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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要你   从没变 ...

  •   炎夏的傍晚,铅灰色的天沉甸甸地压在远山绵延的轮廓上,密林上空冲出成群的飞鸟,盘旋又落下,隐在因风乱舞的阔叶间。

      不停响彻的蝉鸣充满燥意,好似一定要在暴雨落下前将嗓子喊出血来才肯罢休。

      女子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忽隐忽现,被燥蝉声压下,也被马蹄声压下。

      她踉踉跄跄地在遍地杂草树根的林间跑着,胭脂色的裙摆飘来荡去,甩在树枝间挂住,又被她添了力拽裂,丝葛深衣破碎难蔽体,一条条、一片片,被横生的枝桠撕扯来去。

      她根本顾不上理衣,捂着领口,提着裙边,奋力往拥挤的树枝间挤进去。

      耳中灌满的是自己的呼吸心跳声与燥闷的蝉鸣声,她偶尔回头确认,确认那些因林密而减了速的骑马人有没有被她甩开。

      她跑得过于急了,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烧透的荆棘,喘息都带着灼意。

      穿过一片凌乱的藤蔓后她的步子生生刹住,看着面前豁然开朗的一片空地心内一沉。

      疙疙瘩瘩的树根从地面凸起,一直延伸百余步到悬崖边。

      身后林间的飞鸟又振翅而出,鸣叫着像乌云冲去。

      她回头望了一眼若隐若现的追赶者,一扭头,忍着刮伤的疼往悬崖处跑去,才跑到中央,身后的马蹄声就密密地追了上来。

      一匹匹的马从身边掠过,转身勒停在她前方,马背上的人各个身穿玄铁甲胄,头戴银盔,手握蛇皮鞭,气势迫人却一声不吭,只静静看着她。

      她一手攥紧领口,一手抱住自己裸露的肩头,拼命延长着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缓慢又清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是两个字就让她狂跳的心生生漏了一拍。

      “灵烟。”

      这陌生又熟悉的语调让她身子一僵,她猛吸一口气,正打算回头时,后颈的散发就被蛇皮鞭挑起,冰凉的触感让灵烟腿一软,一个踉跄往前一步。

      站稳后她更紧地环抱住自己,偏头抬眸,双眼警惕地、泫然欲泣地看向马背上的那个人。

      她眼里湿润着,长长的乌发披散下来,半遮半掩雪一样的肌肤,也似有若无地露出那一条条刮伤的红痕。

      轻纱葛的深衣被撕扯的凌乱残破,她拢着自己站在那儿,就像被暴风雨摧残过的一株白海棠,越是狼狈,越是破碎,那双润得出水的眼里越是透着宁折不弯的倔强,既纯洁又傲然。

      马背上的男人眼尾极轻地一压,狭长的眸子盯住通身透着脆态的灵烟。

      四目相对时,他握鞭的手不自知地一用力,指节几响。

      良久,他才开口,“不是教过你吗?躲避追杀不是盲目地跑。我的话,你倒真是从不放在心里。”

      音调平平,听不出情绪,可浑厚又沧桑的声音还是带着迫人的气势,让灵烟呼吸微滞。

      她颤着眼睫仰头看着这个男人,纵然他身子面容隐在盔甲下,可那深邃的眼,清冷的样子,还是让她有些难以招架。

      她唇瓣轻启,欲言又止,挪开眼转而望向地面上的树根。

      风起留痕,撩着灵烟的发丝,欲扬欲坠。

      余光里,马蹄靠近。

      她谨慎地往后撤了一步,抬头看向他时说道:“你也说过不会动邕城,又为什么帅兵突袭而来?”

      发酥的声音没有起到任何的质问作用,倒是马背上的男人双眸一眯,唇角不自觉挑起。

      他一声嗤笑,小臂撑在马后颈上,半俯身子,手握蛇皮鞭头尾,用弯着的鞭腰按下灵烟被风吹起的碎发,缓道:“我也说过,你不跟我走我便会来寻你,我履行承诺而已。”

      灵烟一个闪身躲开那条鞭子,冷着声道:“承诺?我与你何时有过承诺?就算是有,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何况当时年少无知,如何做得数?如今我有夫君你有妾室,为何还执着过去的承诺?就因为一个承诺便要拿那么多人命来兑现?我邕城一直安安分分,你说来就来搞得人心惶惶。天下太平的日子,你非要挑起祸端,奸邪小人都不足以形容你。我也庆幸,当初擦亮了眼,没选择你。”

      灵烟越说越生气,手因紧攥领口而绷得指节发白,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压着嗓子说:“墨桀,你如何对得起那么多助你一臂之力的人?又如何对得起老墨伯的养育栽培之恩?还是你忘了你怎么稳住的你墨国?如今举兵来犯我邕城,你就不怕天子动怒联合诸国来讨伐你吗?”①

      墨桀淡看着她,眼神不带动摇,而是含着藏而不露的欣赏,欣赏着她动怒的样子。

      良久后一声轻笑,“我可以撤兵,你给我什么好处?”

      乱风忽停,林子里除了几匹马烦躁地甩头,发出些鼻音外,再无别的动静,也不知为何,就连那聒噪的蝉都闭了嘴,好似一切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灵烟视线一摇,抬头望着雾糟糟的天,垂眸时轻声说道:“已经变了的天,有挽回的余地吗?”

      “你不试试,怎知没有?”他声音又轻又淡,低沉寒凉。望着她的视线不收,他单手轻捏着蛇皮鞭的鞭头,慢吸了一口气续道:“十年前,你不是成功了吗?”

      灵烟思绪一闪,闪回十年前,她一身素衣,只说了一句,“我不嫁公子,只嫁国君。”便决绝地甩头离去,独留他在原地,不闻不问。

      往后的日子浮生宁静,一静就是十年。

      谁能想到十年后的一天,风雨压城城欲摧,她竟是看到他一身韎色韦弁服,站在城楼下,身后是数百的战车、数千的甲士,步兵绵延,望不到头。②

      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的惊恐起来,墨桀到底要什么呢?能蛰伏隐忍长达十年,若说只是要她这个人,她怎么都不会信。

      她收回零散的记忆,挤出一丝笑,“那墨桓公要我怎么做?”

      她的声音很轻,不算恳求也不带卑微,只是淡淡地问他。

      轻飘飘的声音在空中才散,一道疾光就在云间爆闪,闷雷一响,盖住了墨桀的声音。

      灵烟只看见他半盏面具下的薄唇开阖几下,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见。

      她心里一急,上前半步靠近时问道:“你说什么?”

      墨桀一拉缰绳,稳住躁动的马匹,抬手一按她的后脑,拉近她,唇贴她发顶说道:“我说,跟我走,做墨桓公夫人。”

      他轻描淡写的口吻里带着势在必得和挑衅,灵烟双眸凉下来,一个偏头躲开他的桎梏,冷冷回道:“你明知这不可能,要羞辱我也大可不必如此。”

      墨桀薄唇一噙浅弧,搦战道:“那你以为我率兵而来是为了什么?”,他微微扬起下颌,目光里带着倨傲地看着她,“我要你,从没变过。尊重过你,你不知好歹,事到如今,你是好是歹,皆由我说了算。”

      灵烟闻言只觉得面颊发烫,她一咬唇,气得泪在眼眶打转,生生忍着不落下,她气他的轻佻狂放,也气他将她作为攻城的借口,更气这个男人的霸道索取,不计后果。

      模糊的视线看不清他,但她仍旧能清晰感受到他那份撩拨与威胁,听他语气渐扬续道:“只嫁国君是你说的,你又何必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他一弯身,带着点拨意味说了句,“用你一人,换一座城,难道这不是你这位邕城夫人该做的吗?”

      他说完脊背挺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的马,你上不上。”

      灵烟心里乱成结,她沉默不语,心里盘算。

      不过须臾,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一擦泪,扬着细颈斥道:“当年不嫁就不会再嫁!我只有一个夫君,若他活着我就活着。若他被你杀了,我也一并随他去!你只看你的冲动行事会惹来何等杀身祸罢!”

      一气说完,她冷冷看着他,降了音量又道:“我夫君姓悬,按照天子礼制,我的名是悬灵。”③

      她咬清楚每一个字,目光没有一丝游移,坚定且毅然。

      天空陡起一道雷声,轰鸣震耳。

      墨桀沉沉俯视着岿然不动的灵烟,看着她毅然决然生死不顾的样子微微一勾唇,轻轻点头,意味深长地一笑。

      他单手松松握着缰绳,鞭子有意无意地触着马颈任由烦躁的马匹来回点蹄,用马的靠近去向她施压。

      灵烟后退许多步,站在围圈中央,她扬起下颌,添了一句:“你帅兵而来,已经是毫无立场可言,且看诸国如何待你。”她一声冷笑,“墨桓公...要我随你走,我的尸体你大可带了去!”

      墨桀粲然一笑,抖了腕子一拽马,踏步向她而去。

      握鞭的手一松鞭头,一甩一勾,再度抓住时,灵烟的细颈已在鞭子里。

      她本能地一颤,抬手去抓勒住她的蛇皮鞭。

      鞭子起鳞,刮得她疼。

      随着她的松手,深衣半滑落,露出一侧漂亮的蝴蝶骨来,她蹙眉,看向墨桀时被他一个用力拽近。

      她又一踉跄,一手下意识扶上他的腿侧稳住身子。

      才刚站稳,就感受到他腕子一转,鞭子绞着她,越来越紧。

      他审视的目光梭巡在她的身上,沉甸甸地压着她,不自觉抬起的手,指背触在她的锁骨上,随着长长的刮伤向下,寸寸抚摸过她的肌肤,掌心摊开,按在她露出的半边后背上,贪婪地汲取她的柔软,那只手生了根一般挪不动,紧紧贴着她。

      掌心温热,让她羞耻。

      灵烟蹙紧了眉,红着脸抬眼去看他,不顾性命是不是捏在他的手里,针刺般扭动着后背去躲开他,眼里的厌恶与拒绝明晃晃地直直往外冲,冲进他深渊一样的眼里。

      她看着墨桀眸光一厉,闪着寒光,牙关明显地一咬后他更深地俯身,低头,靠近她,在她努力想要再次偏头躲开时深嗅了一口她的耳后。

      她一个激灵缩起肩,恶狠狠说道:“要杀就杀!”

      “呵。”他气息喷洒在她耳垂上,慢腾腾说道:“我对你那么痴迷,怎么舍得杀你?”

      说完一张唇,咬在了灵烟的耳垂上,随着她的躲闪而用了一瞬的力气,想要让她疼,让她清醒。

      墨桀喉结滚动,两个念头在心里交替。

      撕了她,撕了她的衣裳,撕了她的尊严,让她彻底臣服在他脚下,他那么多招数,不怕她扛得住。

      放了她,放她走,让她亲眼看着邕城被毁,他要欣赏她的肝肠寸断,借此来抚平这十年的怨恨。

      墨桀眼角一紧,盯着她的唇角慢悠悠戳穿她,“你孩子呢?”

      四个字,让她贝齿一紧咬,故作镇定回看他,却是不敢说话,生怕他看出端倪。

      他心领神会地一笑,直起身子睥睨着她,语调狡猾地分析道:“你能有这么足的底气,不就是因为先送了孩子走吗?你用自己引开我,给他们留出时间,对吗?”

      灵烟黑瞳一缩,平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府是你围的,城也是你围的,谁逃得出去?”

      “你,你不就出来了?”墨桀又转半圈腕子勒紧她,看着她双颊又添一分红晕才续道:“悬风在城里,他用自己为饵,护着你和孩子出城,他以为做得滴水不漏?还是你以为我围城的人全是酒囊饭袋?”

      灵烟努力绷直发颤的双腿,看向他时双眸一软,音调不自觉地柔了些许,“你与我的事,何必牵扯孩子,他只有两岁。”

      眼若剪水,音颤娓娓。

      墨桀呼吸一停,陷进她温柔的假象里。

      一道极长的闷雷劈下来,马惊蹄踢踏,墨桀下意识松开鞭尾,缠绕的鞭身扬着璇儿转开,不经意的一鞭子,扫在了她的侧脸上,登时长长一条红印子映进他的眼中。

      灵烟后退一步,歪头捂着侧脸,疼出的泪将溢未溢地含在眼眶里,随着又一声雷鸣震出眼角,滑落而下。

      泪过脸颊,从下颌滴落时被墨桀伸手接住,他指腹不动声色地捻着那滴泪,不过须臾,用力抽开锁在她面上的目光,对着身侧吩咐道:“给她留那匹骅。”④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扬鞭前添了句:“没有人能逃出那座城,我能找到你也能找到那个孩子。邕城的人,只能死在邕城。”斜睨的眼神里是不隐藏的傲慢,“我给过你机会,仍旧是你不懂珍惜。”

      说完一拽缰绳一挥鞭,马扬前蹄腾空,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霎时间,她周围响起接二连三的鞭声,从她身侧穿过的马蹄扬起尘土,扬起风,掀得她衣袂纷飞,乱尘迷眼。

      灵烟撩起撕碎的衣条系在腰间,系在胳膊上。

      她看向不远处那匹甩着头的骅,一刹那间她突然明白过来墨桀话中的意思,她急忙奔向马,拽着缰绳扶着马鞍用了力坐上去,夹着马腹往林内走。

      她借着马的力,紧紧握住一根长枝拽断,顾不上划出的血口子,将长枝用力抽在了马臀尖上。

      墨桀的话细思极恐,与方才不同,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追上那些人。

      天不遂人愿,憋着的雨不等人,倾盆而下,挡着一切视线。

      灵烟不停地擦着眼,不停地对马说话,让它快些,可马只是原地转动,不时甩头。

      雨越下越大,打在叶片上如雷贯耳,在马不知为何后退时,她终是崩溃。

      这里离城那么远,若是没有马,少说也要三四个时辰才能到城里,天色暗的像被一只巨大的翁罩住一般,黑压压难辨方向。

      周围除了轰鸣的雨声,就是羸弱的蝉声,灵烟不敢下马,生怕再一回头,连马都会不见了踪影。

      她责怪马,也责怪自己。

      泄愤般用力抽了一下马臀尖,马一扬蹄嘶鸣,落地后直接跪地不起,将头往树根上一搭,不再动静。

      灵烟又气又懊悔,将枝条扔了,不停地抚摸着马颈,一边说着对不住,一边又严声厉色地威胁它。

      可马毕竟是马,她奈何不了它。

      雨水砸在发顶,和泪一起顺颌而下,她咬着下唇不出哭声,也不知道是在逞强给谁看。

      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将天空洗刷的干干净净,皎洁的月像透亮的白瓷般挂在夜空中,缀在周围的繁星明亮至极,和月盘一道将大地照亮。

      泥土的清香味弥漫在空气中,那匹骅嚼着湿漉漉的草慢悠悠地往驻扎的军营走去。

      而灵烟,早已不见了踪影。

      万籁俱寂,月光钻过婆娑的树影落在坑洼的路面上,湿润的泥土就像抹了胶般粘在她的鞋面上,裙摆上,沉沉地往下坠,消耗着她本就快枯竭的体力。

      她走错了方向,等到依着北极星寻到方位时,已经是半个身子麻麻涨涨不听使唤了。

      灵烟用虎口揉着生疼的双眼,她的记挂牢牢牵着她,让她根本倒不下去。

      “濮儿……”

      她一声接一声唤着,从口中到心中,这两个字,这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就是源源不断的动力,撑着她走出密林,撑着她走回邕城。

      她踩过盘踞的树根,扶过半折不断的枯枝,也在泥泞的水坑失过重心。

      半肿的脚踝让她走路时跌跌撞撞,走出密林时,晨光铺山顶,地面已经有了自己斜斜长长的影子。

      口干舌燥,心力交瘁。

      灵烟拖着步子,一点点挪向偶有人行的小道,她心知自己不可能靠这双腿走回去,她只能边蹭着步子,边注意着周遭可有声迹。

      地面传来极轻微颤动,风携喧哗声而来,不时交杂闷爆声与刀剑声。

      灵烟只觉得像在梦魇里,感受越真实,竟是越虚幻。

      她摇晃着身子穿过小道,靠在一颗附岩而生的炮仗花上,双眼用力盯着远处驶来的一驾马车。

      双马轭靷的安车,骨贝装饰的碰撞声缓缓传来,灵烟一推花岩,踉跄往道中拦去。

      马遇拦加速,驾马人身穿常衣,单手驾马,另一手扶挂右腰的配剑,见灵烟拦车,一拽缰绳,躲开她从她身侧越过。

      “公子留步。”灵烟奔着马车尾而去,“我乃邕城城主夫人,因急于回城才失礼拦车,望公子略捎一程,此恩不忘。”

      她眼睁睁看着车尾行远,嗓子里堵了铅块一般咽不下吐不出,正憋得难熬,竟是见车减了速,须臾,掉头向她而来。

      驾车人面生,但从穿着可知该是寒门之士,她努力漾着笑,将泪忍回去,迎上去说道:“多谢公子,公子何氏?必当报答。”

      驾车人双眼打量她,半晌才露出一个不失客气的笑,对她招手道:“夫人扶着车辕上来便是。”

      灵烟双手紧抓车框,看着车轮往邕城的方向一滚动,她的委屈涌上来,落泪至失声。

      也不知是驾车人听得心有不忍还是如何缘故,他扬了扬声,语气柔软,“方才也不是故意要越过夫人,只是夫人怎会落得如此狼狈模样?一时间让某有些难以决断,况夫人要去的…还是邕城。”

      灵烟单手捂着胸口,一双泪眼望着驾马人的背影,太多的话挤在嗓子口,偏偏哭得汹涌,吸进的气来不及呼出,压的她一声发不出来。

      驾马人没等到回复,便扭头随随一看,一看便又被她吸住了。

      披头散发落魄的女人该是累赘,可她那一双明眸、一对罥眉,琼鼻朱唇,白皙的面上一道不长不短的鞭痕,却是勾人怜惜。加上这衣不蔽体的样子,只让人不知还能怎么疼她。

      四目一对,灵烟往前迎了半步,目光里浮出盼望,盼望驾马人透露出关于邕城的任意一点消息。

      驾马人努力收回目光望向前方,平平说了句:“坐上放的衣裳夫人披上罢。夫人且等等,自己看便是。”

      灵烟一颗心坠在谷底,她有些恼怒自己的不争气。

      泪决堤,嗓子也说不出话,除了不停抹着泪,竟是一点别的事都做不了。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可眼泪就是越擦越多,直蹭得她眼尾发疼,也擦不干净。

      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件叠得整齐的外衫,她犹豫着,还是伸手取了过来,抖开,披在自己的身上。

      男人的衣衫宽大,她摸着腰间封带将长衫往上拉了拉,系紧。

      系好衣衫后她索性闭上了眼,不再与自己的泪做挣扎,她要调整好自己,到了城里,还不知会有什么在等着她。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刚好些,依稀间,就听见驾车人的声音飘来。

      她急忙探出头去看,远处城墙的上空昏黄浮沉,她眼尾一紧见此情景,心凉成冰。

      驾马人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张干净绢帕递了过来,重复道:“再往前,便是尘土弥漫了,夫人要去城门口,便用这帕子捂一捂,免得呛了黄沙往后落下咳喘的病来。”

      灵烟嘶哑着嗓子答非所言:“怎么会这样?”她又往前蹭了蹭,盯着城墙道:“怎么这么快...”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才不过一夜,仅仅是一夜。

      驾马人一开口,就是一个噩耗坐实,“邕城没了,里头的人没一个出来的,我驾马而出时倒是见有甲士押着几名妇人进了城。”

      灵烟黑瞳骤然一缩,颤着手急忙抓住驾马人的衣摆,她启唇又紧闭,想问又恐惧。

      驾马人回头一瞄她,“想问那几个妇人?瞧着是普通百姓,倒是一人怀中抱着一个不大的孩子,那小儿哭得震天动地,竟是忽视不得。”

      灵烟深吸一口气,闭眼的同时滑下两行泪,她微微启唇抖着嗓子问道:“可看清那几名妇人样貌?那个孩子又是何穿着?”

      “只远远看了一眼,都穿着赤黑衣裳,怀中的孩子倒是扎眼,穿了个暖黄。”

      灵烟一口气没提上来,一卸劲儿,双手撑在了车板上,她垂着头,心里五味杂陈,痛如刀绞。

      濮儿才两岁,这会儿不知是哭成什么样子。

      她就知道,墨桀的人、墨桀的马,不可能追不上那一辆四轮的马车。

      终归一切都在他掌控里,放她们走,亦是刻意为之。

      刻意为之……又是何必多此一举……

      她双手一握拳,仰头时看着越发接近的城墙,视死如归般说道:“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多谢公子……”

      驾马人站在高处,盯着前方黄沙掩盖下那满地的尸首笑而不语。

      灵烟歪着身子靠在车框边,她双眼空洞,安静至极。

      乏透的内心没有什么复杂的念头,只是偶尔有悬风与濮儿的笑脸浮上来,清楚真实,几瞬过后又像水波一般荡开,消失不见。

      车轮渐停时,驾马人的声音传来,“夫人,只能到这儿了,再往前不得。”

      灵烟眼睫一颤,涣散的视线开始聚焦,惊恐与骇然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她一动未动,僵在车里。

      天空飘着尘沙,细细密密,悬而不落。

      城墙隐在黄沙里,矗立在高处的“墨”子旗随风摆荡,发出呼啦啦的声响,刺耳又刺目。

      地面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灵烟几乎是摔着下的车,她踉跄着去辨士兵身上的衣裳。

      邕城城小,民就是兵,没有铠甲的防护,人人都是素衣上阵,以身为盾在护身后这座城的存亡与自己妻儿的安宁。

      灵烟寸寸看去,目之所及皆是邕城百姓。

      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有些难以支撑,一瞬间的头晕目眩让她身子一歪,斜斜倒了下去。

      她坠在三具还算完好的尸体边儿上,刺鼻的血腥味无孔不入,恨不得钻进她的发丝里,皮肤里,不停提醒她。

      邕城,没了。

      模糊的视线里是再熟悉不过的城楼,可呼啸而过的风却不再是暖意融融,相反倒是刺骨的凌冽。

      悬风……濮儿……

      灵烟一鼓作气撑起身子仰起头望着城墙上那面赤色的旗帜,心里的怨恨浓烈到化不开。

      她双手撑地坐稳,提了气站起来,胭脂色的裙摆被泥土染得灰黑难辨,沾上血,又赭红蜿蜒。外面裹着的衣衫被她攥着提起,她本能地,不想脏了那位好心人的衣裳。

      悬风,濮儿。

      心里嘴里都是这四个字,也只有这四个字。

      她跌跌撞撞地前行,风扬发丝飘荡,只是靠近城楼就几乎让她花光了残存的力气。

      抬眸看去才发现,高高的城墙上站满了手握弓戟的步甲重兵。

      高悬的‘墨’字旗下是一身韦弁服的墨桀。

      他逆着朝阳而站,渡了金边的轮廓硬朗又威严。

      面容看不清,可她就是能从他目光里感受到,他还有未尽的打算。

      至于打算是什么,她无心去猜,但终归是能肯定一点,墨桀这样的男人,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冒这样的险,攻一座城。

      她一收视线,闭眼时红红绿绿的斑纹由浓转淡,慢慢睁眼,坚定地挪着步子,往大开的城门口而去。

      她走走停停,分明周围那么多人,却是寂静无声。

      静得刺耳,静得戳心。

      城门口出现几名婢女,衣着一看便知非邕城百姓,她们步态端庄地向着灵烟而去,靠近时,为首一名婢女一弯身行礼,从身后接过一套绣着墨国特有的冠鹤图纹的曲裾深衣,双手捧着递到了灵烟面前,“还请夫人换衣入城。”

      灵烟看着那暗紫金丝的深衣上栩栩如生的两只冠鹤,她苍白地一笑,“他的羞辱,是要人的命吗?”

      婢女闻言更深地弯了弯脊背,柔声说道:“桓公正是考虑到夫人的脸面才特意命婢子送这衣裳出来。”说完一抬眸,看着灵烟续道:“男子的衣衫宽大,不合身。这套是桓公特意为夫人从墨国带来的,更适宜夫人。”

      灵烟淡淡看着眼面前的几个人,微微一闪身子,直接从她们边儿上越过去,懒得多费唇舌。

      她置之不理的姿态让几名婢女互相一对眼色,为首者转身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说道:“夫人身上披的,是桓公素日里常用的衫,夫人当真要穿这件进城吗?”

      灵烟的步子顿住,她慢慢转了身,看着那名婢女,轻声问:“你说什么?”

      “夫人,可仔细看过身上的这件衣衫?”

      灵烟当然没有仔细看过,她这才后知后觉垂目看去,袖上的祥云暗纹逢九一断,领口两条蟒神色威严,跃然而伺,整件衣衫经纬交错,用掐金的丝线织就,含蓄又高级。

      她深吸一口气,紧咬着发颤的下唇,倔强地抽开腰间的封带,看着衣衫坠地掀起的一团黄沙冷冷一笑,拢起自己破碎的衣摆抬头去看城楼上那个挺立的男人。

      视线在沙中交汇,细若游丝,悬而不断。

      灵烟听见身后的婢女在向她靠近,她一偏头,对着她们说道:“我不穿,我是邕城的夫人,不穿你们墨国的衣裳。”

      说完,顾自挪步向前,她加了速,心里急切念着悬风的名字。

      “活着,一起活着。死了,我随你去,我们来世再会。”她润湿干涸的唇瓣,定着决心往城门而去。

      就在距离城门几十步的地方,她摇摇欲坠的步子却猛然煞住,双脚钉在血泊里,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周围仍旧是安静的,除了那面旗帜不时被风吹响以外,一切都是安静的。

      她慢慢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许久才从指缝间看出去,一眼不信,一眼否定。

      可当突然涌出的泪彻底晕了视线时,她竟是反而痛呼一声,抬步向着前方那具孤零零的尸身跌跌撞撞狂奔去。

      扑跪落地,她悲恸欲绝的声音震落周遭半浮的黄沙,发凉的双手颤抖着去捧那冰冷的面庞,她落泪不停,颤声问他:“你不是说要护我一世吗?你醒醒……悬风……悬风……”

      回答她的,只有偶然卷起的风,冷冽地呼啸着。

      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城楼那位战胜者的眼里。

      他的目光仍旧是平淡无温的,任谁都难以相信这么冷绝无情的一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屠杀整座城。

      墨桀的身边,响起一道不知死活地声音:“落魄成这样倒仍旧迷人,难怪你赶这么远来夺她。”

      墨桀的视线始终锁在灵烟的身上,一瞬未移,良久才平声说了句:“夜里庆功,我让你看她更加迷人的样子。”

      “哦?你舍得?”

      墨桀黑瞳一滑,斜斜睨着那人说道:“让你看,没让你动。”

      说完微微偏头,冷扫了一眼身后跪着的几名妇人,“带来。”

      两个字一出,几名守兵拽起恐惧满面的妇人就往风声肃厉的城头拉去。

      墨桀俯视着趴在残尸上的她,只给了身边人一个两指一并的手势,边儿上那原本欠揍的声音就换了调子,凶神恶煞地说道:“站过去,把孩子弄醒,让他哭。”

      怀抱孩子的妇人双眼通红地瞪着,紧紧将睡熟的孩子护在怀中,周围几人也急忙围上来挡在孩子前头,为首的一妇人说道:“几位官爷何必为难这个孩子?啊!”

      戛然而止的声音让几个女人都瑟缩起来,活生生一个人,就在这一瞬之间,被无情的拽着,扔了下去。

      坠地的闷声让灵烟微微掀了掀眸,看清是何人坠落时,她颤巍巍地喘息着,百感交集的目光沿着城墙向上,牢牢定在那个被抱着的,小小的人影上。

      她摇着头撑地而起,僵麻的双腿站直后一软,又直直跪了下去。

      她仰着头,跪直身子,近乎卑微的哀求,“不要……”

      嘶哑哽咽的声音被风吹散,灵烟近乎崩溃吼叫着:“是我错了……子渊,是我错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身后的婢女,半走半踉跄的迎过去,拽着那衣衫就往身上披,回头看着墨桀再度扬声道:“我错了,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子渊...别伤害他...”

      颤抖的音乘着风往上飘,墨桀俯视着她,面无表情,不置一词。

      她摇摇欲坠卑微又讨好的样子实在是毫无尊严,就像娇花落在泥地里,再没了那份清傲与芳华。

      也是一个雨天,他迈出最没有骨气的一步,拽着她的衣袖,劝她和他走...

      回忆似沾了油的灯,一点就着。

      他收回回忆,眉心一折,深邃的眼不含温度,亦不动容,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放弃一切的体面与气节,苦苦哀求。

      他负在身后的双手微一握拳,寡恩薄义地一璇身子,转身离去。

      灵烟没想到他会离开,她呆呆地愣着,又见几名守兵赶着妇人一同离去,尽管还有那么多手握弓戟的兵矗立在城楼上,尽管那面旗帜还在随风摆荡,可在她看来,就是一瞬之间,空空荡荡了。

      她望着那面旗子,突地气血一涌,嗓子发腥,倒地的时候,她的一切意识感觉都像碎瓷一般,四分五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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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四月份开文,已经在存稿。《与他厮杀》 《月影星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