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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人再相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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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儿响,铃儿响——
我的妹儿你莫哭,你莫哭。”
“哥哥你在哪里呀?”
空灵尖细的女童声音从门外响起,听的人头皮发麻。。
咚咚咚。
东西撞击门板的声音越来越急切,下一秒又戛然而止,徒留一道球体滚动的声音,骨碌碌地从门外滚过去,越滚越远,最后消失。“痛,好痛啊!!!”
“头,头呢,我的头呢!!!”
那声音骤然拔高,尖得几乎要撕裂耳膜,又忽地坠下去,变成一阵呜呜咽咽,孩童般的哭泣。
门内站着一群人,他们戴着各式各样的鬼面。许多人被这场面惊得一身冷汗,只因他们要住这个宾馆在地府,所遇到的皆为鬼魂。
大堂是古典中式的布局,楼梯侧边是前台柜子。
柜子后是一个比常人高出两头的巨大身影,它全身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里,黑袍面上带着尖嘴的鸟骨面具,黑袍后面有一个巨大钟摆显示着时间。
黑袍人伸手,拿起柜台上的账本,白骨细长,抓着毛笔,账本上赫然写着:祝灵三人,巫翳五人,神灵脉两人,二月八群众三十四人,共计四十四人。
低沉苍老声音从黑袍处对着屋内众人发出:“祝灵,神灵脉的到我这登记,其余人自行排队在左侧登记。”
众人面面相觑,面具下的眼神四处交织,没人说话。
“左侧……也没有人啊。”人群中不知谁壮着胆子嘟囔了一句。
怎料那人话毕,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正沿着扶手缓缓走下,步伐轻盈,落地无声。
喵——
只听一声猫叫,白猫幻化成八九岁的白发男童,那男童穿着黑衣白裤带着红白色鬼面。
“管家大人,”男童拱手,声音清脆,略带稚气,“是登记在二册吗?”
“嗯。”黑袍管家应声,手腕微动,白骨关节嘎吱作响,“登记,名姓。”
“祝灵,莫苍雪。”
一白衣女子走上前来,气质清冷,她自报家门。
紧随她身后的男子却有些畏畏缩缩,手指紧捏着衣角,指节发白,他轻声道,“祝灵……莫苍柳。”
“呦,祝灵世家是你们俩来的啊?”
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从他们身后飘出。紫衣女子款步上前,“这么些年没见,柳哥哥的性格看起来还是没怎么变呀。”
莫苍柳头垂得更低了,躲在莫苍雪的身后。
莫苍雪挑了挑眉,目光在那紫衣女子身上打量一圈,不冷不热地嗤哼一声:“呵呵,湘怡妹妹也是。自从去了神灵脉主家,这嘴上功夫也是练出来了。”
“你——!”
谢湘怡看着莫苍雪挑衅的神情,不禁面色涨红,气恼上头,刚想回怼,却发现莫苍雪已经转过头去,再不看她。
莫苍雪心里想着谢湘怡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藏不住脾气,一点就炸。
当年沉渊外拓,祝灵,神灵脉,以及巫翳世家是三个主分区。
神灵脉主风水灵韵,谢湘怡本是旁系分支中最不起眼的一支,但十四岁那年,她觉醒的血脉之力纯正得惊人,于是便被主家接走寄养,从此飞上枝头。
那时候的谢湘怡趾高气昂,更是目空一切。
而现在的谢湘怡——
莫苍雪不着痕迹地扫了她一眼,嘴角上扬。
“休要争吵,影响店长大人休息!”
白发男童猛地转头,朝着莫苍雪这边怒目而视。鬼面之下,金黄色竖瞳骤然亮起。
空气骤然凝滞。
黑袍管家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一根手指在柜台上轻轻一划。
“秩序。”
刚才争吵的谢湘怡和莫苍雪顿时跪倒在地,窒息感涌上全身。
莫苍雪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渗出鲜血,她抓着莫苍柳的手,面色痛苦不堪。
谢湘怡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紫色。
“大、大人……不……不会了……”谢湘怡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用尽全身力气从嘴里吐出,她无助的恳求着。
大堂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呼吸。
无形威压笼罩着所有人。
白发男童转过身,朝着黑袍管家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皆为往生客,请遵守秩序。”
等白发男童说完,黑袍管家才缓缓收手,继续刚才的事,它语气平淡,“下一位。”
“神灵脉,白兆。”
方才的窒息,以及强大的压力,像是被巨大东西捏得死死的感觉,让她二人不敢回想,所有看着这一切的其他登记者都老老实实的排着队,不敢再有动静了。
登记工作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巫翳,沈刻。”
“巫翳,原钦。”
……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写进灰蓝色册子,墨迹干涸,不再变化。
白发男童站在柜台旁边登记着,他那双金色眸子不时的扫过人群。终于,在大部分人都登记好退到一旁,柜台前剩的人寥寥无几。
正感叹工作要结束时,准备写下一位的时候他却愣住。
“这,怎么会写不上去!”
白发男童再次提笔写下那几个字,结果……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瞬间幻化成一只雪白猫儿。
整个宾馆跟着颤动一下。
恢复之后,所有人都朝这处望去,登记完的人早已站在一侧,柜台前仅剩四个人,三男一女。
那个挺高的男子看着气定神闲,说起话来却形象碎了一地似的,磕磕巴巴,他拉着他前面的清瘦的长发男子。
“纪,纪,纪慈然——这是怎么了啊?我,我,我怕。”
纪慈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别怕。”
喵——喵——
白猫跳到黑袍管家旁边。
管家忽然就不动了,片刻之后又言:“共计四十四人登记在册,你们四人是?”
纪慈然盯着黑袍管家,开口道:“纪慈然,神灵脉人士。”
话音落下,大堂里响起了细微的骚动。
方才登记过的神灵脉白兆,谢湘怡最为惊讶。
黑袍管家沉默一瞬。
“既为神灵脉,为何不在我这登记?”
只见纪慈然气定神闲,鬼面之下也是面不改色,“我并非本批次的神灵脉。”
这说辞太过理直气壮,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在场好几个人都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思考:“本批次”是什么意思?还有“批次”之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黑袍管家没有追问下去,又转而看向其他几人,他视线落到纪慈然身后的男子上。
“那你呢?”
纪慈然看了眼挺高男子,男子立刻心领神会,他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道:“祝灵,庄迷缘,我——我也不是本家批次的。”
喵——!
喵喵——!
白猫忽然从柜台后面蹿出来,叫了几声。
它绕着庄迷缘的脚边走了两圈,仰头看他,金色瞳孔里写满了质疑。
然后它又转向剩下的两个人。
仿佛是在说:那这两个人呢?难不成这两位也不是本批次的?
黑袍管家顺着白猫的视线看过去。
那名短发女子身着黑色劲装,戴着墨绿色鬼面走上前来,开口就不失所望,“巫翳,白依依。不是本家。”
最后一名男子也开了口,仍是如此。
“巫翳,黎阴,一样。”
……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一个微妙的点上——那是一种想笑又不敢笑、想骂又不敢骂、憋得十分难受的神情。
震惊这四个人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同时,又在佩服,究竟是怎么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地一本正经在这胡说八道。
谁人不知每家推举名额有限?来此地干的都是九死一生的事,怎么可能会出现“多出人的情况?以往只有少人的份吧,从没听过还能“多批次”的。
但没有人敢去质疑,因为他们面前这个黑袍管家还没有动静。
怎料,黑袍管家只是沉默地扫过这四个人的脸,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然后,他抬白骨手指。
指向向庄迷缘、白依依、黎阴三人。
“你们三个过来。”
庄迷缘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了一眼纪慈然。后者微微点头,他才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黑袍管家只是换了本册子,亲自给他们写上。
稍后才让纪慈然过来,对上纪慈然,那黑袍管家没有用刚才的那本登记册,反而再次掏出了另一本册子,“名姓。”
纪慈然走到柜台前,正对着这个黑袍管家,他盯着鸟骨面具旳眼窝,似是能感受到对视的目光,久久注视。
“纪慈然。”
那本册子有些破破烂烂,边角磨损的不像样,内页泛黄,上面许多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歪歪扭扭像是铅笔小人的画作,线条生涩,小人下面似乎是花,再翻一页,两个一大一小的小人拉着手,画面比刚才清晰许多,但字仍看不清,笔迹扭曲用力。又翻了许多页,不过这里也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正”字。一行又一行,一页又一页。
黑袍管家翻到不太满的一页准备将纪慈然名字写上。
他的手指悬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纪慈然的名字被写在上面,并不显得突兀,反而融恰。
写完,黑袍管家揉了揉白猫的脑袋,“执言,后面的事交给你了。”
喵——
猫儿蹭了蹭白骨手心,仰头叫了一声,转身又变成了小男孩的模样。
执言朝着管家拱手,“好的。”
黑袍管家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长长的袍子拖在地上,走上楼梯。
纪慈然目送着它。
在擦肩的瞬间,纪慈然似乎感受到一些似乎感受到一些温度。
不是冰冷的、属于亡者与鬼物的温度。
他惊讶的看向管家离开的方向。
“怎么了?”庄迷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纪慈然收回目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跟好我。”
庄迷缘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还看见纪慈然的表情,又闭上了。
纪慈然平复心情,将那一样的感觉压进心底。
来到这个地方,是他们自己选的。
传闻,地府与人间有一处交接地,是在世灵魂的往生之地。人们相传,只要通过那个地方的考验,就可以许下愿望,带回濒死之人的灵魂。
纪慈然和庄迷缘正是为此而来。
找到庄伟民的灵魂。
带回他。
仅此而已。
当然,更多的人会沉毙在这个路途之中。他们没有退路。
“你们先四处逛逛吧。我要整理分配房间。”
执言的声音将众人思绪拉回,他踩着凳子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在册子上飞快波动。
在场四十八人各自分流。
大堂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低声细语。但最显眼的还是刚才那多出来的四个人——
没人愿意跟他们一起。
他们也并不想跟别人一起。
庄迷缘早早地拉住纪慈然,快步走向大堂角落,而白依依朝着黎阴走去。
“我的天……,”他手指微微发抖,“纪慈然,我刚才快吓死了。”
纪慈然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影,落在一个方向。
白依依和黎阴两个人在人群中擦肩而过,没有多余的交流,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汇。但纪慈然注意到他们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像是确认。
又像是某种约定。
然后他们分开去往大堂两侧。
“我们现在去哪?”庄迷缘问。
纪慈然收回目光。
“等。”
前台的执言朝着纪慈然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又低下头,嘴脸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继续整理着名册,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又像是等什么人先开口。
钟摆“咔哒”一声跳动。
指针指向了某个刻度。
大堂的灯火忽然暗了一下,又亮了回来。
但大堂之内除了执言以外,所有人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