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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缺席 ...

  •   手机屏幕在闻竹掌心发烫,倒计时数字像毒刺扎进眼球:00:07:32。距离她正式跨入三十五岁,还有七分三十二秒。

      餐厅水晶灯把香槟杯照得流光溢彩,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牛排和进口白玫瑰的香气。闺蜜们精心布置的生日宴,气球簇拥着“Forever Young”的亮银字母——一个昂贵的讽刺。闻竹僵在丝绒椅子里,指尖死死抵着桌沿。桌上没有蛋糕。那个本该堆叠着奶油花朵、插着“35”数字蜡烛的、宣告她正式被婚恋市场列入“打折区”的蛋糕,没有出现。尤矽忘了订。他说过的,“包在我身上”,三天前,在她焦虑地第五次提醒他时,他揉着通宵加班后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这样保证过。此刻,那保证像餐厅角落里走调的爵士乐一样刺耳。

      她目光扫过全场。Lucy——她手下那个涂着斩男色唇膏、永远用甜腻嗓音喊她“竹姐”而非“闻总”的助理——正举着手机,镜头精准地对准她空荡荡的面前。闻竹甚至能想象那精心挑选的角度,足以把她此刻的难堪和空荡荡的桌子框在一起,配上什么“总监的尴尬生日”之类的文案,在某个小群里悄然传播。一股冰冷的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不是总监了,Lucy的靠山、新上任的副总上周刚暗示过她“精力跟不上”,位置岌岌可危。这镜头,是提前的葬礼录像。

      “竹子,别急,尤矽肯定堵路上了!”闺蜜阿May凑过来,试图用新做的水晶甲碰碰她的手背,香水味浓得呛人。
      闻竹猛地抽回手。堵路?尤矽的手机定位,半小时前就显示他还在该死的公司大楼里纹丝未动。一条未读消息孤零零地躺在置顶聊天框:“紧急上线,走不开,晚点到。” 连个“抱歉”都没有。晚点?她的三十五岁,就在这虚假的欢声笑语和冰冷的镜头注视下,一分一秒地滑向那个没有蛋糕的深渊。时间像个冷酷的刽子手,举着刀,而她被绑在耻辱柱上,供人围观她作为女人“过期”的瞬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再松开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麻痛。

      就在她感觉胸腔里的空气快要被抽干,视线边缘开始模糊发黑时,餐厅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撞开了。尤矽像一阵裹挟着机房尘埃和汗味的飓风卷了进来。他身上的程序员标配——皱巴巴的灰色连帽衫、磨白牛仔裤,沾着可疑的咖啡渍,在一屋子精心打扮的人群里,像个误入晚宴的流浪汉。他脸上写满了通宵鏖战后的麻木与虚脱,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几缕不听话的翘着。他手里空空如也,只在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卷起,显得格外狼狈。

      “竹子!”他喘着粗气,目标明确地冲到她面前,忽略了所有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一股混合着熬夜的酸馊、机房冷气尘埃和廉价咖啡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盖过了牛排和玫瑰的香气。闻竹胃里一阵翻搅。

      他根本没看她的脸,也没看那张空荡荡的、本该摆放蛋糕的桌子。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文件袋上。他急切地拉开拉链,动作因为疲惫而有些笨拙,手指上还带着敲键盘留下的轻微颤抖。几张印满冰冷条款和触目惊心数字的纸被他用力抽了出来,“啪”地一声拍在闻竹面前光滑的白色桌布上。那声响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在闻竹耳边。

      “银行通知!房贷利率上浮了!每个月得多还一千七!”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榨到极限后的嘶哑和绝望,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木头,“操!这破房子!当初买它就是最大的错误!现在卖都卖不掉!”

      白纸黑字,像毒蛇的信子。冰冷的数据——贷款总额、新的月供数字、利息增长曲线——盘踞在精美的餐具旁,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铜臭味。闻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数字上,它们扭曲、放大,仿佛变成了无数张嘲笑她的嘴。三十五岁,没有蛋糕,没有戒指,只有一座不断下沉、不断吸食他们血肉的负资产牢笼。她辛苦维持的体面,她强撑的优雅,在尤矽这身狼狈和这叠催命符般的文件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Lucy的手机镜头,一定正贪婪地记录着这一切。
      时间归零。

      “尤矽。”闻竹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风暴中心诡异的死寂。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尤矽那张写满焦虑和疲惫、却唯独没有一丝歉疚的脸。餐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冰冷的声音在回荡。

      “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时间,”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地上,“你不在乎我今天三十五岁了,不在乎我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被人看笑话!你只在乎你的代码!你的服务器!还有这堆该死的、永远还不完的债!”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叫。那杯她一直没碰的、昂贵的香槟,被她抓在手里。琥珀色的液体在剔透的杯壁里剧烈摇晃,映出她扭曲的倒影和头顶刺眼的水晶灯。

      “你的时间金贵!我的时间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撕裂了最后的伪装,带着哭腔和滔天的恨意,“我的时间快没了!尤矽!它快没了!在你眼里是不是就他妈一文不值?!”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她手臂高高扬起,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杯承载着泡沫般虚假祝福的香槟,狠狠砸向脚下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砰——哗啦!”
      清脆的爆裂声如同惊雷炸响!玻璃碎片混合着金色的酒液,像一场绝望的烟花,四散飞溅,星星点点地沾污了客人们精心打理的裤脚和裙摆。尖叫声此起彼伏。
      碎片和酒液在脚下蔓延,像一张破碎的金色蛛网。尤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彻底震懵了,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躲开飞溅的玻璃渣,脸上还残留着对房贷的焦虑和突然被攻击的愕然。然而,下一秒,一种被当众羞辱的暴怒迅速取代了惊愕。他脖子上的青筋猛地暴起,眼睛瞪得通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闻竹!你他妈疯够了没有!”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声音盖过了周围的惊呼,“是!我是忘了蛋糕!那又怎么样?能比每个月多还一千七重要吗?能比这破房子把我们活活勒死重要吗?你脑子里除了你的结婚KPI还有什么?!”

      “结婚KPI”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闻竹最痛的地方。她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周围所有的目光——惊诧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尤其是Lucy的)——都像烧红的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尤矽似乎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刻薄话惊了一下,但愤怒和巨大的生存压力让他无法收回,只能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发怒的公牛,死死瞪着闻竹。

      死寂。只有玻璃碎片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映照着闻竹空洞绝望的眼神,和尤矽眼中燃烧的、被房贷和生活压榨出的、近乎崩溃的怒火。三十五岁的第一天,在满地狼藉和彼此眼中清晰的恨意里,拉开了帷幕。空气里昂贵的香水味、食物香气,最终都被那浓烈的、冰冷的、令人作呕的酒精味彻底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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