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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终将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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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英同志带着大美的身体,缓步走在老家的街道上。清晨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落一地碎金,她眯起眼睛,看着这条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
路边的老房子大多已经翻新,曾经的小卖部变成了连锁便利店,街角的邮局变成了快递驿站。
"大美啊,"她对着空荡荡的街道轻声说,"这地方变化真大。"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怅惘。她记得十几年前,这里还是泥土路,下雨天总是泥泞不堪。她常常带着年幼的大美,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市场买东西。
大美的灵魂飘在一旁,看着外婆驻足在一家新开的奶茶店前。这家店的位置,曾经是外婆最爱的那家裁缝铺。大美记得小时候,外婆总爱带她来这里做新衣裳。现在,玻璃橱窗里挂着的不是布料,而是花花绿绿的饮料海报。
转过街角,翠英同志突然停下脚步。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刻着的"秀兰"两个字已经随着树皮的开裂变得模糊不清。这是秀兰七岁那年,调皮地用铅笔刀刻上去的。翠英同志颤抖着手指抚过那道痕迹,仿佛能触摸到几十年前的时光。
"我们去看看你外公吧。"翠英同志突然说。她熟门熟路地走向镇子西边的公墓,脚步越来越慢。大美知道,外婆是去看外公和去年因病去世的小舅舅冬冬。
墓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翠英同志蹲下身,用手帕仔细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老头子,冬冬,"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来看你们了。"墓碑上,外公严肃的面容和小舅舅憨厚的笑容并列在一起。
大美看着外婆颤抖的背影,突然想起去年冬天。那时小舅舅病危,她正在外地出差,没能赶回来见最后一面。现在想来,那是她这辈子的遗憾。
"老头子,"翠英同志继续轻声说着,手指描摹着墓碑上的照片,"我现在在大美的身体里。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这是真的。"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冬冬走的时候,我们都不在..."
一阵风吹来,卷起几片落叶。翠英同志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几颗水果糖——那是舅舅小时候最爱吃的。她小心地把糖摆在墓前,然后转身默默离开。
回到家时,厨房里已经飘出饭菜的香味。秀兰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见"大美"回来,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回来得正好,鱼马上就好。今天妈给你挑刺。"
翠英同志愣了一下。她想起大美小时候被鱼刺卡住喉咙,吓得全家人连夜送医院的往事。从那以后,每次吃鱼,她都会细心地帮外甥女把刺挑干净。
"好啊,"她笑着应道,"我想吃鱼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用大美的身体和女儿一起吃饭了。
饭桌上,秀兰果然一丝不苟地挑着鱼刺。翠英同志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发现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角也冒出几根白发。时光飞逝,记忆中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是个成熟的母亲了。
"妈,"翠英同志突然开口,"你想外婆吗?"
秀兰的手顿了顿,鱼刺差点掉在桌上。"怎么突然问这个?"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当然想啊。你也想吧?自从外婆走后,你连鱼都不怎么吃了。"她笑着摇摇头,"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自己挑刺。"
翠英同志鼻子一酸。她想起自己生前最后一次给秀兰做鱼,也是这么仔细地挑着刺。那时她还笑话女儿:"都是当妈的人了,还要老妈给你挑鱼刺。"
"我早晚会自己挑刺的。"翠英同志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秀兰笑着夹了块鱼肉放进她碗里:"慢慢来,妈也给你挑。"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漫长。翠英同志几乎要把秀兰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记忆里。女婿说起工作上的趣事,秀兰不时给每个人夹菜...这样平凡而温馨的场景,在她眼中却珍贵得让人心碎。
夜深了,翠英同志躺在大美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带。她想起这三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帮大美减肥、教她争取权益、带她回老家...就像一场奇妙的旅程,现在终于要到终点了。
"大美啊,"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外婆把身体还给你了。"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婴儿入睡,"以后你要好好活着,不能再糟蹋身体了。好好工作,开开心心的..."
飘在一旁的大美早已泪流满面。她拼命想喊出声,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想抱住外婆,却只能徒劳地穿过那具本属于自己的身体。"外婆!"她在心里呐喊,"我舍不得你!外婆,你不要走!"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月光下,翠英同志的眼角滑下一滴泪,在枕头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