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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草色烟光 ...

  •   “朱……朱……朱……”
      啊啊啊……烦死了!我趴在地上拿爪子捂住耳朵,绯澈的声音还是不依不饶地钻了进来。
      忍无可忍。我猛然抬起头,冲着叫得起劲的某只花妖大吼了一声:“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猪!”
      洞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可是没过多久,我刚要趴下继续睡的时候,一声弱弱的叫声却又一次响起:“朱——”
      “银朱!是银朱!你再叫我‘猪’,我就踩扁你!”
      妖精的名字一旦定下来,写上妖命簿就再也无法更改了。我在成精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名字,只是某天从梦中被冻醒,才惊诧地发觉自己全身光裸,已成人形。对面一老头瞪着我的脸和身子傻了半天,最后长叹一声——
      “竟是个男人。”
      妖命老头极是好色,那些初成人形的妖精们没少被他调戏了,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许是怨念本大人是个男人,老头儿根本不给我任何考虑的时间,只是颇为焦躁地催着我赶快告诉他名字。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我无比怀念自己成精之前那身银白狐毛,还有耳朵上我极为中意的那两撮朱红柔毛。
      “嗯……银朱?”
      这厢我话音刚落,那边老头儿就在妖命簿上记下来,驾云走了……
      于是本大人的名字就这么定了。
      一开始,我也没觉得这名如何,直到遇见了绯澈这只花妖,我才对这个名字产生了怨念——都怪那个好色老头!
      话说回来,方才我对绯澈的威胁果然起了作用,一听我说要踩扁她,绯澈顿时浑身一抖,接着——
      从一株鸢尾变成了一个女子。
      “你……”
      我无奈抚额,用爪子捂上了眼。“你……你有点羞耻心行不行?你面前这是个雄性啊!”
      “可你是狐狸啊~~”
      “狐狸也是公的!你还是根草呢!瞧不起狐狸怎的?!”
      本大人发了火,绯澈这才不说话了。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下来,我才拿开了捂着眼睛的爪子。面前人形的绯澈已经穿好了衣服。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呸呸,我作甚要想这些东西,哼,不愧是花妖,魅惑人的东西。嘁。
      “朱——”
      又来……
      “我决定了。”
      就在我考虑是不是该变出人形揍她一顿的时候,绯澈突然十分认真地来了这么一句。那坚定的模样竟让我突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绯澈说:“我要跟言在一起。”
      我要跟言在一起……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愣住了。因为,言……是个人类。
      绯澈虽然有点傻,但绝对不会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胡闹。”
      “呐,银朱。我会幸福的。”绯澈弯着眼睛笑了起来,她说,“言很爱我,真的。他说了,会一辈子待我好的。呐,银朱,你会祝福我的罢?”
      一句“你会祝福我的罢”把我所有劝阻的话都堵了回去。
      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脸上洋溢出朝霞一般的笑容,我突然觉得有些烦,于是甩了甩头,“随你。”
      ——情啊爱啊什么的,最麻烦不过了。这些白痴……烦人!
      绯澈听了我的话,呵呵笑着狠狠地蹂躏了我的头一番就跑了。
      ——傻兮兮的。
      我眯着眼看她跑出去,重又趴回原来的位置,深觉不安。

      其实,绯澈很笨。
      我遇见她的时候,她正好成精。不知道该取什么名字才好的她居然让初识的我为她取名。我看着她那双映着如火晚霞的清澈眼眸,说:“绯澈。”然后在地上写下了这两个字。
      笨蛋绯澈也不知道遮掩一下自己光裸的身子,就跳起来拍手道好。
      绯澈在成精之前一直待在山谷里,因此对其他妖怪很是好奇,总向往着跟其他妖怪一起生活。单纯如她,很快就被一群妖精们接受了,也很快就被欺骗和利用了。
      那时,绯澈为了救所谓“朋友”而去偷妖命老头的“仙果”,险些被雷霆劈散了本元,幸而妖命老头当时就在附近,看在她是个美人的份上把她从保护那棵树的阵中给弄了出来。那所谓“仙果”不过是妖命老头用来酿酒的东西,对妖怪没有任何用处,且其时果子尚未成熟,绯澈自然也就没能得到果子。
      奄奄一息的绯澈一被妖命老头救下就变回了鸢尾花本体。待她终于能够恢复人形,迫不及待地去看那“重病的朋友”时,却惊愕地发现:所有的妖怪都不理她了。大家阴阳怪气地说话,本来正在愉快地交谈的妖怪一看到她走近便闭了嘴不再出声,直到她离开……
      原来,那些妖怪们认为她是得了果子却不舍得交出来,独自私吞了。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破,掩藏的真相显露出来,竟是没有任何人生病。只是这些妖怪们觊觎那果子却又不敢自己去偷,才编造了这些谎言让她上钩。一切只不过是欺骗和利用,而已。
      明明错的是那些妖怪,可是大家的态度却好像她才是最可耻的那个。
      没有人听她解释,妖怪们无视她,嘲讽她,指责她,孤立她……
      绯澈深觉自己被背叛了,被自己的好朋友,被所有妖怪。
      身心俱伤的绯澈跌跌撞撞离去,最后以人形之姿倒在了路边。
      而把她带回家悉心照料的,便是言。
      花妖是脆弱的。一般妖怪受了伤害总是变回原形,节省力量以益于疗伤,可是花妖却要看时节,若是酷寒的冬天,变出原形非但不能养伤,甚至还会让自己伤得更重。
      我听说这件事是在大约一个月以前,于是我便去看了她一回。绯澈对我说:“我终于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对他好的。很多妖怪和人类,他们在一起不过是为了相互利用罢了。所以,将来我要找一个值得我对他好的人,然后全心全意地,只对他一个好。”
      她说,朱,你也不要总是往青楼跑,找个好女人,一起,多好。她说:“朱,你是个好妖怪。”
      好妖怪?我笑了,问她何出此言。
      绯澈说:“因为朱你太懒了,陷害谁算计谁这种事,你才懒得做。”
      ——果然是个笨蛋。有时候,谁要伤害谁,并不一定要动很大脑筋或者有足够的理由的。
      看着绯澈那让人忍不住戏弄她的认真神情,我随口抛出了一句玩笑话——“既然我是个好妖怪,那你何不跟了我?”
      孰料绯澈先是一怔,继而认真的考虑了起来。
      我大慌。
      就在我急欲告诉她那只是玩笑的时候,绯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摇了摇头。她说:“银朱你不行。你对别人的好都不是真心的。”
      于是本大人很是爽快地赏了她一爪子。
      我趴在洞中,细想她那天那句话。我对人的好……都不是真心的么?想着想着,觉得挺麻烦的,于是摇摇头,找出藏起来的衣裳,变出人形出谷了。

      绯澈虽然笨,却说对了一件事:我太懒了。
      所以人类那辛辛苦苦去经营什么的行为在我看来完全是自找麻烦。
      人类的世界很繁杂,有很多骗子,有很多愚蠢之辈,也有很多可怜人,譬如——正在本大人面前哭泣的这个女人。
      时值暮春,外面才下过一场雨,潮湿的空气里有淡淡的青草气,窗外的树淋过雨水,墨枝碧叶,分外鲜明。偶尔有风吹过,树叶上蓄着的雨水便淋淋漓漓地洒落下来。有几滴雨水被风吹进窗来,落在我的白衣上,洇下去,不见了。
      “他怎可这般待我……”对面的女人哀哀戚戚,以这样一声控诉作了结语,一头扑在我身上哭了起来,眼泪鼻涕连同哭花了的胭脂,全都沾染在了我的白衣之上。
      唉——别人来青楼都是来找乐子的,怎么我来这儿就成了这些女人们倒苦水问偏方的对象呢?
      果然,逛青楼不该在白天来罢。
      “他负了你,便是对你无心。现在知道总是比日后情根深种无法自拔了才清楚的好,不是么?有些男人便是如此,信口开河,让世间多少女子误信多情,错付终身……”
      “没错,他……他那个挨千刀的……”女人直起身,又拿帕子拭眼泪。我暗自瞥了眼自己的衣服——果然,已经花了。
      暗叹一声,我又对这女人说:“阿玉啊……这种男人根本不值得为他伤心。他本无情,你便是把心揉碎了给他,他亦是不屑的。倘被他看到你为他这般伤心,恐怕他还觉得自己魅力无边,暗自得意呢。”
      大约这女人的确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顿时愣住了,甚至忘了哭泣,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很好,只欠最后一把火了。“所以啊,刚才你的眼泪没一滴是为他而流的。你是在为自己难过呢,哭够了,还把妆容上好,要叫他瞧见,他算什么!”
      “对,他算什么!那种破男人!”女人颇为高傲地啐了一声,接着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
      最后赠了她个养颜的方子,嘱咐她好好休息,终于送走了这个误信了男人轻诺的女人。我挥了挥手,身上衣服再次洁白胜雪。呷一口茶——
      下一个。
      有一个女人推门进来。看到她的脸,我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绯……绯澈?!”
      她不是去找言了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绯澈笑盈盈地走过来,在我旁边隔着榻上小几坐了下来,调侃道:“早就知道你常来青楼,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是来做这个的。真是有愧于你狐狸精的身份。”
      半个多月不见,绯澈似乎没那么笨了。本大人一张老脸羞得通红,只好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外风景。
      “呐,银朱。”绯澈叫我。
      她能够听话地叫我“银朱”,从来都只有下定了什么不可改变的决心的时候。这时候,又有树上的雨水被吹进来,恰落在我的脸上。凉。我不禁微微一颤。
      转过头来,我看见了绯澈无比认真的脸,那双眼睛里泛着淡淡的蓝紫色微光,与当初要我给她起名时的懵懂模样完全不同。傍午的静谧中,姑娘们开始准备的喧哗仿佛格外渺远朦胧,只有绯澈的声音像是投入了深潭的一颗石子,欸乃一声,而后从幽深的水下冒上些许气泡来……
      她说:“我要为言,生孩子。”
      香龛里的香烟袅袅娜娜地升起,在黄昏潮湿微凉的空气里静默地缱绻,消散。淡香在房间里弥漫着,小几上,茶碗里一片漂浮的茶叶缓缓地,缓缓地,沉了下去。
      “你已经决定了。”
      “嗯。”
      人妖殊途,妖精怎么能为人类生孩子呢,所以绯澈想为言生孩子,就必须把自己的妖根奉献出去,给言吃了。
      “这样,你便只能靠着他的爱活下去了。万一他不爱你了,你……”
      “必死无疑。”绯澈说,“我知道。可是,我不会死的。言他爱我,他说了,是永远。”
      笨蛋就是笨蛋,亏我还以为绯澈跟人类生活了半个多月已经聪明多了。永远是个屁!人就算活一辈子也不过几十年而已,还有胆量说永远。嘁。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又听见绯澈说:“而且,若是言不爱我了,我活着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
      良久之后。
      “那,等你怀了孩子,便找个理由出来罢,来找我也行。”——人类要怀胎十月方能产子,绯澈是花妖,大约只用五六个月,所以到时候还是先出来,过上一段时间再叫她带着孩子回去找那个男人。
      “好。”绯澈笑着爬到榻上,双臂支在小几上,满脸悦色地对我说:“朱,你不知道,言对我可好了,他……”
      我听着绯澈比那些失意女子还要罗嗦地说她跟言在一起的无聊的点点滴滴,说言在谈及孩子的时候有多憧憬……
      窗外的暮色起了,斜阳最后的余晖照在墙角那凄凄芳草上,我竟是蓦地想起了一句挺凄凉的诗:草色烟光残照里。

      夏天的时候,绯澈偷偷来找我,拜托我编个理由带她走。她说她自己一个人下不了离开言的决心。
      于是我去了。
      我跟言有过一面之缘,是之前来看望绯澈的时候。言这个人,嗯,对女人是很温柔的,又有正义感和责任感,有着些许才华,乍一看或许没什么感觉,但是相处久了,就很容易被他感动。
      上次见到言的时候,绯澈说我是她亲哥哥,这回自然还是用这个身份。其实我根本没有想好带绯澈走的理由,幸亏言没有无理地问我来做什么。我就静静地看着绯澈在最后的时间里紧紧地腻着言,看这两个人的相处。
      天色不早的时候,我知道不能再留了,于是我对言说,绯澈身体不好,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疗养一回,上次受了重伤,这次恐怕要疗养的时间长一些。
      听了我的话,言微有疑色。不等他开口我便继续说道:“本来应该早早送去疗养的,可绯澈这丫头喜欢你,偏偏不肯,所以这回我来跟你说,打算把她骗走。”末了,我面色凝重,很是认真地吓唬他,“她这身体可是拖不下去了。”
      听我这么说,言才信了我的话。于是,我带走了绯澈。走的那晚,绯澈极是不舍,言认真地叮嘱了绯澈很多事,亲自给她披上了外套。
      我带了绯澈回到山洞,她又变成了一株鸢尾,生长在洞口。因为这时候的绯澈需要人照顾,于是接下来,我大多数时间都留在了洞里,听绯澈一遍一遍地讲她跟言在一起的事。她跟言在一起的日子全部加起来还不过半年,这样每天每天的讲,居然也不烦。
      看着那棵幸福得丑陋的草,本大人想吐。
      ——原本就够笨了,恋爱之后更傻得冒泡了。
      到了秋深的时候,绯澈便不能再继续以原形来孕育那个孩子了,毕竟她要生个人形的小东西出来。
      女人是相当麻烦的生物,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这都是通用的真理。而怀孕的女人则是麻烦中的麻烦。
      于是我渐渐变得幽怨起来。那个言!明明是他的女人为他生孩子,为何要本大人在这里伺候着?
      然而抱怨归抱怨,该做的还是要做的。我抱着一堆大概用得着的东西回到山洞,惊诧地发现——绯澈竟然不在了!
      这个……笨女人!之前我就发现她在洞里呆不住,每天想着法子往外跑,只是每次都被我拦了下来,这个季节,对于花妖,尤其是有身孕的花妖来说,是很危险的,一不小心就会伤到本元。可是——她竟然还是溜了出去。
      毫无疑问,准是去偷偷看言了。
      于是我扔下东西就去追她。
      追上绯澈的时候,我看见她正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失了魂。
      “绯澈?”我唤她,她不应。
      我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仍是没反应,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远远的有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很像言。而在他身边的,明显是个女人。
      我以妖类的独特目力看过去,终于注意到,言是握着那个女人的手的。
      这时,绯澈的声音像是雾一般地传了过来。她说:“是言碰到那个女人的手,觉得凉,便主动握住的……”
      我顿时觉得不安起来,晃了晃绯澈,说:“喂,清醒点,还说不准那个女人是什么身份呢,你不是也在我面前……”然而绯澈却好像没听见一样,朝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其实,我知道的,绯澈在我面前未着寸缕的意义跟言主动握一个女人的手的意义不同。那时的绯澈是什么都不懂的,而言,却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看着绯澈跌跌撞撞追上去的身影,我顿时不安地追了上去,其实,这些日子我有察觉,绯澈她的身子……越来越弱了,只是我一直以为是怀胎的缘故。
      我拉住绯澈,不让她去。绯澈回过头来,没有说任何话,然而那副哀求的神色却让我浑身冰冷,怔怔地松了手。
      绯澈站在这栋她极为熟悉的房子的门外,想要跃上墙头,我过来提起了因孕不能施法的她,在墙头上找了个稳当的地方蹲了下来。
      屋子里,女人在为言做饭,两个人不时地交谈着什么,似乎很愉悦,绯澈一言不发地看着,后来,那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我看见绯澈突然睁大了眼,我朝那两人看去,看到言极为亲昵地从女人的嘴角上揩下了饭粒放进了自己嘴里。
      突然一股带着鸢尾花香的血腥味传来,我大惊。赶忙施法带走了绯澈。
      我一路狂奔,却听见绯澈气若游丝地对我说:“朱……言,他没有任何亲人。”
      言没有任何亲人,也就是说,那个女人跟言非亲非故。
      我带着绯澈飞奔离去,却到底还是没能保住她的孩子。我寻了好些药草,才终于算是吊住了她的命。因为许多珍稀药材大都被人类弄走了,我把这些年攒下的银两在这一天给败了个精光。
      绯澈从昏迷中醒过来便开始流泪,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她赶了出来。
      我站在洞外,听着她放声大哭,烦躁得很。
      “我要跟言在一起。”
      “银朱。我会幸福的。”
      “言很爱我,真的。他说了,会一辈子待我好的。呐,银朱,你会祝福我的罢?”
      “我要为言,生孩子。”
      “我不会死的。言他爱我,他说了,是永远。”
      “若是言不爱我了,我活着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
      绯澈的哭声从洞中传来,撕心裂肺。我一怒之下,跑去见了言。
      见到言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家。我踹开门上去就给了他一拳,言站起来时满脸怒色,却克制着没有还手,只是愤怒地问我:“你发生么疯!”
      “哼,”我冷笑,“我发疯?你做了什么才让我发疯?”
      “我做了什么?”言一脸诧异,若不是我亲眼见到那些,我还真会以为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绯澈的事。
      于是我忍着怒火把那天看到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梅儿没有亲人,孤苦伶仃一个人,我见了她若是还视若无睹,那我还算是个男人么?”
      我气结。“男人?男人是你这么当的?发善心照顾别人也不用你去握住人家的手,也不用你去吃人家嘴角的饭粒!”
      听了我的话,言顿时黑了脸,“你偷窥。”
      “偷窥?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自己做的这些好事!绯澈都看到了!枉她心甘情愿豁上性命为你生孩子!”
      “你……你说什么?”言惊愕地看着我,好像根本不知道绯澈愿意为她生孩子。他说,“我……我对那个女人没什么,真的。我只爱澈儿一个!”
      “哼。”我冷笑一声,方才还是梅儿,这会就变成“那个女人”了。
      我冷着眼看他痛心疾首地忏悔,表白,越发觉得烦躁。
      若是我没有说绯澈甘心豁上性命为他生孩子,他还会如此么?绯澈都已经变成那样了,显然他已经不再爱她了。说什么“我只爱澈儿一个人”,其实只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只爱澈儿一个人罢。看他这般悔恨,可是觉得良心上过意不去?
      然而——良心不是爱情。
      我这时看到言身上的新衣服,针脚细密,决不是出自绯澈那个笨蛋之手的。这衣服上的味道,果然是那个女人罢,那个被他牵着手的女人。
      爱情这东西本就脆弱,没有相互鼓励、相互支持,只靠着单纯的思念……到底是支撑不下去的。没有谁会无缘无故爱上谁,没有谁能够不求任何回报地单纯对一个人好,不管付出怎样的感情,付出的那一放无论如何都还是期待着能够得到回报的。绯澈还太傻,不知道如何经营自己的爱,总是单纯地以为只要在一起就好了,给对方的,也不见得就是对方希望的……
      那个笨蛋。
      我顿时觉得留在这里也无用,言却拉住了我的衣角,问我绯澈在哪里,他要去找她。
      我说停下,望着他,说:“已经,不需要了。”

      离开这里,我便去找妖命老头了。
      老头子写妖命簿,掌管着所有妖精的命运,只要改一下,稍微改一下下绯澈的就好。然后我会带着绯澈走,不干涉任何人、任何妖怪的命格。
      我使劲地晃着喝得酩酊大醉的妖命老头,他却怎么都不醒。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急躁,此时天寒水冷,于是我取了河里冰冷的水泼在他头上,他才终于醒来。
      我让他改妖命簿,妖命老头却死都不应,说什么“妖命簿不能改,已经发生的事是不可挽回的”。
      我在妖命老头这里大闹了一场,砸了他的酒,拔了他的树,就在我要轰塌他的酒窖的时候,他终于大叫了一声:“住手!”
      “你改不改?”
      “这个……”
      我作势要轰塌酒窖,妖命老头立马把妖命簿掏了出来,叫着:“唉唉唉唉……”
      我去抢妖命簿,死老头却又把它抱进了怀里,叹了一声,说:“妖命簿真的不能改。犯下的错,受过的伤,发生过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后来发生了什么而改变的。”
      我没有心情听他唠叨,晚一刻,绯澈都可能会死,于是我干脆地抢了过来。然而,看到妖命簿里面的内容,我却愣住了——
      妖命簿上记录的,全都是已经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的事。没有现在,没有未来……
      “人啊,总喜欢说命运啊,命格啊什么的,其实这东西根本不存在。凡事都是自己的选择罢了,谁会那么闲,去编写别人的命运!”妖命老头把妖命簿从我手中拿过去,收了起来。
      原来,所有的现在和未来都是扎根于过去之中的藤蔓,蜿蜒着,生长向某个方向。而这个方向,只是由自己决定的。
      妖命老头看着我,摇头叹了口气,“狐狸精,你喜欢那个花妖?”
      “哈?”
      “不然你又何必为了她这么费心?”
      我喜欢绯澈?不对。我摇了摇头,仿佛有什么从混沌黑暗的意识里发出了光,一些我一直懒得去想的东西逐渐清晰了起来——
      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很不好。
      孤独地活着……不为人知……不为人需要……仿佛废物一样仿佛自己的存在是不必要的,有,或者没有,都是无关紧要的——这样的存在,令人恐惧。
      我去青楼去听那些女人诉苦,给她们出主意,送她们偏方,其实只是因为她们需要我,而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我其实蛮喜欢的。对绯澈也是。
      我只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罢了。
      嗯,就算是妖怪,也是会孤独的。
      一时间,我仿佛明白了绯澈的心思,她其实跟我一样,害怕孤独,所以才拼命地对一个人好,想这样证明自己的存在。不一样的是,我待所有人都很好,而绯澈则把自己的全部都作了赌注,压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我突然听见妖命老头说:“那个花妖会死。”
      我知道。
      “不过,所谓的死,也不过是所有修为都化为乌有而已。”
      “‘也不过’?”我诧异,所有修为都化为乌有,不就死了么?怎么还‘也不过’?
      “啊!”妖命老头突然一拍大腿,“哇咔咔,终于又有新妖怪诞生了!美人儿,等着,爷我马上就来~~~”说着,妖命老头便不见了。

      待我回到洞中,绯澈已经不再哭了,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我叹了一声,走了过去。
      绯澈说:“朱,其实……我不爱他。我只是喜欢被人关心罢了。我觉得,我其实不难过,只是自以为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了,很不甘心罢了。”
      “啊,你不爱他,一点也不。”
      绯澈使劲地点了一下头,“嗯!”
      我看着绯澈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起来,一点一点地,一部分一部分地,化作无数光点,开始慢慢飘散。
      “呐,其实,言并不爱我罢,从一开始就不爱我。他只是习惯性地对别人好……”
      “朱,其实这样挺好,对罢?他是人类,那个女的,也是人类,人类跟人类,这样才是对的……”
      绯澈喃喃地说着,我却觉得很心酸。
      我说:“你累了,睡罢。等你醒来,我就带你去江南。那里冬天没有这么冷,花妖的你,在那里会过得更舒服罢。”
      绯澈又笑了,说:“好。”清澈的笑容,干净得忧伤。
      我看着手中的一粒种子,缓缓地握上了手,用掌心的温度温暖这颗冰冷的种子。
      “傻孩子……”
      我看见,夕阳的余晖铺进山洞里来,外面的草色枯黄,银灰的暮霭淡淡笼起,而天空绯红,仿佛当年照在小花妖眼中的霞光一般。
      风起,云乱,草色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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