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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山接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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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惊蛰·清晨六时二刻**
晨雾裹着柴油机喷出的蓝烟,将公社斑驳的砖墙洇成水墨色。柳姩姩蜷在拖拉机铁皮斗里,珍珠发卡勾住了帆布篷的破洞。远处传来生产队长敲钟的声响,惊飞了歇在她藤条箱上的山雀。
车斗铁闸打开的瞬间,绣玉兰的丝帕被山风卷向泥潭。姩姩探身去够时,的确良衬衫勾住车斗铁钉,"刺啦"裂开道斜口,露出里头藕荷色的蕾丝衬裙边。
"当心!"
炸雷般的喝声惊得她手一颤,整块丝帕彻底脱手。泥水飞溅的刹那,一道黑影自晒谷场斜掠而来,竹竿破空声裹着麦秸清香。
那截泛青的竹梢堪堪点在丝帕下坠的轨迹上,帕子便似活过来般顺着竿尖螺旋攀升。姩姩仰头望去,雾霭里赤着上身的男人单手执竿,古铜色背肌浮着晶亮汗珠,左肩弹孔被晨光镀成金红色。
"沈若淮。"竹竿在空中抖出个枪花,帕子稳稳落在他掌心,"管这片的村长。"
他递帕子的手停在半空。姩姩看见他虎口结着厚茧,食指缠着渗血的纱布——昨夜替知青修床板时被铁钉划的,此刻正微微发颤。
"谢..."她话音未落,对方突然扯过路旁晒着的粗布工装兜头罩下。带着皂角味的外套裹住她裂开的衣襟时,姩姩才惊觉锁骨处的凉意。
"城里来的娇花,经不起晒。"他转身将竹竿插进田埂,军绿色裤脚溅满泥点,"行李给我。"
藤条箱落入他臂弯的瞬间,姩姩嗅到混着硝烟味的汗气。男人后腰别着的铜烟袋随步伐晃动,里头装的却不是烟丝,而是她方才跌落的檀香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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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晒谷场时,老槐树下纳鞋底的妇人们突然噤声。姩姩数着沈若淮军裤上的补丁,发现针脚竟是苏绣的双面异色纹——父亲书柜里那本《顾绣针法谱》第一页,就绘着这样的玉兰暗纹。
"看路。"
沉哑的提醒伴着掌心灼热,她险些撞上晾衣绳。沈若淮单手撑住麻绳,小臂青筋擦过她耳垂。姩姩突然注意到他喉结下的胎记,状如两尾相衔的鲤鱼,在吞咽时泛起涟漪。
"村长!公社电话!"会计室窗口探出个脑袋,"说是插秧机图纸要改第三稿!"
沈若淮把藤箱往阴凉处一撂,随手扯过晾着的汗衫往身上套。姩姩瞥见他后腰狰狞的旧疤——弹片擦过的痕迹蜿蜒如蛇,尾端没入松垮的裤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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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点的霉味被阳光劈开时,姩姩发现自己的床铺格外不同。发潮的稻草垫换成了新编的竹席,窗棂上残破的塑料布变成了军绿色防雨布。
"这是沈村长天没亮来钉的。"同屋的圆脸姑娘压低声音,"听说他拆了自家门板..."
姩姩抚过窗沿未干的红漆,指尖沾了星点金粉——是嵌在竹席里的晒干野菊。藤条箱底突然滚出个铁皮盒,十二颗包着玻璃纸的瑞士巧克力排列如士兵,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解放日报》。
1972年3月15日头版照片里,穿将校呢的父亲正在视察某部炊事班。照片边缘有个模糊的侧影——赤膊劈柴的少年后颈,七颗小痣连成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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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染红晒谷场时,姩姩在井台边撞见正在冲凉的沈若淮。冷水浇过他肩背的瞬间,弹孔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她慌忙转身,却踢翻了洗衣盆。
"柳姩姩。"
带着水汽的喝止惊得她踉跄后退,后腰猛地撞上井沿。沈若淮将军裤往湿漉漉的腰上一系,三两步跨来攥住她手腕。
"你们沪上姑娘都这么莽撞?"他掌心滚烫,虎口的茧子磨得她腕间红痕点点,"井深九米,去年刚淹死过偷麦穗的娃。"
姩姩挣动的瞬间,他颈间红绳突然崩断。铜哨坠进她敞开的衣领,顺着肌肤滑入深处。沈若淮瞳孔骤缩,那抹温润突然烫得他松了手。
"明天开始,"他背过身系紧裤带,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跟着我巡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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