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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祷与朱砂 娜希娅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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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希娅的梦境始于母亲的庭院。月光如水般洒在石砌的小径上,两侧的玫瑰与茉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香弥漫在空气中,仿佛一首温柔的摇篮曲。母亲坐在藤椅上,她倚靠在母亲的膝上,听着她轻声为自己讲述萨珊皇宫、粟特商人的传奇故事。
“娜希娅,我的女孩”母亲的声音像春天的微风,“你是布哈拉的明珠,是沙漠的星辰,黄金与火焰会庇佑你的自由与勇敢。”
娜希娅依偎在母亲膝边,抬头望着她温柔的脸庞:“母亲,我会像您一样强大,守护这座城。”
她伸手去碰触母亲的指尖,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掌,抓到了一把细沙。沙粒从指缝间流走,场景骤然转变,她站在布哈拉城的城墙上,风带来了血腥、战吼和兵戎鸣金的声音,脚下翻滚的黑暗将她吞噬,拖入深渊。
“我的主人,”一条大蛇缠绕并接住了下坠的她,蛇吐露着信子,灰绿色的眼眸像沙漠中的绿洲,“我在这里。”
“你是谁?”她问道。
“我是您的解药,”他的声音像沙漠中的风,“也是您的利刃。”
黑云开始消散,毒蛇化作细沙,随风飘散。远处传来狼的嚎叫,一只银灰色的狼从沙漠尽头奔来,金色的眼眸直视着她:“布哈拉的公主,我会为您撕碎敌人。”
天空中忽然展开一片绚丽的孔雀尾羽,孔雀低飞而来,落在她肩头,声音低沉而神秘:“我的月亮,火焰捎来了讯息,我会为您的命运奔走。”孔雀的羽翼轻轻扇动,圣火的符文在空中燃烧,驱散了最后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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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礼塔的晨祷声漫过琉璃穹顶时,娜希娅在驼绒软垫间睁开眼。米赫尔正俯身整理铜制熏香炉,晨光从拱形窗棂漏进来,将他灰绿色的眼睛染成巴尔赫绿松石的颜色。素麻长袍的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新月状的旧疤,随着他拨动炉灰的动作,宛如沙丘在腕间流动。
"谁允许你进内室?"娜希娅羊毛发辫散落在乌兹别克刺绣枕上,她昨夜分明命令这奴隶睡在外厅的骆驼毛毡毯上。她慵懒地撑起身,“我的小侍女呢?”
米赫尔转身时,熏炉的乳香烟气在他发梢缠绕成圈:"您的侍女突发热病。"他高挺的身影为娜希娅挡住了刺眼的晨光,“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服侍您,我尊贵的主人”。
娜希娅逐渐清醒,能够在萨珊皇宫中活下来的人,手段不简单,她已经命人探查这个奴隶的底细,却忘了吩咐天真的阿伊莎。
"更衣。"她掀开绣着葡萄纹的锦被,赤足踩上温软的地毯。米赫尔捧来素纱襦裙,他替她系腰封时,发间的皂角气味混着窗外新割的苜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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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三道马蹄形拱门便是父亲寝殿。仆人撩开缀满土耳其石的珠帘时,娜希娅看见十二盏波斯铜灯在墙边垂首,灯油凝结成血泪状。父亲蜷缩在安息羊绒毯里,枯枝般的手指紧攥半块镜片。
"晨间又咳了两次黑痰。"守夜仆人掀起织锦帷幔。
“下去吧。”娜希娅屏退了仆人。
“米赫尔,告诉我父亲是否中毒?”两年前,父亲身体逐渐虚弱,最后神智不清然后失语,常年照料的医者语焉不详。人们谣言说城主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又传言是忤逆了拜火教的神谕才遭此下场。
虽然与父亲并不亲近,但娜希娅不相信这些传言。最近觊觎城主之位的暗处势力已经渐渐失去耐心,针对她这个继承人的下毒事件层出不穷,父亲的奇异病情大概率也是同样的手笔。
米赫尔检查了病榻上人的身体:“大人指甲泛青,齿龈有蓝纹,这是水银中毒的征兆。"
“你能解毒?”
“我能治疗和延缓大人的症状,但中毒的时间太长,即便能保住性命,恐怕无法令大人恢复神智。”
娜希娅盯着父亲甲盖上蜿蜒的青色,她儿时见过那些中毒的镀金工匠们,最后痴呆的模样,谵妄而病态,只留下一具躯壳在世上挣扎。
米赫尔铜灯底座的莲花纹饰:"这是费尔干纳的朱砂。"他食指沾染的朱红粉末在晨光中泛着诡异金属光泽,"久燃生烟致人癫狂,这正是城主中毒的来源。"
一直以来,父亲的房间都被厚重的窗帘包裹着,门窗紧闭终日烟熏缭绕,又不见光。既然能瞒过众人,长期下毒,城堡中的内应绝不只有一人。
娜希娅想起叔父阿卜杜勒就任矿监时献上的十二盏铜灯,那些莲花纹样此刻正渗出蛇信般的红渍,在青金石地砖上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但仅凭这些证据还不够,如果她想要坐稳城邦继承人之位,必须斩草除根,泛泛指责叔父毒杀,只会打草惊蛇。
“米赫尔,我任命你为临时内务总管,我需要知道这毒经过了多少双手。”娜希娅补充道,“还有,保住我父亲性命。”
“是,主人。”
娜希娅欲从父亲的床榻旁起身,却突然感到头晕目眩,无法呼吸。她扶住鎏金床柱的指尖蓦地痉挛,青金石砖在视线中扭曲成漩涡。米赫尔接住她后仰的身形时,奴隶袍襟的安息香混着朱砂的锈味涌入口鼻。
"您也被下毒了。"米赫尔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幕。他左手托住她后颈,右手两指探入她发间,轻轻嗅闻道,"有莨菪的味道,很廉价的谋杀配方。"
娜希娅的耳垂触到他的手腕。她突然想起昨夜梦境里的毒蛇,鳞片也是这样冰凉:"你身上...有解药?"
"比解药更好用。"奴隶的呼吸拂过她翕动的睫毛,"请允许我僭越。"
未等应答,米赫尔突然咬破自己手腕。鲜血顺着苍白肌肤蜿蜒成赤蛇,他将伤口贴上她唇瓣。娜希娅尝到铁锈味里暗藏的甘甜——这是长期服用解毒药草淬炼的血。
波斯人会花重金购买奇珍异草,喂养这样的奴隶和死卫,想了想那契约书上的价格,区区三百第纳尔金币能买到这样的奴隶,那可真是捡漏了,要是转手卖出,或许能赚...该死的,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先带您离开这里。”米赫尔抱起娜希娅,他的臂弯比娜希娅想象的更坚实,衬袍下贲张的肌肉硌着她的腰肢。奴隶疾步穿过过道,将娜希娅送回到安全的寝宫中。
"松手..."她在颠簸中差点咬到舌尖,"我能走。"回应她的是骤然收紧的臂弯,娜希娅正欲发火,但一阵绞痛令她立马泄了气。
玛苏在内厅接应了他们,正欲责难米赫尔,娜希娅颤抖地抓住玛苏的手,“按他说的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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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廊柱后的侍女们终于按捺不住,玛瑙珠帘随夜风轻叩,将窃语送往寝殿每个角落。
"昨夜又换了三桶热水..."捧着铜盆的小侍女脸颊绯红,"那位新总管整宿都没出来。
“我听说那奴隶生的俊美,之前侍奉的可是波斯王女呢...”新来的胡姬擦拭着廊柱,“要是公主被迷住了,那也是人之常情。”
"再美也是断了根的。"年长的女官捻动檀木念珠:"公主这般耽于美色,只会荒废政务的...”
铜壶突然落地,惊得众人噤声。阿卜杜勒跟着沙赫里亚尔总管路过廊亭,却将女仆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总管对其表达歉意,“大人,管教不严,请勿听信口舌之言。”
阿卜杜勒摸了摸胡须,阴影里浮着意味深长的笑:"我那侄女倒是会享福,但偏偏挑了个波斯的阉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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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娜希娅简直坐立难安。中毒这三日,先是被那奴隶灌入大量药草催吐,说是能解毒。然后只听得他一句“公主高热不退”,自己又被反复泡在温水桶中,像只溺水的鱼。
今早高热刚刚消散,又听闻阿卜杜勒要来拜见,想必叔父是来检查毒物是否奏效。好在中毒一事除了米赫尔、玛苏和阿伊莎之外,并无人知晓。众人只以为公主得了新宠,夜夜笙歌。
“阿卜杜勒大人求见!”男仆的声音传来,阿卜杜勒的鹿皮靴直接踏入了书房。
"叔父来得正好。"娜希娅指尖挑起葡萄银盘,"尝尝新贡的吐火罗蜜饯?"
视线扫过满地凌乱的文书,又见公主面色红润,最终停在米赫尔身上。阿卜杜勒对奴仆的谣言又信了三分。
"看来我侄得了个妙人。"他假意用担忧的口吻道,"只是商盟议会三日未开,城内各大商会恐怕颇有微词..."
"急什么。"娜希娅勾勾手指示意身侧的米赫尔靠近,"叔父没见我正教新秘书理政?"
“我侄可真让叔父担心”,阿卜杜勒挤出慈爱的笑容,“去年为你挑婿,你以城邦政务繁忙拒绝。”
“不劳叔父费心”,娜希娅并不打算揭穿阿卜杜勒那点昭然若揭的心机。她是城邦的唯一继承人,父亲虽然无能但忠于母亲,满城找不出一个私生子来取代娜希娅。阿卜杜勒本以为可以控制娜希娅,攫取城邦理事权,可没料到在她手上吃了几次亏。
随后便把主意打到了娜希娅的婚育上。只要为娜希娅挑选一个夫婿;哪怕不需要夫婿,只需要让她怀上个孩子,都可以有理由绕过娜希娅这个继承人。
“米赫尔,何不为阿卜杜勒大人展示一下你的学习成果”,当务之急是快快打发走这只老狐狸。
应声,米赫尔“不慎”将密函扔到阿卜杜勒脚边,"比如这份...有人在矿监私自铸币。"
阿卜杜勒的瞳孔骤然收缩,而公主手边散落的,分明是几天前银矿上失踪的账本。“公主明察秋毫,可有找到私自铸币之人?”
“叔父不必担心,暂时还未查到”,娜希娅揉了揉额头,“何况小侄我近日事务缠身,待到商盟议会开完再查,也不迟。”
“哈哈,议会临近,我也回去好好准备准备了。”阿卜杜勒说完便匆忙离开。
送走阿卜杜勒,娜希娅有些虚脱,他看着她渗着虚汗的后颈,“主人...”
"看来我们的敌人等不及了。"她抓住米赫尔的手。
"您需要静养..."
"不,我需要让叛徒知道——"娜希娅就着他的臂弯起身,染毒的唇色比石榴汁更艳,"他们公主的生命力比沙漠蝎更耐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