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一只小猪piglet

1、奇怪的人

　　阴云遮住太阳，不露一丝光线，正是初夏，想来梅雨季将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预示着雨的到来。
　　高一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天已经黑了，贺旭熙骑着自行车在凌江湖旁兜风，碰巧瞧见吴远航和李祥在附近烧烤摊撸串，于是偏过头去想和他们打个招呼，却没有注意到有人朝他迎面走来，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哎——同学！让一让！——”
　　不巧的是，他面前的这位同学正低头看手机，也没有注意到他，两个人避让不及，“两败俱伤”。
　　“嘶……”被撞人沈溯膝盖着地，看着伤势不容乐观，他撑着坐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有没有被摔坏，好在东西倒是并无大碍。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贺旭熙一连串的道歉堵回去了。
　　“同学同学，实在是对不起！你没事吧？真是不好意思啊，刚刚和朋友打个招呼就没有看路……”贺旭熙虽然也摔了，但情况比沈溯好很多，只是裤子上蹭了些灰。他快速站起身，向沈溯伸出手，想要把他拉起来。
　　“没事……”沈溯看着他伸出的手，迟疑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握上。他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贺旭熙悻悻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溯。
　　他本想看看沈溯伤势如何，却被他惹眼的挑染狼尾吸引了，这个年纪留这种半长发的男生不多，带挑染的就更少了，于是他眯了眯眼，想要看的更清楚一点。昏暗的灯光下，沈溯的神色晦暗不明。不过无论怎样，被撞了都不可能开心吧……
　　这实在是一次不那么美好的相遇。
　　贺旭熙回过神，视线下移，看到沈溯的膝盖处神情一变，担心地说：“不行不行，你膝盖都磕破了，要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了，我没事。”沈溯似乎不想和他过多纠缠，转身准备离开。
　　“哎！等等！”
　　贺旭熙肯定不会放任他这么离开，他快速思考着措辞，恰好看见了沈溯穿着的校服。
　　“同学，我看你穿着校服，应该也是苏中的吧？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高一3班的贺旭熙。”他试探性的询问到。
　　贺旭熙看他表情没有变化，不过没有继续往前走，就开始翻书包，拿了一个红色的小本子出来： “你看，这是我的学生证。”
　　“……”沈溯盯着那个小红本子看了几秒，接着视线上移，注视着贺旭熙那双干净纯粹的眸子，选择沉默，几秒钟后，选择转身继续前进。
　　贺旭熙没有放弃，他一边推着车跟着沈溯，一边思考怎么和他沟通：“同学，今天撞了你实在是不好意思，你这样不好走路吧？现在有点晚了，不知道去医院会不会耽误你回家……”
　　沈溯想快点结束对话，就顺着他的话搪塞过去了：“嗯，我着急回家，所以贺旭熙同学，真的不用了。”
　　“要不然你去我家吧，我家很近的，就在旁边小区！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然后送你回去可以吗？”贺旭熙继续问到。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上面显示快要八点了。
　　“……”沈溯停了下来，平静的看着他，然后问，“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热心肠。”
　　“？……”
　　这次轮到贺旭熙沉默了。
　　“有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同样看着沈溯，真诚地说，“不好意思啊，我这个人比较自来熟，可是你这样真的不好走路吧，如果你今天这样走了我会良心不安的！就去我家处理一下吧！很快的！”
　　沈溯本不想麻烦对方，可看见贺旭熙真诚的眼神，那句“不需要”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口，最终无奈妥协：“好吧，我赶时间，你快点。”
　　“OKOK！那我带路！”贺旭熙带着沈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他又意识到沈溯现在受伤了，思索着要不要扶一下他，不过想到沈溯刚刚的拒绝，决定还是先问一问比较好：“那个……要不我扶着你走吧？”
　　“不用……”沈溯默默远离他，礼貌又疏离的再次拒绝。
　　“好吧。”贺旭熙不动声色地靠近他几分，好奇地问，“同学，你叫什么呀？”
　　“沈溯。”
　　“是宿命的宿吗？”
　　“回溯的溯。”
　　“哦~好名字！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嘛，但是沈溯同学你前方的道路一定宽阔明亮！”
　　“……”沈溯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家在哪啊？我等会送你回去吧？”贺旭熙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气氛的细微变化，坚持不懈地找着话题。
　　“不用。”沈溯只希望快点结束这煎熬的对话，他想不明白——他都这么冷淡了，这个人怎么还这么热情，就像浇不灭的火焰一样。
　　贺旭熙被接二连三的拒绝，也只是觉得沈溯是怕麻烦自己，他又靠近了一点，说到：“好吧……沈溯同学，你话好少呀~”
　　“你话好多。”沈溯觉得应该是自己之前不够直白，他不知道自己这么说对方会不会伤心，伤心就伤心吧，他只想快点结束话题。
　　通常来说，听到这句话，对方应该会识趣的不再说下去。
　　但很明显，贺旭熙和一般人不一样。
　　“那不巧了吗？咱俩刚好互补 ”
　　“……”沈溯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聊下去了。
　　贺旭熙看他许久未开口，试探性的问到：“我是不是把天聊死了？”
　　“才发现吗？”沈溯扶额苦笑，他真的累了，不是拖着伤腿走路累，是心累。
　　贺旭熙摸了摸鼻尖：“抱歉，那我们继续走吧，我尽量少说话，马上就到了。”
　　回应他的是沈溯一句淡淡的“嗯”。
　　他便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观察沈溯。
　　刚刚灯光昏暗，贺旭熙又没戴眼镜，看不清沈溯的脸，这会儿走到小区了，光线好了一点，他才发现沈溯是一个很好看的人——高鼻梁，桃花眼，许是灯光是暖色调的，衬得他的轮廓有几分柔和，加上他的挑染狼尾，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很奇怪，沈溯看着钝钝的，给人的感觉却是尖尖的。就像狼一样，脑袋也是毛茸茸的，却没人敢去摸 。
　　他一边想，一边转动房门钥匙，“啪嗒”一声，门开了。他招呼到：“没事你直接进来吧，这房子现在基本就我住，我爸妈经常加班，你随便坐，我给你找碘伏消毒，得先清洗一下，毕竟地上不太干净……”
　　沈溯顺手将包放在玄关处的柜子上，他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发现这个地方应该不是经常住人，电视机下的柜子上面，已经有了一层浅浅的积灰，不过布置的还是挺温馨的，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照，还有贺旭熙单独的照片。
　　他坐在客厅沙发，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些照片，连贺旭熙来了也不曾察觉。
　　照片里的贺旭熙大多笑容明媚，冲着镜头比耶，贺旭熙这个人是好看的，虽然没有帅到惊为天人的程度，但也符合大众审美，很有少年感。
　　还有几张他小时候的照片，看上去一两岁的小孩白白胖胖的，比起现在可爱很多，看着就很招人喜欢，尤其是那双眼睛，像葡萄一样水灵灵的。
　　“好了好了！我先用生理盐水给你清洗一下，可能有点痛，你忍耐一下下。”贺旭熙并不介意沈溯参观自己家，拿了个医药箱放在茶几上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为沈溯冲洗伤口。
　　这次看的更清楚了，伤口不深，但面积还挺大，好在家长教过一些应急处理方法，不至于今天束手无策。
　　贺旭熙抬头，看见沈溯依旧是一副冷淡的样子，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疼不疼？”
　　“还好，不是很疼。”沈溯不知道是真的没什么问题，还是在安慰贺旭熙。
　　“好了，稍微等一下，不流血了就可以消毒了……”贺旭熙想了想，又补充到，“放心吧，用的碘伏，不疼的。”
　　沈溯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轻到贺旭熙都没发现。
　　贺旭熙。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奇怪是奇怪了点，倒是个有趣的人。
　　一阵风穿过窗棂，裹挟着些许暖意吹来。沈溯在苏城住了这么多年，知道这是快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沈溯看着窗外轻声说。
　　贺旭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色确实比之前暗了几分，他面露担忧：“希望不要现在就下吧，不然你就不好回家了。”
　　他这么一说，沈溯想起来自己忘记带伞了，毕竟按照原来的计划，自己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到底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啊。
　　“你带伞了吗？要不……我等会送你回去吧？”贺旭熙觉得既然是自己撞了人，就应该负责到底，哪怕沈溯拒绝，也要保证他安全到家。
　　“没有。”沈溯答道，“你快点消毒吧，不用送了，我家没有很远。”
　　“至少拿把伞吧，我家有多的，没关系的。”贺旭熙知道沈溯是还伞怕麻烦，他自顾自地从门口的柜子里拿了一把黑色的伞，递给沈溯，说到，“不用还了，就当是今天撞到你的赔礼。”
　　沈溯看着递过来的伞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贺旭熙会这么说。他下意识地想接过伞，却在触碰到对方温热的指尖时连忙收手。他张了张口，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被一声惊雷打断了。
　　“轰隆轰隆”的雷声混合着“哗啦哗啦”的雨声，来势汹汹。
　　贺旭熙顺手将伞放在茶几上，小跑着去关窗户的同时，还不忘提醒沈溯：“你先别动嗷，我关个窗户回来马上给你上药！”
　　沈溯看看窗外，又看看那把伞，欲言又止，最终选择静静坐在沙发上等着贺旭熙回来。
　　贺旭熙风风火火地关了窗，又仔仔细细地给沈溯的伤口消了毒，边包扎边嘱咐到：“伤口这两天最好不要沾水，纱布的话尽量一天一换，这会儿刚好在下雨，你回去路上小心点，其实我还是比较建议雨小一点再走……”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余光瞥到沈溯的眉头已经微微皱起，随即又笑笑，说：“不过谁知道雨什么时候才停呢？说不定等会就更大了，所以现在走也挺好的。”
　　沈溯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拿起手机查看天气预报，上面显示未来一个小时内有特大暴雨，他不免觉得头疼——好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算了，还是走吧，打个车回去应该也不会淋湿多少。
　　“嗯，那我先走了，谢谢你的伞，我开学了会还你的。”沈溯说着，朝门口走去。
　　“哎！等等，这些纱布碘伏什么的你带回去吧，省得再去买了，本来撞了你也确实是不好意思，伞你也不用还我，当成赔礼吧！”贺旭熙将医药箱里没拆封的碘伏棉签之类的都装在袋子里，跟了上去。
　　两人就这么走到门口，贺旭熙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说：“留个联系方式吧，万一后面有什么事呢。”
　　沈溯从他手里接过袋子，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不用了，你的伞我收下了，我们两清了。”
　　他转过身，挥了挥手，声音由近及远：“不用送了，今天……谢谢你了。”
　　直到沈溯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他才回过神来。
　　哎？沈溯刚刚是笑了吗？
　　与此同时，某个被遗忘的烧烤摊，李祥和吴远航正望着大雨一筹莫展，他们发语音在同学群里吐槽：“哇塞，考完试出来吃个烧烤就碰到大雨了，什么运气不多说。”
　　许苑也是刚淋雨回来，忍不住在群里抱怨到：可不是，这雨说下就下，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本人刚被淋成落汤鸡哈（死亡微笑jpg.）
　　大家就这么在群里讨论起来了，吴远航和李祥还发了一段视频展示雨有多大。
　　贺旭熙一直在群里潜水，出于好奇就点开看了看。视频里先是桌上的烤串，然后镜头一转，变成了周围的景物，还能看到不远处有个一闪而过的人影，看上去有点像沈溯。
　　哎？等等，沈溯！？
　　贺旭熙点了暂停放大仔细看，这个打扮，这把伞，确认是沈溯无疑了。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贺旭熙想。
　　沈溯回到家时鞋已经湿了大半，好在纱布没有打湿，不然又要重新包扎。
　　走的时候想象很美好，出门就喊车，估计五分钟就到家了。谁知道下雨天堵车这么严重啊！等了半天别说出租车了，网约车都喊不到。
　　等他洗漱完躺在床上，已经十点多了，但他听着外面的风雨声，怎么都睡不着。
　　说实话，他根本不想和贺旭熙这种人有任何瓜葛，他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但贺旭熙问他要联系方式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一下。
　　情有可原吧，沈溯想。
　　贺旭熙这种人像小太阳，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哪怕说不上特别开心，也能够短暂的忘记那些糟心事。谁会不喜欢太阳呢？
　　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想要多了解贺旭熙一点的时候，他选择果断选择离开。有些东西，不该有的，就不能抱有希望，这样对双方都好。
　　雨似乎小了一点，没有刚才那种迅猛的劲头了，转为连绵的细雨，而在这种天气里，一个人更容易沉浸其中，酣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