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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蝉鸣不过一道刻痕 钢琴踏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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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踏板的金属锈味漫上来时,许轻舟正把速写本摊在盛夏的窗台。素描纸上未干的松节油将秦在檩的轮廓洇开,画中人锁骨处的樱花胸针在六月阳光里泛着釉光。
蝉鸣突然刺破画室的寂静。许轻舟笔尖一颤,碳粉在秦在檩眼尾拖出彗星般的痕迹。她伸手去擦,却抹开了三年前的梅雨季。
那年的钢琴房总浸着枇杷糖浆的甜苦。许轻舟踮脚取下顶柜的联弹谱,发现秦在檩又在琴凳上睡着了。化疗药水顺着透明软管爬进苍白的静脉,睫毛在青黑眼睑投下雁影,随着《月光》第三乐章的旋律轻轻震颤。
"最后一段轮指该我弹。"许轻舟用校服盖住她输液的胳膊。秦在檩的头发刚长到耳际,发旋处翘起几根不服帖的绒毛,像初春试探的草芽。
琴键还残留着体温。许轻舟小心避开她搭在降E调的手指,却听见梦呓般的呢喃:"你爸送的樱花胸针...别在储物间..."
金属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突然撕裂旋律。许父的公文包撞在谱架上,牛皮纸袋滑出半截现金。许轻舟看着他迅速将信封塞进琴凳夹层,不锈钢保温杯上的校徽在昏暗里闪着冷光。
"别告诉檩檩。"父亲耳语带着酒气,指节敲了敲她压住的琴谱,"艺术生保送需要打点。"
许轻舟盯着他西装袖口的墨水渍,想起上周路过校长室时听到的只言片语。"...老秦女儿这病就是个无底洞...""...竞赛班经费总要有人承担..."
秦在檩的输液管突然发出轻响。许轻舟慌忙合上琴盖,震落的樱花胸针滚进通风口缝隙。父亲皮鞋声渐远时,她摸到秦在檩枕着的乐谱背面有湿润的褶皱——是眼泪晕开了油墨里的四分音符。
冰镇酸梅汤在玻璃杯外凝成水珠,顺着许轻舟手腕爬进袖口。画室空调发出老旧的嗡鸣,她抬头望着正在调颜料的秦在檩,对方后颈的碎发已能扎起小揪。
"昨天去琴房找谱子。"秦在檩突然开口,钴蓝色颜料在调色盘晕开深海,"通风口有东西反光。"
许轻舟的刮刀在画布上划出突兀的直线。她看着秦在檩从帆布包取出密封袋,樱花胸针躺在透明夹层里,别针上缠着几根栗色长发——是她初三时及腰的发丝。
"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秦在檩用画刀挑开胸针卡扣,金属轻响像极了那年琴盖合拢的余震。
许轻舟的指甲陷进掌心。她想起父亲调职前夜,母亲将剪下的长发收进檀木盒:"断了也好,秦家现在看我们的眼神...像看沾了鼠疫的野猫。"
蝉鸣突然汹涌如潮。秦在檩的画笔停在空中:"其实教育局来调查时,我在院长办公室看见许叔叔的签名了。"她蘸取过量白色颜料涂抹天空,"但他蹲在ICU门口哭的样子,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调色刀当啷坠地。许轻舟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在颜料罐上摇晃,秦在檩的影子正轻轻贴上她的轮廓。三年来刻意维持的疏离突然坍缩成画架间的狭小空隙,松节油的气息裹着回忆漫过脚踝。
"当时恨过你。"秦在檩的声音混着笔刷沙沙声,"特别是看到爸爸半夜对着钢琴房监控录像发呆时。"她突然轻笑,"可他不知道,那晚我根本没睡着。"
许轻舟的速写本被风掀起,停留在画满樱花创可贴的那页。秦在檩的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就像你不知道,我早就发现你在每个创可贴背面写歌词。"
空调突然停止运转,蝉鸣与心跳在闷热中发酵。许轻舟看见秦在檩俯身拾起调色刀,刀背映出她锁骨处的朱砂痣——和速写本上的樱花恰好重叠。
"要试试给这里上色吗?"秦在檩的笔尖悬在距她皮肤三厘米处,群青色颜料将坠未坠,"像初三那年我们在天文馆画的星座图?"
许轻舟突然夺过画笔。她蘸取钛白色覆盖整张画布,却在疯狂涂抹中露出底层猩红的底色——那是秦在檩入院那天,她用玫瑰茜草混着泪水涂的朝阳。
暮色漫进画室时,许轻舟在洗笔筒底摸到生锈的发卡。秦在檩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对着窗玻璃呵气,在雾面写下"对不起"。水珠顺着字母沟壑滚落,像那年钢琴房里无人擦拭的泪痕。
蝉蜕卡在窗棂缝隙,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许轻舟将樱花胸针埋进画室盆栽时,发现薄荷丛里藏着未拆的千纸鹤——是秦在檩化疗时她每天叠的祝愿,如今翅膀上却沾着经年的颜料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