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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忆昔(四)   “你倒 ...

  •   “你倒是发了善心,替那小宫女求情,好免去她宫规杖刑的罪责,但本宫反而成了穷凶极恶之徒,罔顾人命了呢。”

      凤鸾西偏殿内,弥漫着熏散浊衣湿气的清香,如倾天落雪般飘飘散散,萦绕于相对而坐的二人身畔。

      许是方才闲杂宫女都退下了,韩辞依说话时,便下了对坐之人的面子,语气带了两分怒气三分讥讽,几乎是将嘲弄的神情形于面上,却刺得荀霜哑然失笑,竟比方才在殿内还多了些活人生气。

      终于,少女淡然开口,打破了殿内空余二人的寂静:“臣女斗胆,想问皇后娘娘一句,您宫中随侍的宫女太监,有多少是韩相的人,又有多少是您自己的人呢?”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韩辞依皱眉,握着银制茶杯的手愈发紧了,“是想挑拨本宫与同胞兄长的关系吗!”

      呯地一声,银壶坠地,倾洒出来的茶叶悉数倒在荀霜的脚边,亦将她月白色的襦裙沾满了极深极显眼的脏渍。

      掷出其物的韩皇后嘴角一撇,见对坐之人甚为平静地注视着她,连求饶的话都未曾说,反而问道:“皇后娘娘若身边无有可独为己用之人,臣女便是您当下唯一的选择。”

      少女目光坚决,丝毫不怵于韩辞依眼前的厉色:“臣女明白此时相交相付,皇后娘娘难以深信,亦会忧心臣女背弃信义,转投他处。因而,想向娘娘献一良策,好让臣女日后不再是娘娘唯一的选择。”

      闻言,皇后脸上染上些惑色。

      这话说得极怪。

      按理说,明知道自己是仅有的送信人选,不该得寸进尺些吗?

      怎么还要献策,拆掉了自己的后路。

      韩辞依不明所以,迟疑稍许,生怕一着不慎便栽进了她的坑里,警觉地回道:“后宫不得干政,你却说要向本宫献策做谋士,究竟是何居心!”

      “臣女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并非用心不良,其中真意,是要向皇后娘娘献制衡的用人之道啊。”

      饶是对坐之人句句欲加可入牢狱之罪,荀霜解释得依旧不紧不慢:“如朝官各司其职一般,臣女既然担了送信襄州的大任,皇后难道不想派个自己人在旁监视臣女吗?”

      韩辞依闻言,若有所思:“本宫若有其他可信之人,要你何用?”

      荀霜莞尔:“臣女能被人监视,亦可监视他人,而这,便是制衡之道。”

      少女的言辞恳切,侃侃而谈的模样让韩辞依侧目正视:“至于如何择善用人,便拿方才宫女打碎琉璃寒瓶一事来说,臣女为她求情,便是埋下了善因,日后收归己用之时,必然有成就一方作用的善果。皇后娘娘方才瞧那宫女,只觉得不过是条可随意处置的贱命,可若用的地方得当,那便是一枚绝佳的棋子了。”

      韩皇后仍是犹豫,轻轻摇了摇头,不甚赞同:“宫中之人,都非良善之辈,本宫施恩于她们,日后说不定会反咬一口。”

      荀霜继续说道:“人善可用,人恶亦可用,臣女不是让皇后娘娘成为执棋掌局之人,而是成为棋子,以身入局,利用他人,也要允许别人利用自己。”

      “本宫堂堂皇后,又是当朝宰相的胞妹,区区一个小宫女,竟然还想利用本宫,真是传出去要招笑话的!”

      韩辞依冷哼一声,对她方才所言,甚为不满,几乎就要将丢了颜面四字,写于脸上了。

      荀霜见其一怒一虑的情态,也不恼得深恨对牛弹琴,反而极尽耐心,循循善诱地回道:“皇后娘娘早已入局为棋,为谁所用,又有什么干系?难道娘娘不为一己之私提拔宫女,反而为韩氏一族向陛下吹枕边风,就能保全颜面吗?”

      少女的脸色愈发深沉,紫檀桌上的烛火曳曳,将她的目光映出幽幽潭底般的浊影:“皇后娘娘,您该是最清楚自身的境况,究竟这深宫如何压抑苦楚,又是如何无人可诉,其中的所得所失,还需臣女多言吗?”

      “你这话可是对本宫的大不敬。”

      韩辞依冷了脸色,显出几分皇后的威严来,却也未动怒气,反而面有所思,像是想起了什么。

      “本宫为韩家的付出,也是本宫为后的根基,并非是什么丢了颜面的事。”

      荀霜接着道:“那皇后娘娘得到了什么?若说成了皇后,享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当真的是娘娘想要的吗?竭身数载,所求不得,娘娘可甘心于此?”

      韩辞依闻言,沉默良久,亦说不出驳斥的话。

      昔日,她与粱家公子情投意合,只待及笈之后,便许定婚期。

      谁知天有不测风雨,那年正值宫中选秀,哥哥当时还末是权倾一朝的宰相,央她入宫为妃,好替韩家的锦绣前程铺路。

      因而,若是要论韩家根基何在,她韩辞依敢说,韩家的根基在她!

      但如今她身边尽是哥哥的手下,无一个独独为己所用之人,堪是将多年辛苦筹谋付诸流水,反为韩氏一族做了嫁衣,哥哥又曾说过要送些族中女子进来,让她好生照料的话…

      女人神情恍惚,忆起旧日种种,心头不免浮现出一丝悲切哀意,却不过碍着面前的小丫头,只沉声说道:“本宫走到今日,亏得哥哥暗中扶持,因而本宫虽应下你方才所求,但也需要你牢记,本宫是万万不会与哥哥反目成仇的,你休要再提韩家。”

      一席话虽是警告,但底气不足,绵而无力,想必是埋下了将来信疑与否的祸根。

      荀霜盈盈一笑,并未戳穿其意,反而连声应和:“娘娘与韩相兄妹情深,臣女自然不敢行那挑拨离间之事。”

      韩辞依叹了一口气,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倦容:“本宫乏了,你先退下吧,跟素瓶说一声,本宫操办宴席甚是劳累,歇会儿便来,让她看好席上,切勿生出什么事端。”

      少女闻言,旋即起身,待行礼告辞过后,便合门而出,沿着长道出了西偏殿。

      刚要入席,却正面撞上迎来的安妃,容貌艳丽的女人一上来便拉住了她的手,将荀霜半拖半拽地扯去了东偏殿的长道处,不知要说什么隔墙可告的话。

      少女不适于她亲近的举动,但碍着眼前之人和亲公主的身份,又是皇帝后宫中的嫔妃,便轻轻拂开了慕容菱挽住她的手,行礼道:“臣女给安妃娘娘请安。”

      慕容菱一笑,不甚在意她略显疏远的细微举动,反而亲自将她扶了起来,温语回她:“荀家小姐不必这般见外,话说想来,本宫倒是与你有些旧日的缘分呢。”

      旧日的缘分?

      荀霜一听,惑然难答,只待对面之人说解其中的深意,谁料安妃不语不言,反从宽大的衣袖中翻找着什么,颇为神秘的模样。

      但等了将近半刻,女人额上几乎都要冒出细密的薄汗来了,还是未能寻出所找之物。

      真是奇了,明明今早还叫藤铃提醒她呢,自己也好生将那信收在了衣袖里,怎么这会儿却不见了。

      这可如何是好,她该怎么跟绪国公世子交代呢!

      真是急死人了!

      慕容菱唇角微抿,几乎都不敢看向面前静静候着的少女,焦急之态毕显。

      若是将此事办砸,那绪国公世子便无法允诺,瞒下她与旗兰暗中通信之事,到时候她一个外邦女子独留大周,身侧又未有可帮衬的亲信,被皇帝得知之后,该是什么下场…

      这可不能够!

      女人心中后怕,快要将秦沭生所托之事和盘托出,却不料听到身后一人喊道:“臣妇参见安妃娘娘。”

      却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二人惊疑,就都转身望去,便见一装扮华贵的妇人笑盈盈地注视着她们,只道:“臣妇在席间候了多时,都未见宫里的两位娘娘回来,便有些按捺不住,自作主张地出来寻了,还请安妃娘娘勿要见怪。”

      又在看向荀霜时,目光顿住,笑意更深了些:“这位,便是翰林院修撰的女儿吧。”

      荀霜点了点头,待要相回,那妇人却不等她开口:“今日见到荀家小姐,可属实难得啊。”

      慕容菱见状,脸色微冷,语气也有些生硬发虚:“本宫与荀家小姐有事商谈,不过需耗上个片刻,绪国公夫人还是先行回席吧。”

      言语间的推托赶人之意尽显,半分宫中嫔妃的规矩都不顾,急切到连荀霜这个当事之人都侧目相看,惶论要被请出去的陆冺。

      少女忧心此事传开来,被说不懂宫规的反而是她,便出口转圜几句:“安妃娘娘,臣女瞧皇后娘娘办的这开芳宴才开了未至三刻,恐绪国公夫人尚未尽兴,不如先一同回席,若有其余要事,等开芳宴结束之后,臣女必亲自来找安妃娘娘。”

      绪国公夫人不语,反将目光转向面前的慕容菱,见她颇为勉强地点了点头,方淡淡开口:“荀家小姐先回吧,我还有些话要同安妃娘娘说。”

      闻言,荀霜不由怔住,若非碍着两位贵人在场,几乎都要失笑出声。

      她原先还想缓和缓和尴尬相对的场面,将自己抽身出来,切莫误入纠纷缠斗的风口,谁知这绪国公夫人的一番话,她倒成了阻局之人。

      她虽甚少出府,也未同这位绪国公夫人有打过什么照面,但也听出了此妇人言语中的疏离冷淡,像是未交其人,便先有了一时难以转变的偏见。

      少女眉眼弯弯,礼数周到:“那臣女就先拜别安妃娘娘,亦向绪国公夫人告辞了。”

      随即,不顾慕容菱暗暗撇嘴的挽留眼神,徒留一个翩然而往的背影,径自离去了。

      这小丫头,怎生地这般不会瞧人眼神,真不知秦家世子如何看上她的。

      如今,如今倒换她一人独自面对秦陆氏,着实是…

      安妃心下恼极,身侧却冷不防地传来一声:“荀家小姐可是合了安妃娘娘的眼缘?这会子开芳宴都未结束呢,竟就先拉着出来说话了。”

      妇人说话的语气极缓极轻,四两拨千斤似的,挑开了所为何事的话头。

      她是已经知道了自家亲儿的姻缘所嘱了?

      慕容菱有些摸不准,心中不免发虚,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好掩盖住她寻荀霜的真实目的:“夫人说得不错,本宫瞧荀小姐甚是聪慧可人,一时生了爱惜之心,便找了个机会寻她来说些体己话。”

      “原是如此,臣妇方才问得唐突了。”

      女人一听,待要松了口气,却见陆冺温淑得体的面上有了薄怒,又朝她反问道:“那皇后娘娘刚刚在席上为难荀家小姐,臣妇只看到您倒并未做解围之事,反而是在煽风点火啊。”

      慕容菱被说得哑口无言,因这话里话外的不客气气极了,但碍于面前之人乃是绪国公正妻,只得拿身份压她,底气也略有不足:“放肆,本宫乃是正二品的安妃,你岂敢…”

      陆冺不等她说完,便厉声出言断,声调拔高了几分,却也竭力压到不叫长道外的人听到:“是我该问你慕容菱!区区一个旗兰送来的和亲公主,究竟是哪里来的胆子,敢掺和我儿的终身大事!”

      许是一番责问的话过于激动,陆冺连自称臣妇的体统都忘了,句句痛及肺腑之言,几乎将安妃直着的身子说矮了几分。

      女人精致的妆容一时无法保持住受宠后妃的气势,神色讪讪,又不好将前后因果诉诸陆冺,回答便结结巴巴的:“秦夫人,是我思虑不周。”

      绪国公秦伏岭是当初跟着大周皇帝打江山的亲信,虽被收回了统率三军的实权,但朝中积威甚重,他的发妻陆氏又出身名门望族,都是她一个外族公主不能招惹的。

      思及此,慕容菱的脸色郁郁,心中懊悔不已。

      自己怎么这般不小心,倒让秦陆氏察觉到了。

      “安妃娘娘,臣妇膝下唯沭生一子,自小便珍惜非常,”许是恢复了镇静,妇人深喘了一口气,称呼亦恭敬起来,“他的婚事,自有臣妇和国公爷忙,就不劳娘娘费心了,省得乱点鸳鸯谱,让皇家和国公府都丢了颜面。

      说罢,也不行礼,转身而去。

      刚推开进入正殿的木漆门,陆冺便听到喧闹声漫天,又见府中带来的贴身婢女迎了上来,慌忙说道:“夫人,荀家小姐方才被一个太监带走了,说是陛下召见。”

      顿时,妇人如遭雷劈,身子也一时失了力,若非身旁的婢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几乎就要轰然跌落。

      这浑小子,真是反了天了,竟敢做出求旨赐婚的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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