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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裁春 暮春的雨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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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丝裹着纸灰,在青石板上蜿蜒出蜿蜒的暗痕。竹梨跪在泥浆里,指甲深深抠进棺木缝隙。母亲垂在麻布外的指尖泛着青紫,像是被霜打蔫的茄子——三日前她高热惊厥时,这双手冒雨攀上悬崖采回的白蒿,终究没能熬过子时的更漏。邻家的皂靴碾过残香,鞋底沾着的纸灰混进泥里,溅在她冻得发紫的脚背上:"城西张员外家缺个烧火婢,管吃住。"
竹梨将额头抵上湿冷的棺木。昨夜母亲咳血时攥得她腕骨生疼,指甲掐出的月牙痕渗着血丝:"去云霄山……找玉真师太……"后半截话混着血沫咽进喉咙,成了扎在心口的刺。三更梆子刚敲过第二声,她摸走人牙子钱袋里的碎银,粗布袄裹着母亲缝的小儿肚兜———棉布上歪扭的梨花浸着药汁,那是阿娘临终前咳出的最后半口血。
山雾漫过试炼林时,竹梨的草鞋已被山石磨成碎片。赤脚踩过腐叶下的碎石,尖锐的棱角扎进脚心,每一步都在潮湿的泥土里留下淡红的印子。瘴气在林间织成青灰色的纱帐,苦艾汁混着雄黄涂满的掌心开始发烫,灼得蛇牙划破的伤口钻心地疼。这是母亲教她的法子:取晨露未晞时的苦艾嫩叶,揉出汁液混着雄黄粉,能在毒瘴里辟出半日安然。
枯枝戳到团绵软的东西。竹梨低头,正对上赤链蛇幽绿的竖瞳,铁锈色鳞片在雾中泛着冷光。毒蛇弹射而起的刹那,霜色剑光劈开浓雾,蛇头带着腥血砸在青苔上,断颈处银针寒芒未敛。
"试炼林亥时封闭。"
竹梨仰头望去。月白衣裙的女子踏枝而立,发间银丝绦随风轻扬,腕间缠着的青玉剑穗微微晃动,玉色澄澈如水洗过的碧空。林之羽垂眸扫过满地狼藉,剑尖挑起竹梨散落的包袱:"云霄山不收来历不明之人。"她的声音像山涧冻住的泉水,冷得透骨。
"我娘临终给的玉佩……"竹梨挣扎着去够滚落的残玉,腕间黑血已蔓成蛛网。那玉佩磕在青石上发出清响,裂纹处嵌着的血渍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像是凝结了经年的痛楚。
林之羽的剑尖忽地滞在半空。七年前魔教夜袭那晚,她在炼器堂见过相似的玉料————整块寒玉被掌门亲手雕成七枚信物,唯有亲传弟子可佩。指尖触到玉佩冰凉的表面,某种熟悉的气息顺着经络窜上心头,仿佛触碰到了某段尘封的往事。
"捡来的物件,算不得凭证。"她收剑入鞘,月白衣袂扫过满地腐叶,"陆怀舟,送她下山。"
"好个铁面无私林师姐!"紫衣青年倒挂在古松枝头,酒葫芦晃出琥珀色的弧光,"你且看看这丫头的鞋底——"他翻身落地时银铃脆响,腰间药囊散出苦辛气,"试炼林东南角的瘴气最毒,她鞋底沾的却是西边的朱砂土。"
林之羽的目光掠过竹梨血迹斑斑的脚掌。少女蜷缩的脚趾上沾着暗红泥渍,确是西麓特有的朱砂黏土。那里虽绕远三里,却能避开最凶险的蛇窟。
"苦艾混雄黄涂掌心,叶脉取的是朝阳面的嫩枝。"陆怀舟突然抓起竹梨的手,指尖摩挲她龟裂的掌纹,"这手法该是从《南疆药录》里学的,去年沈……"他话音一顿,转手摸出银针,"罢了,先解蛇毒再说。"
竹梨猛地抽回手。母亲教她采药时说过,南疆人擅驱毒虫,这秘法还是爹爹当年戍边时带回的。她捏紧袖中半截枯枝——那是今晨在溪边折的断肠草,本是为防人牙子追来。
"辨得清这些药草么?"林之羽的剑尖轻点满地狼藉。晒干的药草从粗布包袱里散落,混着件素白肚兜,歪扭的梨花绣纹上沾着泥点。
竹梨冻裂的指尖拨开药草丛:"白蒿退热需取顶端三寸嫩芽,三七止血当用阴干根块……"她忽然捏起片边缘泛紫的枯叶,"这是断肠草,叶背绒毛在月光下会泛紫光,混在忍冬里毒效显著。”
林之羽的剑气忽地扫过枯叶。叶片碎成齑粉的刹那,她想起七年前那场大火。炼药房冲天而起的火光中,数十弟子捂着喉咙跪在雨里,喉间发出的嗬嗬声比夜枭更凄厉。那夜之后,云霄山再不许外人触碰药草。
"带去药庐。"她转身时,月白衣袂扫过竹梨染血的额发,"扫山门三月,暂留察看。"
陆怀舟摸出三寸银针,针尾缀着的红穗扫过竹梨鼻尖:"小丫头,你这条命可是我……"
"若再废话,便让你去扫丹炉。"林之羽的剑气削落他半截袖袍,一双丹凤眼冷冷的瞟过他的脸。
竹梨凝眸,目光聚焦在林之羽腕间翻飞的青玉剑穗。玉佩在月光下晃出细碎光斑,恍惚间与记忆重合——母亲临终前死死攥着的,正是这样一抹青碧的光。
……….
竹梨醒来时,晨光正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她躺在药庐的竹榻上,腕间缠着细麻布,药香混着炭火气在鼻尖萦绕。远处传来晨钟的余韵,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远。
"醒了?"阿翠端着药碗进来,碗底沉着几片未化的冰片,"你可算醒了,林师姐守了你一夜。"
竹梨撑着身子坐起,腕间伤口已结痂,只是浑身酸软得像被车轮碾过。药庐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低语:"听说是个野丫头,连鞋都没有……"
"嘘——"有人压低嗓音,"林师姐亲自带回来的,莫要乱说。"
竹梨低头看着自己褴褛的粗布衣,脚上套着双崭新的布鞋,鞋尖绣着朵歪扭的梨花。阿翠顺着她的目光笑道:"是林师姐让绣房连夜赶的,说总不能让你光着脚扫山门。"
"林师姐……"竹梨摩挲着鞋面绣纹,想起昏迷前那抹月白身影。
"林师姐是掌门首徒,最是严厉。"阿翠将药碗塞进她手里,"你运气好,正赶上她当值。"
药汁苦涩难咽,竹梨却喝得一滴不剩。母亲说过,良药苦口,越是难喝的药越能救命。她放下药碗时,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笑声:"新来的小师妹醒了?"
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少女蹦进来,发间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她生得明眸皓齿,笑起来时颊边梨涡浅浅:"我叫苏棠,是丹房的药童。"
竹梨怔怔望着她。苏棠的衣裙料子极好,袖口绣着精致的蝶纹,腰间挂着个绣着海棠花的香囊,与她灰扑扑的粗布衣形成鲜明对比。
苏棠见她发愣,将瓷罐塞进她怀里:“别怕,林师姐虽然凶,但最是公正。“她凑近低语,“我瞧你包袱里有件绣梨花的肚兜,可是南疆来的?”
竹梨攥紧被角:“我娘绣的。”
“难怪!“苏棠眼睛一亮,“我爹爹是南疆人,最爱吃梨花糕。“她从袖中摸出块油纸包的点心,“尝尝?”
甜香混着梨花香钻入鼻腔,竹梨咬了一小口,酥皮在舌尖化开。苏棠托着腮看她:“你叫什么名字?”
“竹梨。”
“好名字!”苏棠拍手笑道,“我爹爹说,南疆有句俗语:‘梨花落处,必有归途。
竹梨笑了笑,酸甜的滋味冲淡了药苦。苏棠凑近她耳边低语:"我听陆师兄说了,你认得断肠草,还知道怎么用苦艾驱蛇——真厉害!"
"我娘教的……"竹梨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
"你娘一定很了不起。"苏棠握住她的手,"我娘只会绣花,连药草都分不清。"她忽然压低声音,"待会儿我带你去膳堂,听说今日有桂花糕。"
竹梨被她拉着起身,脚上的新鞋有些大,走起路来踢踢踏踏。药庐外的弟子们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那就是林师姐带回来的野丫头?"
"听说连字都不识……"
"嘘——"
细雨渐密,两人躲在檐下分食桂花糕,苏棠的药篮里装着新采的紫苏,叶片上滚动的雨珠泛着淡紫光晕。"这是要在辰时前送到丹房的。"她拈起一片紫苏叶,"叶尖带露的药效最佳,过了时辰就成杂草了。"
竹梨忽然想起母亲采药时的模样——天未亮就背着竹篓上山,归来时鬓角沾着草屑,却总把最嫩的叶芽留给她当零嘴。
"想娘亲了?"苏棠忽然问。
竹梨捏着糕点的手一颤。药庐檐角垂下的雨帘模糊了视线,她仿佛又看见母亲蜷在破榻上咳血,掌心还攥着半片没包完的艾草团子。
"我娘也走得早。"苏棠将紫苏叶盖在竹梨眼上,"她说人死了会变成山里的雾,你哭,雾就重了。"
竹梨仰起头,凉丝丝的叶片贴着肌肤。山雾确实更浓了,连十步外的青松都只剩模糊的轮廓。她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林之羽执伞立在雨幕中,月白衣袂被山风掀起一角,腕间青玉剑穗沾着细密的水珠。
"申时到丹房试药。"她将油纸伞搁在石阶上,转身时扫过竹梨脚上的新鞋,"雨天路滑。"
苏棠冲着那抹月白背影吐舌:"林师姐分明是心疼你,偏要冷着脸。"她忽然拽起竹梨,"走,带你去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