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雨》萦星尘

1、第 1 章 时雨是

　　时雨是被人戳醒的。

　　他先是抬手抹了下唇角，确认没有湿意，才极不情愿地掀开眼皮。

　　罪魁祸首是一位胡子拉碴的大叔。

　　时雨的起床气很重，此刻的脸色臭的仿佛那人欠了他几个亿。

　　大叔见时雨满脸戾气，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啊小伙子，马上到繁城站，能麻烦让一下么，我下车。”

　　时雨“嗯”了下，嗓音带着惺忪的哑。

　　他起身退到过道，伸了个懒腰。

　　大叔哼哧哼哧拖着行李箱，道了声谢。

　　时雨坐回位置，白净的双手搭着膝，眸光落在面前的桌板，人还在醒神。

　　动车慢悠悠停下，时雨坐的靠前，车门打开的同时，一股热浪拽回了走神的时雨。

　　时雨指尖探进口袋，捞出皱成一团的车票，上面印着终点站的名字。

　　繁城站。

　　时雨：……？

　　扣着耳根的头戴式耳机还放着音乐，座椅上的少年猛地弹起来，一把拽下货架上的行李箱和背包，扶了下椅背向车门漂移过去，终于赶着车门关闭前冲了出去。

　　……傻逼地方果然克我。

　　衣袖推至手肘，露出半截白得晃眼的小臂。时雨单肩背包，在燥热的微风里缓了缓呼吸，平静地向大地竖了根中指。

　　谭女士提醒过动车上有空调，时雨出门前就在衬衫外套了件冲锋衣。

　　家里不热，车上又凉快，更衬得此刻的空气燥得恼人。

　　耳朵里的音乐顿了两秒，换成了手机初始的电话铃声。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打来的，时雨碰了下耳机接通来电，掏出裤袋里的手机喊道：“妈。”

　　谭燕飞温和地应道：“小雨，到站了么？”

　　“嗯，到了。”时雨说着，抬步过了安检进到车站大厅。

　　繁城站不大，少年扫视一圈，目的明确地往出口走。

　　“那就好，”那头顿了顿，接着道，“叔叔的住址我发你微信了，待会直接打车过去就行。”

　　“嗯。”时雨不冷不热地应一声。

　　“到叔叔家以后记得跟叔叔阿姨问好，别总垮着张脸，他家还有个小妹妹，平时多带她玩玩……”

　　“知道，”时雨打断她的话，“我还要打车，先挂了。”

　　没等谭燕飞反应过来，时雨便摁上挂断键，短暂的寂静后，音乐再次响起。

　　他沉沉叹出口气，戳几下手机，按谭燕飞发过来的地址在网上约了车。

　　时雨简单扫了眼车型和车牌号便摁灭手机屏，顺手将那团车票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心里挺闷的。

　　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仅仅是因为繁城一中的升学率比他原来那所学校的高了些，谭燕飞就要让他转学，并寄宿在一个他以前听都没听过的叔叔家里。

　　他用脚趾都能想像出来到时候会多尴尬。

　　这里也没有任何他认识的人，狐朋狗友都在昌城那边，一切都是陌生的。

　　时雨烦躁地抓了抓头，脸色也因此差了几分。

　　走出车站，映入眼帘地是无尽的槐树道。

　　虽时值夏末，槐树也依然茂盛，只是蝉鸣消失不见。

　　烈阳倾洒，给世间凡物都染上光晕，槐叶泛着煋煋金光，随着暖风微微拂动。

　　时雨有一瞬愣神，好像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番光景，身边好像也应该一直有什么人……

　　他下意识转头看去，旁边却只有匆匆走过的路人。

　　无端的烦躁感突然涌现，时雨不紧皱了皱眉。

　　顶着烈阳走到路边，时雨向四周望了望，在网上约的车还没到，他便站在树荫中等待。

　　将耳机摘下来挂在颈上，抬头静静看着。

　　暖光的光透过叶隙，稀疏错落，撒在地上成为点点亮斑。

　　微风拂过，树叶窸窣作响，奏起市井俗音。

　　几柄槐叶随风而落，在光影间辗转纷飞。

　　几经周转，一小片槐叶从复叶上脱落下来，乘着日光，落向时雨，仿佛托着感性的不可名状，一瞬又顷散。

　　时雨微微愣住，犹豫片刻后抬手接住这片叶。

　　指尖捏住叶柄，时雨将槐叶转了几圈。

　　半响，他伸手抄过肩上的书包，随手抽出本书，将槐叶夹在里面。

　　时雨刚好会做干花，这片叶子呢…跟他算是有缘，所以时雨打算将它烘干，留着作纪念。

　　至于能留几年不在他的可控范围内，哪天当垃圾给扔了也说不定 。

　　刚重新将书装好，一声鸣笛便传来。

　　时雨抬眼看去，一辆白色别克正朝他这边驶来，扫一眼车牌，是他刚刚在网上约到的车。

　　别克在时雨身边缓缓停下，司机摇下车窗，冲时雨道：“小伙子，是你叫的车吧？”

　　“对。”时雨点头。

　　“后备箱给你开过了，把行李箱放一下吧。”司机顿了下，接着说，“对了，你点的是拼车，另一个跟你拼单的人刚好在这附近，他马上过来，要稍微等一下，不介意吧？”

　　“没事。”时雨走到车后，将行李箱放好后坐上车。

　　一般情况下时雨是不会点拼车的，但刚刚他心里太乱了，没看清点的是什么便匆匆下了单。

　　车里开了空调，刚进去凉气便裹了全身。

　　燥热感逐渐褪去，连带着时雨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掏出手机，点进他跟他那些狐朋狗友的小群，轻飘飘丢出一句话：

　　【Y：我转学了。】

　　虽然这句话丢得挺轻，但掀起的涟漪挺大。

　　原本寂静无声的群瞬间炸了，各种问号疑惑表情包刷了满屏。

　　【帅：啊？转学？！！！】

　　【帅：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我是不是眼瞎了啊？！转学？！！确定是这两个字吗？！！！】

　　时雨无声地笑了笑，袁俊杨这货一如既往的傻逼。

　　【y：没瞎，就是这两个字，况且这也不叫眼瞎。】

　　【。：那为什么转学啊？转哪去啊？】

　　【y：繁城一中，家母觉得升学率高一点。】

　　【帅：繁城？！！！我眼睛真的没毛病吗？！！！】

　　【薄荷味小王子：这么远？！！！你妈脑子…不是，你成绩这么好在哪不都一样吗？就算升学率高点又怎样？高三才转过去还能有用？】

　　【薄荷味小王子：况且你走了我以后考试抄谁的啊？】

　　【薄荷味小王子：崩溃.jpg】

　　【y：自求多福吧。】

　　【坤坤就是逊：不要走哇小雨！我舍不得你啊！！！】

　　【坤坤就是逊：哭泣.jpg】

　　时雨这次是真忍不住了，直接笑出了声。

　　前排司机带着疑惑从倒车镜里扫了他一眼，时雨只能尴尬地将声音憋住，却仍笑得发抖。

　　其实从他踏上动车那一刻开始，整个人就跟浮在空中一样，飘忽不定。

　　对繁城的未知让他本能地抗拒来到这里。

　　一切的陌生都在扩大着他的茫然，心里也空荡荡的，不知如何是从。

　　现在跟往日好友的闲聊才终于给了他一点实感，一直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了不少。

　　兀自笑了会儿，时雨动动手指回复：

　　【y：马上给你求场暴雨。】

　　“呦，好像来了，那个是吧？”司机突然说。

　　时雨下意识转头看去，一个少年正低头看着手机，朝这边走来。

　　像是感觉不到热一般，少年就这么走在烈阳下，深棕的发被阳光染成橘黄，颈上用银链串着的十字架闪着光。

　　仗着对方看不见自己，时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怎么说呢，还挺帅的，眉眼深邃，五官立体，只是鼻梁上贴了张创口贴。

　　待对方走近，时雨发现他嘴角处还有一小块淤青。

　　嗯……初印象已生成，为“小混子”。

　　可能是看手机看的太专注，也可能是没想到车里还有个人，“小混子”径直走向时雨这一侧的车门，拉开，弯腰，抬腿，动作一气呵成，只是在抬头看见时雨时猛地顿住。

　　清冷的柠檬香浸了满面，似乎是少年身上的味道。

　　看着近在矩尺的少年，不知为何，时雨心底重新涌现出些燥热，估计是因为冷气全被对方放走了。

　　　“小混子”一只脚悬停在空中，保持着这个姿势跟时雨对视着，深棕的眸里盛满意外。

　　时雨没打算让，跟他互相盯了半响便移开视线，转头看向手机。

　　群里不知道已经刷了多少条消息，最后几句都是在问他人怎么没了。

　　时雨动动手指回复：

　　【y：没死。】

　　少年愣神片刻，终于放下了悬着的那只脚，直起身，将时雨这侧的门关上，绕到另一边开门钻进车。

　　“好嘞，咱门出发！”司机拉下手刹，汽车沿着槐树道匀速向前驶去。

　　车内一派寂静，后排两人沉默不语，各自看着手机。

　　司机原本想找个话题，缓解一下这有些尴尬的氛围，通过后视镜观察一番，发现两人没有一丝聊天的欲望，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选择专心开车。

　　时雨静静看着群里的人犯病，偶尔抬手回两句消息，但在车上看手机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于是便放下手机，右手撑着头看向窗外。

　　街景已由零星的地摊小贩转变为商铺。

　　槐树仍植满路边，将光切割成碎片。

　　路边行人有的匆匆，有的悠闲，但对时雨而言皆是一闪而过。

　　车窗外没什么新奇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时雨便有些无聊。

　　他无声地打了个哈欠，打算闭眼眯一会儿，目光却不经意落到某处。

　　少年的身影映在玻璃窗上，竟意外的清晰。

　　光线穿过叶隙，不时从他脸上掠过，似喜爱却又不敢长伴，只能短暂地停留，将自己仅有的一点光与暖意给予心爱之人，然后悄然离去，不留一丝踪迹。

　　而光落在他脸上时，将阴影衬得更暗，对方本就英俊的眉眼显得更为深邃。

　　少年坐姿散漫，两腿随意叉开着，握着手机的手骨节修长，额前碎发随着车内空调吹出的冷气微微拂动。

　　也是这时，时雨才注意到少年的尾发长及肩，被对方低低扎成了个小揪揪。

　　还挺潮。

　　时雨心想，对方却似察觉到什么般，突然转过头，朝他这边看来，两人借着玻璃窗对视。

　　视线撞上的那一刻，时雨还有些偷看被抓包的尴尬，但转念一想，对方那个角度应该看不到他这边玻璃窗映着的景象，所以于对方而言，他只是在看窗外的街景，没什么好慌的。

　　只可惜他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比他大脑的运转快了一步。

　　在他想明白这些之前，他的头就已经朝旁边偏了一些，这就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完蛋。时雨心想。

　　果不其然，在他偏头的同时，少年挑了下眉，嘴角浮起些许笑意。

　　接着对方重新转头看向手机，白净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数十下，随后将屏幕朝向时雨，黑底上缀着三个白字……和一个问号。

　　对方没用镜像，加上落进车内的光多了些，给玻璃窗上的虚影平添了几分虚无，时雨眯了眯眼才辨认出来那三个字是什么：

　　【偷看我？】

　　时雨：……说不是你信吗？

　　但是，他觉得对方对偷看这件事也并不是很确定，毕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证明这一点。

　　所以只要他当作没看见，不轻举妄动，对方可能就会认为他真的只是在看窗外风景，这件事便也就过去了。

　　综上，对少年的提问，时雨选择保持不动，以沉默回应对方。

　　果然，少年静静举了几分钟手机，见时雨没有任何反应后便将手收了回来。

　　时雨刚想松口气，对方却又敲了几下屏幕，接着将手机转过来，上面依旧是三个字加问号。

　　时雨继续眯眼辨认。

　　【不理我？】

　　时雨：？？？哥们你有病吧？

　　他忍了忍口吐芬芳的冲动，依旧一动不动，眼神却已经给了对方十几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