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宿缘》杜百川

2、惊鸿照影

　　清明时节，日光却烈得反常，高悬于天际的日头，恰似一颗腌渍过头的咸鸭蛋黄，散发着刺目又浑浊的光，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我怀揣着新誊抄好的《策论集注》，脚步匆匆地朝着醉仙楼奔去。书页间，还夹着一张洒金笺，上头写着昨夜诗社以“春愁”命题时，我绞尽脑汁憋出的诗句——“柳絮沾砚墨生香”。谁能想到，这句诗竟被那群纨绔子弟当作笑料，堂而皇之地裱糊在了茅厕的墙壁上。
　　“孙秀才！” 一声呼喊从随风招展的酒旗下方传来。我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红鼻子老叟从街角窜了出来，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竹筒，热气不断从筒口升腾而起。“刚出锅的艾草青团，我特意给你留了豆沙馅的！” 老叟满脸笑意，热情地递上竹筒。
　　我伸手摸出两枚铜钱，正要递过去，老叟却突然神色一变，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凑近我说道：“昨儿后半夜，我起夜的时候，瞧见三个黑衣人在孙宅周围转悠。领头的那个，靴子上沾着红泥，那颜色和质地，可只有乱葬岗才会有！” 老叟的话，像一阵冷风，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上蹿，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还没等我从老叟的话里回过神来，长街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恰似爆竹炸裂。我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一顶八宝琉璃轿缓缓而来，轿顶晃动着杏黄色的流苏，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抬轿的汉子们身着黑衣，脚上的皂靴上用金线绣着威风凛凛的貔貅，每走一步，都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震得满街的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
　　“快看！大商贾周家的千金！” 卖胭脂的翠娘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张望着，激动得鬓边的绢花都被挤歪了。周围的人群也瞬间骚动起来，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
　　我下意识地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轻轻掀起了轿帘。刹那间，只听轿中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咚声，那声音清脆悦耳，宛如谁将整条溪流的碎冰都装进了银铃里，在风中轻轻摇晃。紧接着，半块荔枝肉 “啪嗒” 一声砸在了我的额头上，甜腻的汁水顺着鼻梁缓缓淌下。我手忙脚乱地去捂额头，怀中的书卷却不受控制地散落一地。就在我俯身去捡书的瞬间，我瞥见轿中伸出了半截皓腕，纤细白皙，腕上戴着一只金镶翡翠的镯子，而镯子上雕刻的图案，竟然是一只栩栩如生的三足金蟾！
　　“呆子看路！” 轿夫见我挡了道，笑着骂了一句，还故意重重地跺了跺脚。脚下的青石板被震得微微颤抖，我的第六指也跟着突突直跳，仿佛在发出某种预警。我正要俯身去捡散落的书卷，却在不经意间抬眼，瞧见那滚着金边的轿帘轻轻晃动了一下。透过茜纱的缝隙，一双含雾笼烟的眼眸映入我的眼帘。那双眼眸，比父亲珍藏多年的越窑茶盏还要清透，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清泉，可眼尾却染上了一抹桃花瓣似的嫣红，恰似春日里最娇艳的花朵，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小姐的荔枝核......”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捡起了那颗沾着口脂的果核。可等我回过神来，轿辇早已转过街角，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小郎君好福气，周家阿宝姑娘的香唾可是值千金呐！” 不知何时，卖糖人的小贩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抹调侃的笑意，挤眉弄眼地说道。
　　我浑浑噩噩地走到书院，直到坐下，才发现手中的《策论集注》竟然拿倒了。“听说今早阿宝的轿子被个六指书生拦了？该不会是你这呆子......” 同窗李茂才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嘴里叼着毛笔，脸上挂着一丝嘲讽的嗤笑。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噤了声。我疑惑地转头，看见教谕正举着戒尺，站在廊下，气得山羊须直抖。
　　散学时，夕阳的余晖将半条街都染成了红色，仿佛一幅绚丽的画卷。我攥着那颗荔枝核，脚步虚浮地往家走。突然，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闪过一道黑影。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只见一个戴斗笠的算命先生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拄着卦幡，拦住了我的去路。他手中的龟甲上，裂纹里缓缓渗出了朱砂般的红色液体，在这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小公子印堂发黑，怕是惹了不该惹的桃花劫。” 算命先生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从遥远的地府传来。
　　我心中一紧，拔腿就想跑。可还没等我迈出步子，就被他那如枯爪般的手死死扣住了腕子。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第六指突然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仿佛被放在火上炙烤。我惊恐地望向卦幡，只见上面 “铁口直断” 四个字竟然渗出血色，在风中隐隐晃动。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算命先生猛地松开手，声音嘶哑地喊道：“金蟾玉佩现世时，切记莫吃红色贡果！” 说完，他便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夜半时分，惊雷炸响，一道道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世界照得亮如白昼。我从睡梦中惊醒，举着油灯，匆匆来到书房，查看父亲的金蟾玉佩。就在一道闪电划过的瞬间，我惊讶地发现，那只原本残缺的蟾足，竟然在闪电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神秘的力量。窗外的老槐树在狂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下意识地摸出那颗荔枝核，对着灯光仔细端详。这才发现，果肉的纤维里竟然嵌着一根金丝，那质地和色泽，分明是大家闺秀衣裳上才会用的绣线！
　　次日，西市突然热闹非凡，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周家要给阿宝姑娘办及笄礼，要选九百九十九颗南海珍珠呢！” 绸缎庄的老板娘站在店门口，挥舞着手中的帕子，大声嚷嚷着。我好奇地挤在人群里，张望着。突然，一个不留神，被人撞了个趔趄。
　　“对不住对不住！” 一个戴虎头帽的小厮连忙道歉，他怀里抱着的锦盒被撞开了一条缝。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只见盒中躺着一对赤金嵌红宝的耳坠，造型竟然是展翅欲飞的蝴蝶，与昨日我摔碎的糖蝴蝶一模一样！ 更诡异的是，小厮转身时，我瞥见他后颈处隐约露出青色的刺青，像是半张獠牙鬼面。他慌慌张张地挤进人群，很快消失不见。可就在那一瞬间，我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腥气，那正是红鼻子老叟说的，乱葬岗红泥混着腐草的味道。
　　“孙秀才！” 翠娘不知何时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一把扯住我的袖子。“方才有个戴金抹额的姑娘来打听，说见到六指书生就赏银豆子！” 翠娘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自然说没见过，不过嘛......”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不言而喻的暗示。
　　我二话不说，往她摊上扔了一枚银角子，抓起一盒茉莉香粉就跑。转过街角，却一头撞在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上。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巡街的捕快王铁柱。他腰间佩刀上缠着的那截褪色红绸，与我在祠堂供桌下看到的那截，竟一模一样！
　　“小子慌什么？” 王铁柱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最近城里来了伙江洋大盗，专偷姑娘家的肚兜......”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噤了声。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阿宝的轿辇正停在胭脂铺前，轿帘下露出半幅绣着金蟾的裙角，在风中轻轻晃动。
　　当夜，我在书房临帖，试图让自己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可我的第六指却突然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在宣纸上划出了一个歪扭的 “周” 字。就在这时，父亲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安神汤。“吱呀” 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父亲腰间的玉佩撞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盯着汤碗里晃动的月影，思绪万千。突然，我想起了算命先生的警告，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碗底那颗嫣红的枸杞上 。

作者有话说

　　清明节，孙子楚抱着《策论集注》去醉仙楼，途中红鼻子老叟告知他昨夜有三个黑衣人在孙宅附近转悠，领头的靴子沾乱葬岗红泥。此时，大商贾周家千金阿宝的轿辇路过，孙子楚被轿中扔出的荔枝砸中，还瞥见阿宝戴金镶翡翠、雕着三足金蟾的镯子及含雾笼烟的美目，他捡起沾口脂的荔枝核。到书院后，同窗李茂才嘲笑他，教谕举戒尺制止。放学路上，戴斗笠的算命先生警告他惹了桃花劫，还说金蟾玉佩现世时别吃红色贡果。夜里，他发现父亲金蟾玉佩的残缺蟾足泛光，荔枝核果肉嵌着金丝。次日西市，孙子楚得知周家要为阿宝办及笄礼，选南海珍珠。他被戴虎头帽、后颈有青色刺青、身上有乱葬岗气味的小厮撞，小厮锦盒里的蝴蝶耳坠与他之前买的糖蝴蝶一样。之后，翠娘说有戴金抹额姑娘打听六指书生，孙子楚扔银角子拿香粉逃走，却撞上捕快王铁柱，其佩刀缠的红绸与祠堂供桌下的相同，此时阿宝轿辇停在胭脂铺前。当夜，孙子楚临帖时第六指划出“周”字，父亲送安神汤，他看到碗底有颗嫣红枸杞，想起算命先生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