱作响。
“大人,冯氏茶庄本就是仿制银茶,口感与贡茶有接近也是在所难免,茶叶品质不一也是常有的事,况且品茶有高下,如何能断定两种茶口味一致呢?”
姜铢被说得一堵,那股气在胸腔胡乱窜,她咬着牙,“这么说,本宫还是冤枉你了?”
“大人明查,小的确实冤枉。”冯书钧小心赔笑。
姜铢冷笑一声。
“你口口声声喊冤,且看看这是什么?”姜钰将一本无封的账本丢在冯书钧面前。
“这……!”冯书钧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这账本想必你定不陌生,上面清楚地记载着你从金部调换了多少贡茶,又以何种价格卖出,每月每年的盈收皆一条一条,罗列清楚。”
“你又待如何狡辩?”
冯书钧脸色发白,她没想到姜钰竟能找到这本账本,她抬头紧紧盯着姜钰,“你……见过凌儿?”
“罪证俱在,冯书钧你可认罪?”姜铢打断了她的问题。
“敢问大人,是何人的诉状?”冯书钧此刻也明白,自己就是再舌灿莲花也逃不掉这一劫,但她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葬送在何人手中。
在得到姜铢的点头后,衙卫向外通传。
“来人,传诉状人!”
王沛文带着一身风雪入了公堂,雪融在她眉间,衬得她的眼睛更澄澈。
“是你!”冯书钧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是王沛文。
“没想到……你竟恨我如此……”她喃喃自语道。
“恨?不,你所做之事,本就该受到惩戒。”王沛文摇摇头,“圣人言,金银为人之所欲,但不以其道,必受其害。”
少年眼中的清澈与她的母亲如出一辙。
冯书钧张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必受其害……
直到她被关进府牢,心里仍旧念着这句话。
简直是胡言,金银钱财带给她的从来只有好处!
她最快意的时刻便是钱财带给她的。
那时她已在永京小有名声,曾经的同窗因女儿生病求到她门上,乞求她可以借她一些钱。
“要我借你钱,可以。”
她让下人端来狗吃剩的碗,将一锭银子丢进那颜色怪异的泔水里面。
“你不用手脚,能把这碗里的银子拿出来,我就借……不,我赠你三百两,够你治你女儿的病。”
看着昔日高高在上耻笑她的人,如今卑微屈辱地去舔狗食,她的心里简直无比畅快,那种得意,那种兴奋,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
只有钱才能带来这样的情绪。
多少人为了钱而折腰?这哪是害呢?分明全是好处!
冯书钧从身上摸出一块金子,这是她私藏的,没有被狱卒搜寻到。
这金子是她得到的第一块金子,是她当时偷偷借王太姥的县令之印帮人摆平了事,那人不知从哪摸到的一块金子,表面坑坑洼洼,附有沙泥。
这是一块生金,她第一次见到就为之着迷,这是财富的具象,是通向人上人的阶梯。
她张开嘴,将金块塞进嘴里,忽略喉咙间的疼痛,硬生生地吞了进去。
重物坠腹之感异常痛苦,可她只是笑着,满意地躺在草席上,闭上眼睛。
有金子在血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