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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本来无一物 ...

  •   05

      去槐安的那个早上,罕见的下了雨,嘀嗒嘀嗒,垂打着窗外的槐树,落了一地叶子,铺在青石板路上。

      姜满收好东西,出了屋子,去饭堂。

      难得今日她到,黎元任还没到,姜满应该开心的,可却扬不起一丝笑。

      她侧头看外面的雨。

      风雨大作,瓢泼如河,连廊下都积攒了不少雨水。

      肯定是雨,让人开心不起来。

      快九点,黎元任才在阿姨的搀扶下来到饭堂。

      镜片下,老爷子眼眶泛着红,不像是没睡好,只能是哭过。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得见你这大小姐比我来得早哦!”他声音嘶哑。

      姜满知道,只有哭久了,人的声音才会这样。

      一丝涩意漫上心头,瞬间呼吸不畅,姜满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将要滴落的泪,陪他打趣:“今日可没太阳,只有雨。”

      滞雨琼枝日,昏时独余愁。

      明明是清晨,最明亮的时候,却因雨,昏暗如暮色来临。

      黎元任双手撑着拐杖,抬头望向雨幕,缓缓开口说:“这么大的雨该落到庐山去。”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自李白之后,后人再也没见过庐山瀑布的雄伟壮阔。

      说到底,还是水少了。

      姜满顺着他的话说:“那就用比天大的盆接住,咱们给它运过去。”

      黎元任像看傻子一样看她,“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

      “明明是您先做梦的。”姜满的声音里已经染上了几丝哽咽。

      老爷子也不禁眼眶湿润。

      昨夜辗转反侧,几度落泪,原以为今日会好些,可一想到她要走了,还是捱不住。

      他微微偏头,用怪嫌弃的语气道:“看嘛,让你不要跑那么远,你不听,现在晓得哭了,没用,晚了!”

      尘埃落定,可还有回旋的余地?

      有的,只是她是一条倔驴,不肯回头。

      “爷爷……”姜满鼻里犯酸,眼眶也胀胀的,要哭不哭。

      老爷子吸了吸鼻子,背过身去,“你执意要去,我也不拦着,只是要保重好自己。”

      “学校里,我已经给你们院长打过招呼了,他会照顾你的。不过,你要知道,槐安那地方,一块砖落下来就能砸到一个有权有势的,所以,爷爷不在身边的时候,你行事要谨慎,说话要委婉,平常事退一步,大事也不要怕,谁要是欺了你,尽管跟爷爷说,爷爷护着你。若事再大点,爷爷摆不平,就找你师叔去,不要不好意思,他这人虽不是个东西,但对你父亲还是有几分情义在的,看在他的面子上,他定会出手。”

      他又转过身来,握住她的手,忧道:“槐安大学的宿舍都是老旧得不成样的,你住惯了家里,怎么住得习惯哪里呀。穗穗,不若咱不住校,咱在校外买套房子,把李阿姨带上,照顾你?”

      姜满憋着泪摇头:“爷爷,不好的。我是去读书,又不是不回来,在那里买房做什么?浪费。还不如留着,多买一些翡翠,听个响,我也开心。”

      “可我总担心你。”

      总觉得孩子还小,还在蹒跚,总觉得孩子还不知事,该是最快乐的时候。

      但转眼间,他看着出生的姑娘,已经十八了,要去外地上学。

      可她从没出过琼枝呀,外头又哪里比得上家里。

      他总是忧心,总是害怕,忧心孩子理不清世故,害怕孩子受了委屈不说,往肚子咽。

      只有放在自己眼前最放心,什么事都由他扛着,她就做家里最小的孩子,娇气一辈子都可以。

      姜满道:“爷爷,那可是你从前任教的学校,校内大半都是您的门生,没人敢欺负我的。”

      “可我只怕,人走茶凉。”

      世上哪有那么多真正的情义,不过是有利则往,无利则退。

      他已经离开槐安大学三年了,这几年,来看他的门生有多少,与他断了来往的门生又有多少,不成正比的。

      人走茶凉,不是说说而已。

      “您也不能护我一辈子,不是吗?”

      黎元任的视线浑浊,泪珠出了眼眶。

      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的确护不了她一辈子。

      “好啊,好啊,”他再度开口,又满含欣慰,“长大了,该走自己的路了。”

      那一顿早餐吃的沉默,阿姨收碗后,黎元任一遍又一遍叮嘱她。

      姜满点头,一直应着。

      直到李阿姨说:“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刹那间,姜满的泪如断线的珍珠,甚至泣不成声。

      她不想离开院子,也不想离开琼枝,到头来,她还是眷恋这里的一切。

      只是去读个书,可对恋家的孩子而言却是生离死别。

      老爷子拿出手帕为她拭泪,哄着:“穗穗呀,别哭,路是你自己选的,要自己去走。”

      是呀,路是她自己选的,槐安是她自己要去的,就算头破血流,也要走下去。

      姜满擦干眼泪,跪了下去,朝老爷子磕第一个头,“这些年,多谢爷爷照顾,我读书的日子里,您要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别动不动就生气,我走了,哥哥走了,可没人哄你。”

      磕完后,她立起身子,抬头望他:“您为我铺了完整的路,是我自己不要的。穗穗放不下,我一定要去看看,所以,您别在夜深人静时埋怨自己。”

      音落,又磕下去。

      黎元任撑着拐杖直起身来,仰头不敢看姜满,只怕眼泪会再度掉下去,让孩子临走时,还要担心。

      雨势愈大,搅动一池清水,锦鲤躲在了将枯未枯的荷叶下,连草都弯下了腰,而雏鸟要飞向远方。

      老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挥手说道:“去吧。”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低沉的不像话,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几岁。

      姜满站了起来,阿姨撑着伞送她出门。

      合上车门的那刻,她还是止不住泪流。

      老爷子在门后看着,满眼是不舍。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叫住她,说着从前的常说的话——

      “穗穗,到爷爷这儿来,给你糖吃呀!”

      但眨眼,扎羊角辫的姑娘已经是大人。

      他终究没有开口。

      孩子总要离开家,学会做一个大人,独自面对这个社会。

      何必拦着?也不必拦着。

      下车时,姜满转身再看一眼琼枝,依依不舍,但下一秒,还是走进了机场。

      飞机在空中飞了两个半小时,落地槐安。

      姜满拖着行李刚出机场没几步,就被何鸿光拦住。

      她仔细打量眼前人,愣了几秒才叫道:“阿公?”

      “还好来的及时,不然就错过了。”

      姜满惊道:“你怎知我今日到槐安?”

      她的行程,只有黎元任和黎琛知道。

      何鸿光接过他手中的行李,“这得问你师叔了,他让我来接你的。”

      “师叔在哪儿?”她看了一圈,没找到梁颂声的影子。

      何鸿光说:“在集团,许多事都要他亲自处理。”

      “哦。”姜满有些失望,还以为能见他一面呢。

      何鸿光带姜满往停车处走,放上行李后,她才注意到这辆车的牌照不简单,连号的五个九。

      她不识得车是什么牌子的,但通过这张张扬的车牌,可以猜出不是便宜货。

      到入座,扫过车内昂贵得内饰,低调中透露出一股奢靡,她又把车的档次往上提了提。

      当真是生于富贵的梁颂声,无一处不是贵气。

      难怪人人都要巴结他,挤破了脑袋也要在他面前露个脸。

      寸土寸金的槐安,他指缝里露一点,也够普通人喝一辈子。

      姜满想着这些,又陡然问了一句:“不违规吗?”

      “违什么规?”何鸿光没反应过来。

      姜满指着后视镜上挂着的玉坠,上等的羊脂玉,细腻,温润,一眼就能看出不是便宜货。

      何鸿光明白过来,笑道:“都是按规矩来的,不会违规。”

      “哦,这样啊。”姜满没再细问,目光又落在坠上。

      她细细看,才发现上面刻了字——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信佛?”

      何鸿光听了这话,如临大敌:“姜小姐,这可不兴说的。”

      梁颂声什么都不能信,若真要信,也只能信坚定的唯物主义。

      “那为何刻了菩提偈。”

      “这是陪外客去鹤伴山上的蔢偈寺时,住持送的,这样的礼物扔了不好,藏着也不好,就挂在了这儿。”

      “原是这样。”

      何鸿光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主动扯了话题,同她说起了学校的事:“先生让我送你到学校,然后跟校长打招呼,让你住单人间。”

      他看了一眼后头坐着的姜满,“黎教授肯定跟你说过吧,你们学校的寝室都是上世纪的,即使翻修了,也还是烂糟糟的,你肯定受不了。”

      姜满点点头,却是拒道:“不用的,我就住宿舍。您也不要去同校长打招呼了,爷爷已经同院长说了,再来个校长,搞得人家以为我走后门进校呢!”

      她是堂堂正正努力三年考进来的,不想因为这些,而被流言蜚语。

      “可先生说过,一定要的。”

      姜满一锤定音:“听我的,咱不能给师叔惹麻烦。”

      何鸿光拗不过她,只能同意。

      把姜满送到离学校不远的地方,何鸿光回去复命,把车里的事说给他听。

      梁颂声盖上钢笔,抬头笑道:“她麻烦我的事还少吗?”

      是不少。

      从姜满十五岁起,总有那么些日子里要惹一堆烂摊子让他收拾。

      何鸿光也笑,问他:“还要和校长打招呼吗?”

      梁颂声摇头:“随她。”

      小姑娘自己都不愿,他也不必做人情了。

      “行,那我就下班了。”

      何鸿光拿起他签好的文件要走。

      梁颂声叫住他,“你刚才说她盯着那块玉坠看了好久?”

      “嗯,”何鸿光点头,“怎么了?”

      “没什么。”梁颂声让他走。

      何鸿光觉得莫名其妙。

      姜满去缴费处报道完,拖着行李去寝室,她来得最晚,只剩靠窗的一个床位。

      学校的寝室确如黎元任、何鸿光所言,烂糟糟的,不光墙壁落灰,露出光秃秃的水泥,并且连空调也没有,只一个旧得不能旧的风扇,挂在天花板上。

      靠窗的床位在夏天是块宝地,可到冬日就有得受了。

      不过却合姜满的意,她喜欢靠窗,冷一点也无妨。

      后来,姜满每每想起这事儿,总想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教训一下,那个初来乍到,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怎么敢小瞧槐安的冬呀!

      正收拾时,门被推开,一个穿棉裙的女孩子走了进来,手上抱着一沓书。

      姜满笑着与她打招呼,稍稍熟了些后,打听了一下另外两人的情况,心下大致有了个谱。

      说话间,天也喑了下来,姜满正要约新室友去吃晚餐,却在一瞬间电话响起。

      梁颂声的声音自电话另一端传来,他说:“出来,我在你学校门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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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文《我的春华秋拾》 《一线蝴蝶[苗寨]》 下一本开《星星落荒野》 预收《涩涩如青梅》 《月家小食肆[美食]》 《隔帘》 《救世神女是反派》 《画斋笔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